门缝里那张脸还在笑。
笑成江离的样子。
笑到嘴角裂开,裂到耳根,裂出满嘴黑水。
黑水从门缝里渗出来,一滴,两滴,三滴。
滴在地上,地面冒起白烟。
江离后退一步。
他摸向腰间的骨螺。
骨螺冰凉,螺壳上那些天然的纹路突然开始蠕动,像活过来一样。纹路变成一张张扭曲的脸,在螺壳表面挣扎,想往外爬。
江离手指一痛。
低头看,螺壳上长出一根细刺,刺进他指尖。
血被吸进去。
螺壳瞬间变红,红得像烧红的铁。
然后,它响了。
不是江离吹的。
是它自己响的。
呜——
声音从螺口冲出,不是往四面扩散,是直直冲向前方的门缝。
门缝里那张脸听见声音,笑容僵住。
它盯着江离腰间的骨螺,眼里第一次露出恐惧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会有这东西?”
声音变了,不再是江离的声音,是另一个人的声音,苍老,沙哑,像从很深的地下传来。
江离没答话。
他也不知道这骨螺为什么会自己响。
这是父亲留给他的,只说“能保命”,从没说过怎么用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这东西,会自己保命。
呜——
螺声再响。
这次更尖锐,更刺耳,震得门上的“棺”字都在颤抖。血红色的光忽明忽暗,像快灭的烛火。
门缝里那张脸开始融化。
从嘴角开始,往两边化,化成一滩黑水。
但它还在笑。
笑到彻底化成水之前,留下一句话——
“你以为,这是门?”
“这是嘴。”
“你进来的,是嘴里。”
话音落下,门缝彻底闭合。
不,不是闭合。
是那张嘴,闭上了。
江离转身就跑。
身后,整个大殿开始蠕动。
墙壁在蠕动,地面在蠕动,穹顶在蠕动。那些石柱扭曲变形,变成一根根巨大的肋骨。那些浮雕的尸体活过来,从墙上往外爬,爬出一半身子,伸出腐烂的手抓他。
这不是大殿。
是肚子。
是某个巨大怪物的肚子。
他从水潭里爬出来的那一刻,就已经进了怪物的嘴里。
江离拼命往回跑。
跑向那个水潭。
只要跳进去,只要潜回水里——
他跑出几十步,突然停下。
水潭没了。
那个他来时的深潭,消失了。
地面平整光滑,像从来没出现过缺口。
江离站在原地,四周全是蠕动的肉壁,全是往外爬的尸体,全是从墙壁深处伸出来的手。
那些手抓住他的脚踝,抓住他的小腿,抓住他的膝盖。
往上爬。
边爬边抓,指甲掐进肉里,掐得鲜血淋漓。
江离挥刀斩断。
断手落地还在动,五指抠地,往他脚边爬。
更多的断手,更多的残肢,从四面八方涌过来。
江离点燃引魂灯,金光炸开。
手退了。
尸体退了。
肉壁也不蠕动了。
但它们没走远。
就停在金光边缘,围成一圈,盯着他。
无数只眼睛,在黑暗里发光。
惨白的,发绿的光。
像河眼,但比河眼小,密密麻麻,挤满整个视野。
江离喘着粗气,低头看骨螺。
螺壳还在发红,但声音停了。
那些扭曲的脸也缩回去了,重新变成纹路。
只是纹路变了。
不是原来的天然纹路,是一个字——
“走”。
江离瞳孔一缩。
这字是父亲写的?
不,父亲不会在水下写字。
那是谁?
骨螺自己变的?
他来不及细想,脚下的地面突然裂开。
裂缝越来越大,越裂越深,深不见底。
裂缝里喷出腥臭的气流,不是风,是呼吸。
那呼吸喷在他脸上,黏腻温热,像有什么东西正从下面往上爬。
江离往后退,退到墙根。
墙根也裂了。
头顶也裂了。
整个空间都在碎裂,都在坍塌,都在往下掉。
掉进无底深渊。
江离脚下一空。
失重感袭来。
他往下坠。
坠进黑暗。
坠进虚无。
坠进那无尽的呼吸深处。
不知坠了多久。
也许一瞬,也许一世。
突然,他撞上了什么。
软的,温热的,有弹性的。
像肉。
江离睁开眼。
他趴在一片肉壁上。
肉壁在蠕动,一收一缩,像心脏跳动。
他抬起头,环顾四周。
这是一个巨大的腔体。
四壁全是肉,暗红色,布满血管。血管有手臂粗,里面流淌着黑色的液体。液体流过的地方,肉壁就会抽搐,就会分泌出黏稠的液体。
液体滴落,落在他身上。
烫。
烫得皮开肉绽。
江离翻滚着躲开,滚到一处稍微干燥的地方。
他站起来,往前走。
每走一步,脚下的肉就凹陷下去,像踩在活物身上。
那活物在疼。
在抽搐。
在发出低沉的呜咽。
呜咽声从四面八方传来,震得他胸腔发麻。
江离捂住耳朵,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,前方突然出现光亮。
惨白的光。
他加快脚步,冲出那片肉壁。
眼前是一条河。
幽河。
真正的幽河。
他站在河岸上,身后是巨大的肉壁,身前是流淌的黑水。
河面宽阔,看不到对岸。
河水漆黑,看不到河底。
河面上飘着东西。
密密麻麻的东西。
江离走近看。
是人头。
全是人头。
男人的头,女人的头,老人的头,孩子的头。有的刚死不久,皮肤还完整;有的泡了多年,只剩头骨。它们在水面上飘浮,随波逐流,互相碰撞,发出“咚咚”的闷响。
每一颗人头都睁着眼。
睁得极大。
眼珠转动,看向岸边。
看向他。
江离握紧引魂灯,沿着河岸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,脚踢到什么。
低头看,是一只骨螺。
和腰间那只一模一样。
只是更大,有脸盆那么大。
螺壳里塞着东西。
他蹲下,凑近看。
是一只手。
人的手。
断口整齐,像被一刀斩断。五指蜷缩,指甲老长,指甲缝里塞满黑色的泥。
那只手突然动了。
五指张开,往他脸上抓。
江离猛地后仰,还是慢了一步。
指甲划过脸颊,划出四道血痕。
血顺着脸颊往下流,滴在骨螺上。
骨螺瞬间亮起。
惨白的光。
比引魂灯还亮。
光里浮现出画面——
一个老人,半身白骨半身活人,坐在岸边。他手里拿着一只骨螺,放在嘴边吹。螺声响起,河面上那些人头全部沉下去,沉得干干净净。
老人放下骨螺,看向江离的方向。
张嘴说话。
没有声音,但江离看懂了嘴型——
“等你很久了。”
画面消失。
光也消失。
江离抬头,看向河面。
人头不见了。
河面空空荡荡,只剩黑水。
但岸边多了个人。
一个老人。
半身白骨,半身活人。
左半边脸皮肉完好,右半边脸只剩骨头。左眼浑浊发黄,右眼窝是个黑洞。他坐在一块石头上,手里捧着一只骨螺,和江离腰间那只一模一样。
骨螺翁。
江离深吸一口气,走过去。
走近了,才看清他右半边身体。
那不是白骨。
是骨头上面爬满了东西。
细小的,白色的,密密麻麻的虫子。它们在骨头上爬,钻进骨髓里,又从骨缝里钻出来。每一次钻进钻出,骨头就会颤抖一下,就会发出细微的“咔咔”声。
骨螺翁抬起头,看向江离。
左眼浑浊,右眼黑洞。
但江离知道,他在看自己。
“来了?”骨螺翁开口。
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骨头。
“来了。”
“知道这是什么地方?”
“幽河。”
“知道幽河进得,出不得?”骨螺翁笑了,半张脸笑,半张脸只有骨头在动,“知道还来?”
江离没答话。
骨螺翁盯着他看了很久,突然举起手里的骨螺。
“认得这个?”
江离解下腰间的骨螺,举起来。
两只骨螺一模一样。
骨螺翁看着那只骨螺,左眼里突然流出泪来。
不是眼泪,是血。
暗红的血,顺着脸颊往下流,流到骨头上,被那些白虫吸干。
“那是我的。”他说,“三十年前,我把它给了你爹。”
江离浑身一震。
“你爹说,要去地心。我说,去不得。他说,非去不可。”骨螺翁闭上眼,“我拦不住,就把骨螺给了他。这螺,能保一次命。”
“保什么命?”
“保他死的时候,魂能回来。”
骨螺翁睁开眼,盯着江离。
“可他没回来。”
“魂也没回来。”
“你知道为什么?”
江离摇头。
骨螺翁抬起手,指向幽河深处。
“因为那里有东西,比骨螺厉害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河眼。”
骨螺翁站起来,骨头咔咔作响。那些白虫被惊动,爬得更快,有些从骨缝里掉下来,在地上扭动。
“你见过河眼了?”
江离点头。
“在哪?”
“古城大殿。”
骨螺翁脸色变了。
半张脸惨白,半张脸白骨发黑。
“你进了古城?”
“进了。”
“你怎么出来的?”
江离把经过说了一遍。
说到门缝里那张脸时,骨螺翁突然打断他。
“那张脸,长着你的样子?”
“是。”
“在笑?”
“是。”
骨螺翁退后一步,盯着江离的眼神变了。
变得惊恐。
变得畏惧。
变得像看什么不干净的东西。
“你……”他声音发颤,“你不是人。”
江离皱眉。
“你被盯上了。”骨螺翁指着他的心口,“那东西在你身上留了印。”
江离低头看心口。
什么都没有。
但骨螺翁指着的地方,突然开始发烫。
烫得皮肉都在抖。
他撕开衣服,低头看。
心口上,有一个手印。
漆黑的,五指张开的手印。
和手腕上那个一模一样。
只是更大。
更黑。
而且,它在动。
五指慢慢收拢,慢慢抓紧,慢慢往心脏里抠。
江离感觉呼吸困难,像有人攥住了他的心,正在用力捏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河主的印。”骨螺翁声音低沉,“你被河主盯上了。从现在起,你走哪,他跟哪。你睡,他在你床边站着。你醒,他在你背后看着。你下水,他在水底等你。”
江离咬紧牙,忍住心口的剧痛。
“怎么解?”
“解不了。”
骨螺翁摇头,白骨咔咔响。
“除非你找到地心棺,亲手封了它。”
“地心棺在哪?”
“幽河最深处。”骨螺翁指向远方,“过了尸城,过了河眼大阵,过了万尸殿,就到了。”
江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。
黑水茫茫,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他能感觉到。
那心跳声又来了。
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
从极远处传来,震得水面泛起涟漪。
每震一下,心口那个手印就收紧一分。
疼。
疼到骨髓里。
疼到灵魂都在颤抖。
“你时间不多了。”骨螺翁说,“手印完全收拢那一刻,你就不是你了。”
“那我是什么?”
“是他。”
骨螺翁盯着他,一字一句——
“河主,在等你做他的新身体。”
“他活了千年,早该烂透了。”
“他要你的皮,要你的肉,要你的魂。”
“穿上你,上岸。”
江离浑身冰凉。
他想起门缝里那张脸。
长着他的样子。
笑得诡异。
笑得阴森。
那是河主在试。
在试这张皮合不合身。
“我该怎么办?”
“往前走。”骨螺翁说,“只能往前走。退,是死。停,也是死。只有走到地心,才有活路。”
他举起骨螺,放到嘴边。
“我给你引路。”
呜——
螺声响起。
不是刚才那种尖锐刺耳的声音,是低沉的,悠长的,像从远古传来的呼唤。
河面上,突然浮现出东西。
不是人头。
是路标。
一根根白骨,从水底竖起来,顶端露出水面。白骨上刻着符咒,符咒发着微弱的绿光。绿光连成一条线,往幽河深处延伸。
“顺着白骨走。”骨螺翁说,“走到尽头,就是尸城。”
江离点头,准备下水。
骨螺翁叫住他。
“小子。”
江离回头。
骨螺翁看着他,左眼里又流出血泪。
“你爹走之前,也问过我路。”
“我也给他指了。”
“可他没走到地心。”
“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江离心往下沉。
“为什么?”
骨螺翁张开嘴,想说话。
但他说不出来了。
他的舌头,正在融化。
从舌尖开始,往喉咙里化,化成一滩黑水。
黑水从嘴角流出来,流到下巴,流到胸口,流到骨头上。
那些白虫碰到黑水,瞬间死光,从骨头上滚落。
骨螺翁整个人都在融化。
从内往外化。
从舌头开始,化到喉咙,化到胃,化到肠子。
但他还在笑。
笑得很慈祥。
笑得很解脱。
他用最后一点力气,举起手,指向江离腰间的骨螺。
然后,整个人化成一滩黑水。
什么都没剩。
只有那根白骨手杖,立在岸边,微微颤抖。
江离跪下来,对着那滩黑水,磕了三个头。
他站起来,把骨螺翁留下的那只大骨螺系在腰间。
两只骨螺并排挂着,轻轻碰撞,发出低沉的共鸣。
鸣声里,他听见一句话。
很轻,很远,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——
“他在等你。”
“在尸城。”
“在万尸中央。”
“穿着你爹的皮。”
江离浑身僵硬。
他猛地抬头,看向幽河深处。
那里,白骨路标还在发光。
绿光幽幽,指向无尽黑暗。
黑暗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在走。
在一步一步,往这边来。
越来越近。
越来越近。
近到能看清轮廓——
是一个人形。
穿着黑衣。
背着铜匣。
和他一模一样。
那人走到白骨路标尽头,停下。
抬起头。
脸。
是父亲的脸。
年轻时的父亲。
活着时的父亲。
那张脸在笑。
笑得和门缝里那张脸一样。
笑得诡异。
笑得阴森。
笑得让江离浑身冰凉。
因为父亲已经死了十二年。
因为父亲死的时候,是他亲手收的尸。
因为父亲的尸体,此刻正躺在湘西老家的坟里。
那眼前这个——
是谁?
父亲张嘴。
声音传来。
穿过黑水,穿过白骨,穿过千年阴河——
“儿,别来。”
“别来地心。”
“他在等你。”
“穿着我的皮。”
“等着穿你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