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离往下坠。
耳边全是风声,眼前全是眼睛。
那些眼睛盯着他,眼珠转动,瞳孔收缩,像在看一顿千年等来的大餐。
他抽出短刀,往最近的河眼扎去。
刀尖刺入眼球,眼球炸开。
腥臭的液体喷了他一脸。
烫。
比滚油还烫。
脸上瞬间起了水泡,皮肉往外翻。
江离咬牙忍住,继续往下坠。
更多的河眼围过来,密密麻麻,挤得密不透风。
他点燃引魂灯,金光炸开。
河眼尖叫着后退,但只退了片刻,又围上来。
它们在试探。
试探这光能撑多久。
江离落地。
脚下一软,踩到什么。
低头看,是尸体。
堆积成山的尸体。
层层叠叠,从脚下一直堆到看不见的远方。有的完整,有的腐烂,有的只剩骨架。它们保持着死前最后的姿势——伸着手,张着嘴,瞪着眼。
全是淹死的。
全是沉河的祭品。
江离踩着尸体往前走。
每走一步,脚下的尸体就动一下。
不是他在动它们,是它们在动自己。
有的抬头看他,有的伸手抓他,有的张嘴想咬他。
但它们的动作很慢,慢得像在水里——不对,它们本来就在水里。
慢得够他躲开。
江离加快脚步。
前方出现一条河道。
狭窄的河道,两边是石壁,石壁上长满水草。水草漆黑,粗如手臂,在水流里缓缓摆动。
河道里挤满了东西。
水僵。
密密麻麻的水僵。
它们站在河道里,从这头排到那头,一眼望不到尽头。浑身缠满水草,水草从眼眶里钻进去,从嘴里钻出来。指甲老长,卷曲成圈,全都嵌进两边的石壁里。
和潭底那些水尸一样。
但它们没有闭眼。
全睁着。
眼白浑浊发黄,瞳孔缩成针尖大小。
全盯着他。
江离停下脚步。
身后,那些堆积的尸体也开始动了。
它们爬起来,站起来,转过身。
面朝他。
往前走。
前有水僵,后有尸群。
他被夹在中间。
江离握紧引魂灯,往河道冲。
冲进第一排水僵中间。
水僵伸手抓他。
指甲划过他肩膀,划出三道血痕。
疼。
那指甲有毒,沾血就烂。
肩膀上的肉开始发黑,开始腐烂,开始往外流黑水。
江离一刀斩断那只手。
断手落在地上,还在动,五指抠地,往他脚边爬。
他没时间管,继续往前冲。
第二排,第三排,第四排。
每冲过一排,身上就多几道伤口。
肩膀,后背,手臂,大腿。
全是血痕。
全是黑水。
全是烂肉。
冲到第十排,引魂灯突然暗了一下。
江离心往下沉。
灯油快尽了。
他反手摸向青铜匣,想换气,想借父亲的力量。
手刚碰到匣盖,脚踝突然一紧。
被什么东西缠住了。
低头看,是水草。
漆黑的水草,从石壁上伸过来,缠住他的左脚踝。
他挥刀斩断。
刚斩断,右脚踝也被缠住。
再斩断,左手腕被缠住。
再斩断,右手腕被缠住。
再斩断,脖子被缠住。
水草从四面八方涌来,像无数条黑色的蛇,缠住他的四肢,缠住他的腰,缠住他的脖子。
越缠越紧。
紧得骨头都在响。
江离拼命挣扎,但挣不开。
那些水草不是普通水草,是泡了千年的尸草。它们以尸体为食,吸了千年尸气,比铁链还结实。
他挥刀斩,斩断一根,十根缠上来。
斩断十根,百根缠上来。
眨眼间,他整个人被裹成一个黑色的茧。
只露一颗头在外面。
水草开始往他脸上爬。
爬上额头,爬上眉毛,爬上眼皮。
往眼眶里钻。
江离闭紧眼。
水草钻不进去,就换地方。
往鼻孔里钻。
他屏住呼吸。
水草钻不进去,就换地方。
往嘴里钻。
他咬紧牙关。
水草钻不进去,就换地方。
往耳朵里钻。
耳道太窄,水草太粗,钻不进去。
但它们有办法。
它们变细。
细得像头发丝,一根一根往里钻。
江离感觉有东西爬进耳道,爬过耳膜,往脑子里钻。
疼。
疼得他浑身发抖。
疼得他眼前发黑。
疼得他差点咬碎牙齿。
就在这时,耳边传来声音。
很轻,很远,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——
“闭眼。”
“闭嘴。”
“闭耳。”
“用心听。”
是父亲的声音。
江离闭上眼,闭上嘴,把意识沉进心底。
耳边的钻疼消失了。
眼前的黑暗消失了。
身体的束缚消失了。
他只剩一颗心。
一颗在跳的心。
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
心跳声里,他听见别的声音。
水僵的声音。
它们在说话。
用同一种声音说同一句话——
“放……他……过……”
“放……他……过……”
“放……他……过……”
江离睁开眼。
水草松了。
那些缠着他的水草,正在慢慢退去。
从他身上退下去,缩回石壁里。
河道里的水僵,也在往两边让。
让出一条路。
一条通往河道深处的路。
江离站在路中间,浑身是血,满身是伤。
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不知道这些水僵为什么要放他走。
但他知道,他没时间多想。
他往前走。
走过一排排水僵。
每一排都在看他。
眼神复杂。
有恨,有怨,有怕,有期待。
像在看一个等了千年的人。
走到河道尽头,前方突然开阔。
是一个巨大的水潭。
潭水漆黑,深不见底。
潭中央立着一根石柱。
柱子上绑着一个人。
活人。
不,不是活人。
是死人。
死了千年,还在动的死人。
它被铁链穿过锁骨,绑在柱子上。浑身皮肉完好,甚至能看清脸上的皱纹。眼睛闭着,嘴唇紧抿,像睡着了。
但它身上穿着官服。
清朝的官服。
补子上绣着孔雀,是三品官。
江离走近,看清它的脸。
是一张老人的脸。
慈眉善目,像邻家老翁。
但江离知道,这下面藏着的,是什么。
他突然想起骨螺翁说的话——
“沉城守将,忠魂不灭。”
“不助阴老,只护古城。”
这是守将。
那个章纲里写着的守将。
江离正要开口,守将突然睁开眼。
眼睛不是白的,也不是黑的。
是金色的。
金光刺眼。
刺得江离睁不开眼。
等金光散去,守将已经站在他面前。
绑着它的铁链断了。
断成一截一截,沉入潭底。
守将盯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开口。
“你是谁?”
声音苍老,但中气十足,像活着时一样。
“湘西水鬼,江离。”
“为何而来?”
“封棺。”
守将沉默。
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江离以为他不会再说话。
然后,守将笑了。
笑得悲凉,笑得凄惨,笑得浑身发抖。
“封棺?”
“你知道封棺要付出什么代价?”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来?”
“非来不可。”
守将盯着他,眼神复杂。
“你和她一样。”
“谁?”
“水三娘。”
江离愣住。
“你见过她?”
守将点头。
“她每天都会来。”
“来桥头站着,往这边看。”
“看了千年。”
“等她男人。”
江离心口一紧。
“她男人……”
“死了。”守将打断他,“死在我手里。”
江离浑身冰凉。
“你杀的?”
“我钉的。”
守将闭上眼,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。
“那天,河水倒灌。”
“阴老下令,全城钉死,血祭封棺。”
“我是守将,我要守城。”
“守城就要听令。”
“听令就要杀人。”
他睁开眼,看着江离。
“我亲手钉死了一千人。”
“男人,女人,老人,孩子。”
“一个不落。”
“水三娘的男人,是我钉的第三根柱子。”
“他死之前,一直在看她。”
“看了一整天。”
“看到眼睛流血,看到瞳孔散开,看到断气。”
江离沉默。
守将指着自己的心口。
“这里,空了千年。”
“不是没有心,是不敢有心。”
“有心就会疼,就会后悔,就会想死。”
“可我不能死。”
“我要守着这座城,等一个人。”
“等谁?”
“等你。”
江离瞳孔一缩。
守将走近一步,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阴老说,会有人来封棺。”
“来的人,就是救这座城的人。”
“我等的,就是你。”
江离退后一步。
“你怎么知道是我?”
守将笑了。
“因为你身上,有她的味道。”
“谁?”
“水三娘。”
守将指着江离腰间。
那里,曾经系着那件嫁衣。
虽然嫁衣已经滑落,但味道还在。
那是一个女人等了一千年的味道。
“她还在等?”守将问。
江离点头。
“她说,等一千年也要等。”
守将闭上眼。
两行泪从眼角滑落。
金色的泪。
落进黑水里,化成金光,飘散不见。
“告诉她……”
他睁开眼,看着江离。
“告诉她,她男人走了。”
“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“刚才走的。”
“走之前,一直在笑。”
“笑得很开心。”
“像等到了什么。”
江离浑身一震。
他想起刚才那个男人。
那个站在白骨旁边,穿着喜服的男人。
他走之前,说了一句话——
“她走了,我就能走了。”
他真的走了。
和水三娘一起走的。
在同一个时辰,去了同一个地方。
守将看着江离,眼里有泪,也有笑。
“千年等待,终于等到同一天走。”
“这是命,也是福。”
他转身,走向石柱。
“你走吧。”
“往前走。”
“过了这里,就是河眼大阵。”
“过了河眼大阵,就是地心入口。”
江离没动。
他看着守将的背影,突然开口。
“你呢?”
守将停下。
“你还要等多久?”
守将沉默。
很久,很久。
然后,他转过身。
脸上带着笑。
笑得很慈祥,像邻家老翁。
“我不等了。”
话音落下,他的身体开始发光。
金色的光。
越来越亮,越来越刺眼。
亮到江离睁不开眼。
等金光散去,守将已经不见了。
只剩那根石柱,孤零零立在潭中央。
柱子上,刻着一行字——
“湘西守将,镇河千年。”
“今魂归去,永不再见。”
江离跪下来,对着石柱,磕了三个头。
他站起来,往前走。
走出水潭,走进黑暗。
身后,那根石柱突然裂开。
裂成两半,沉入潭底。
沉下去的时候,发出“轰”的一声巨响。
震得整条幽河都在抖。
抖得像在送行。
送一个等了千年的人。
终于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