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后三日。
山路难行,丛林蔽日。
三人不敢踏大路,只沿山脊溪流,在原始密林里艰难跋涉。
白日伪装迷路旅人,规避一切生人踪迹。
夜里寻山洞岩缝栖身,轮流守夜,防野兽,更防暗处游荡的黑棺暗哨。
王胖子左臂骨折,树枝绑绷带草草固定。
每攀爬一次,骨头缝都钻心疼。
汗水浸透破衣,嘴唇干裂失血,他咬紧牙关,一声不吭硬扛。
林砚展露野外求生本事。
辨野果,识生水植草,勉强吊着三人活命口粮。
陈九,则把一身摸金灵觉推到极致。
像头蛰伏深山的老狼。
周遭一缕气息浮动,都逃不过感知。
暗流、沼泽、凶煞戾气,尽数提前预判,领着两人绕开一重又一重死地陷阱。
这份控场底气,让疲惫的胖子与林砚,心底多了几分安稳。
第四日黄昏。
翻过最后一道山梁,画风骤变。
山谷坳地,一座古苗寨依山铺开。
吊脚楼错落排布,青黑瓦片覆顶,落满夕照,沉敛无声。
炊烟袅袅缠上山间薄雾,绘出一派祥和山居模样。
寨子正中,一栋高楼拔地而起。
飞檐繁复,层构交错,如沉默巨人,俯瞰整片山谷——是苗寨鼓楼。
“总算见着人烟了!”
王胖子一屁股坐倒在地,大口喘气,脸上难得透出松弛。
林砚长舒一口气,理了理乱发,学者神采重回眼底:
“这里该是瓶山外围聚居地,典型湘西高山苗寨。先补物资,再探瓶山底细。”
陈九没应声。
目光死死锁着那座鼓楼。
按理是寨中镇宅地标。
落在他灵觉里,却只剩沉郁死寂。
像压着千斤重物,封死周遭生气,滞涩得喘不过气。
三人稍作休整,理净满身狼狈,往寨门走去。
寨门粗木搭建,古朴结实。
两名苗人守卫立在门口,靛蓝短衫,头缠黑巾,手握长矛。
肤黑如釉,眼神鹰隼锐利,浑身透着生人勿近的冷硬。
见三人靠近,守卫跨步拦路,长矛交叉一横。
生硬汉话砸来:
“什么人?来做什么?”
林砚堆起温和笑意上前,说辞早备妥当:
“老乡好,我们是北京来的古建筑考察学者,慕名来观摩吊脚楼古建,只想进寨歇脚,补些水粮,绝无恶意。”
话术滴水不漏,身份来意都摆得周全。
守卫目光却掠过她,径直钉在陈九身上。
准确说——钉在他腰间一枚旧香囊上。
那是祖父亲手缝制,内藏驱邪辟瘴秘制草药,陈九自幼贴身佩戴,早已习惯。
囊身普通深褐土布,毫不起眼。
落在两名守卫眼里,却如洪水猛兽。
“你!”
守卫伸手指向陈九,眼神陡变,警惕里裹着一层藏不住的敌意:
“腰上挂的,是什么?”
陈九心头一凛。
两股浓烈排斥气息,正死死朝他压迫而来。
他不动声色按住香囊,语气平淡:
“祖辈遗物,普通草药囊,防山林蚊虫瘴气。”
“祖辈?”
另一名守卫上前,二人对视一眼,暗流翻涌。
陈九预感不妙。
先头守卫冷哼,态度骤然强硬:
“我们寨子,不纳外客,你们走。”
林砚急了,连忙补话:
“我们只是路过,天快黑了,深山夜里太凶险……”
“我说了,不欢迎。”
守卫厉声打断,长矛矛尖微微前递,威慑扑面而来。
目光再扫那枚香囊,抬手指向寨心鼓楼,语调冷得结冰:
“老寨规矩,无鼓楼召请,外人,不得入寨半步。”
说完往寨门正中一站,抱臂闭口,化作一尊木石人像,任林砚再劝,半句不答。
王胖子终于觉出不对劲。
跨步上前,魁梧身躯压出大片阴影,罩住两名守卫。
沉脸瓮声喝道:
“各位好商好量,你们寨子是镶金还是嵌玉?连口水都不给喝?信不信胖爷我……”
“王胖子!”
陈九低声厉喝,及时按住他火气。
一道凌厉眼风扫过。
胖子到了嘴边的狠话硬生生憋回去。
他再不忿,也知陈九从不乱拦人,悻悻退步,眼神依旧凶戾打转。
陈九拦阻,不止怕节外生枝。
方才一瞬,灵觉捕捉一缕诡异寒气。
不是守卫身上来的。
是从寨子深处漫溢而出,蛛网般缠满整座山谷。
若有若无,冷黏刺骨。
不属山林地气,不属活人生机。
是异类邪祟气息。
像无数双隐在阴影里的眼,静静盯死三人一举一动。
硬闯,必死局。
对方态度铁板一块。
陈九扯着不甘的胖子与无奈的林砚,缓缓退离寨门。
天色彻底沉暗。
山风呼啸,夜寒侵骨。
三人没法入城,只能栖身寨外一处废弃破窝棚。
棚子四面漏风,勉强挡些山雾潮气。
胖子薅干草铺地,三人背靠背坐着,沉默啃食最后一点干粮。
“邪门,太他妈邪门!”
王胖子低声骂道,“不就一个破香囊?至于跟杀父仇人一样防着?摆明就是排外!”
“不是。”
陈九摇头,目光穿过棚缝,望向夜色里愈发阴晦的苗寨轮廓:
“症结多半在这枚香囊上。祖父当年走遍山河,说不定,早和这座古寨结过旧怨渊源。”
林砚轻声附和:
湘西自古秘诡遍地,古寨多守外人不懂的禁忌祖规,稳妥为先,待到天明再谋法子。
夜色愈深。
山林死寂,虫鸣尽数消匿。
三人渐生困意之际。
一道高亢古怪的吟唱,毫无征兆刺破寂静寨子。
不似凡人声调,韵律原始野性,带着远古祭祀的荒蛮。
紧跟着,沉鼓起落。
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
一声一震,直敲人心口,闷得人胸腔发堵。
陈九瞬间惊醒,凑到窝棚破洞往外窥望。
寨中空地,不知何时燃起一圈巨大篝火。
火舌翻涌,将周遭吊脚楼照得影影绰绰,鬼气森森。
一群苗人戴狰狞鬼面,着怪诞衣袍,围着火堆舞步僵硬,动作呆板诡异。
人群正中,立一尊三丈木雕神像。
非人非兽,三头六臂,面目狞厉。
火光跳荡间,神像似缓缓睁眼,以无上凶威,俯瞰一众跪拜信徒。
是苗寨秘祭——请神大典。
陈九屏住呼吸,灵觉凝至巅峰。
祭祀越演越烈,一众苗人身上翻涌敬畏、恐惧、狂热交织的念力,丝丝缕缕往上飘,尽数汇聚向那尊凶煞木雕。
陡然一瞬,歌声鼓声齐齐拔到极致!
嗡——!
寨子中心高耸鼓楼顶端,骤起一道幽绿寒芒!
绿光如冰冷利箭,撕裂夜幕直射天穹,转瞬又寂灭无踪,仿佛从未现世。
一切重归黑暗死寂。
可绿光乍亮刹那。
陈九灵觉死死逮住一股恐怖力量。
邪异强横,裹满腐朽尸气与万古怨念。
如山洪地底喷发,自鼓楼深处暴冲而出。
不散不乱,凝作一道无形锐锋,直指远方瓶山幽暗腹地!
灵光一闪而逝,快到错觉。
陈九后背,早已被冷汗浸透,凉透入骨。
寨中鼓唱戛然断绝,篝火缓缓熄灭,死寂重覆整座山谷。
方才那场诡异祭祀,恍若全寨人集体梦游。
唯有陈九心底清明——
有些沉眠的东西,已经被生生唤醒。
他缓缓退回窝棚阴影里,面色凝重如铁。
明日破晓,无论如何,即刻抽身远走,避尽寨中人视线。
他心头预感刺骨发寒:
这座看似安宁的深山苗寨,和凶险莫测的瓶山死地,早被一条染满恶意的暗线,死死缠在了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