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昼的光辉正在溃散，如退潮般向西天收束。斑斓的战旗也逐一失却颜色，浓重的暮色自四方合围，天地正以人眼可见的速度下沉。
一场小规模的遭遇战，如砾石投入深潭，水花四溅又更快地恢复平静。放眼望去，留下几具歪斜的躯壳，摆布在荒草间。战士们拖着脚步，在散落的十几具尸体间逐一检查。动作麻木而熟练。浓重的血腥味并不冲天，只沉沉地压在地表，混着泥土的气息。
这是一次典型的伏击战，当乃蛮人的部队驱赶马群走向水边的一刻，立时便被埋伏在土垒之后的北疆军打了措手不及，他们完美地利用了心理与伪装，将战斗拖入了自家擅长的贴身混战。在此之下，蛮族人的骑射优势荡然无存，尽管他们不断派来增援，但在战术的绝对劣势下，个人的勇武只是延缓了溃败的过程。北疆军团的锋锐以楔形攻势狠狠凿入，终于迫退了乃蛮人的部队，将整个河滩战线向北推移了数里。
原野之上，一名魁梧的战士踏着敌人逐渐冰冷的胸膛，逆风而立。他单手持矛，精准而冷酷地向下一送，矛尖便彻底刺穿了脚下敌军痉挛的咽喉。
正是苏愈。
“苏逊说的没错，仗打到最后，拼的就是物力，他算准乃蛮人后继无力，这几日必定要来饮马津补充水源，果然，今日就撞在了我的刀口上。”
“二公子胸中确有丘壑。”
身旁那将领将刀上血渍往靴底一抹，咧嘴笑道：“这群崽子仗着马快，成天袭扰，从不敢正面接战。今日总算让咱们截住了，痛快！”
苏愈微微颔首，淡淡道：“今日虽胜，不过斩了乃蛮人一根指头。他们的主力精锐，至今还在界河以北按兵不动。”
那将领收敛笑意，沉声道：“眼瞅着秋深了，要不了几日塞北就是苦寒。乃蛮人熬不住饥寒，只怕会往咱们防线上扑……”
苏愈侧过头，看着他：“那便如何？”
将领眺望北方，眼底腾起灼灼的光：“伸头缩头都是一刀！末将倒巴不得他们早点来，也好拼个痛快！”
苏愈笑了起来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：“这话提气，不愧是我最出色的百夫长。”
忽然，他话锋一转。
“这场仗，恐怕真会打在入冬前。”
“怎么？”将领一愣。
苏愈静了一瞬，抬手指向北方灰蒙蒙的天际：“若能将界河外逡巡不去的乃蛮主力诱出来，合围吃掉，那入冬前岂非可以定局？”
“诱出来？”将领眉头紧锁，“乃蛮哨骑比狼还狡猾，怎会轻易踏入陷阱？”
“正因其是狼，才贪腥嗜肉，见利则狂。”苏愈收回目光，语气笃定。
将领眼睛一亮：“将军莫非已有良策？”
“我怎会想到这种事。”苏愈笑了一声，摇了摇头，“真正胸有丘壑的，是你盛赞的那位二公子。”
“尊贵的太阳汗之裔，乃蛮部之主，致南方黑铁之城的主人”
“今秋的风已吹凉了草场，鹰隼亦需归巢。我等虽仍有力量将战火燃过界河，但念及生灵枯骨，终非天所乐见。’”
“据悉，黑铁之城主人之子，曾遣使传书，言及以物止戈、以礼化干戈之事。彼时视之，未免失之天真。”
“然，观眼下情势，此议虽未尽善，倒亦不失为一保全双方体面之途。为两族苍生计，我乃蛮部愿慨然应允，设一礼宴，与君共讨和平之计。
“惟，礼不可废，义不可阙。既为永续和平，贵部当备青盐百斛、精麦千担、霜炭五百车，于盟誓之时，献于草原神为证，以示诚意。”
“好一个‘慨然应允’。”苏武把羊皮纸往案上一搁，无声地笑了。
“愈儿这次到底是把这些家伙打疼了，不然他们怎会如此作态。”
“狼被砍伤，会龇牙退缩，也会伺机扑咬。”苏逊不紧不慢地接道，“如今乃蛮内部，嘴上叫得凶、实际想退的那拨人，正声势高涨。”
时已入秋，距离苏逊携白槿宜归北已过去了小半年。两人在落虹堡将养得伤势渐愈，便启程返回滨城。过程虽略有波折，但白槿宜最终还是拜过了苏武，名正言顺入了宗谱，成了苏家名册上“新登科”的少夫人。
这半载光阴里，北疆局势愈发吃紧。乃蛮人已不再满足于小股骑队的骚扰，开始成建制地冲击烽燧线，战火如渐起的野火，虽未燎原，却已灼得边境日夜不宁。直至近日，方才迎来契机。
“依你之见，乃蛮这头狼……可算是已然入彀？”苏武收回目光，看向儿子。
苏逊上前一步：“半月前孩儿遣使修书，送至乃蛮八赤亲王手中，杳无音讯。如今他们主动递来这议和书信——照这么看，此事已有七分把握。”
苏武又拿起那卷羊皮，捏在手里搓了搓，笑了：“这老狐狸倒讲究。皮子鞣得比江南的绸还软，染过熏香，连字都是特地请汉人誊写的。”
说着，他敛了笑意，将信随手一抛：“只是心思再巧，规矩学得再像，也压不住字缝里那股蛮膻味，和骨头里带着得贪味，这点物资，只怕喂不饱他们。”
“所以他们要的，肯定不只是这些东西。“苏逊接过话头，语气也跟着慢下来，“既然说要盟誓，那就得选个合适的地方，然后才好说话。
苏武眉头微动：“若真是这样，蛮兵到时必以‘护卫’为名，精兵压境。一来要护着他们那些头头脑脑，二来咱们送过去的粮盐物资，他们也舍不得让旁人沾手。“
“不管他们带多少人，”苏逊目光一凝，语气带着武将的笃定，“只要狼旗敢出现在戈壁上，北疆铁骑便有下手的机会。”
苏武没接话，只抬眼看着他，眼底带着几分审视。
苏逊继续道：“父亲心里清楚，乃蛮人的队伍，打硬仗不行，胜在马快。以往咱们不是追不上，是追到半途不敢再追，再往前，便是他们的地盘，沟壑纵横，伏兵难测。”
他将视线从舆图上收回，语气沉了几分：“可这次不同。他们既然是来会盟的，人马便得相随。只要他们出了险地，我北疆精骑便能放开手脚。就算不能将蛮兵全歼，也定能让他们伤筋动骨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