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边有个客栈。”孟欣抬了抬下巴,示意街对面。
招牌上写着“平安客栈”三个字,漆色剥落了大半,但门面还算干净。门口的石阶被踩得凹下去一块,想来有些年头了。
三人穿过街道,推门进去。大堂不大,摆着五六张桌子,靠墙一溜长凳,角落里坐着两个行商模样的人,正低头吃面,头也不抬。柜台后面,一个中年妇人正拨弄算盘,听见门响,抬眼瞧了瞧。
“住店?”声音不冷不热。
吕归尘走到柜台前,语气自然地应了声:“三间房。”
老板娘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,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一瞬——三个年轻人,脸皮白净,身上却穿着不合身的粗布衣裳,袖口都长出一截,怎么看怎么别扭。但她没多问,只说了句:“一间一天五十文,先交三天的押金。”
吕归尘脸上没什么表情,手却在袖子里微微攥紧了一下。韩麦站在他身后半步,这时往前凑了凑,笑了一下,露出一口白牙:“老板娘,我们是头回来青雪镇投亲的,路上遭了贼,盘缠被摸了个干净。您看,能不能宽限两天,等找到亲戚立马补上?”
他说得诚恳,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窘迫的不好意思,像个真正遭了难的年轻人。
老板娘手里的算盘珠子“啪”地一响,停下动作,目光在韩麦脸上转了转,又看了看另外两个沉默不语的同伴。
“投亲?”她语气里带着点审视,“镇上哪家?”
韩麦正要接话,角落里一个吃面的行商忽然抬起头,插了一句嘴:“这年头,青雪镇还能有什么亲戚?能走的都走了,走不掉的也是熬日子。”
老板娘瞪了那行商一眼,后者便低下头继续吃面,不再言语。
她沉默了几秒,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把钥匙,扔在柜台上:“一间房,先住着。押金免了,房钱最晚后天结。结不上——”她顿了顿,眼神冷下来,“自己知道怎么办。”
吕归尘伸手拿过钥匙,点了下头:“多谢。”
钥匙上挂着个木牌,写着“天字三号”。韩麦接过钥匙,三人上了楼。楼梯吱呀作响,每踩一步都像在告诉整栋楼他们的位置。
房间在二楼尽头,不大,三张窄床挤在一起,被褥洗得发白,但还算干净。窗子朝北,推开就能看见后街,一条窄巷子,堆着些杂物,再远处是灰蒙蒙的天。
关上门,孟欣靠在门板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:“这老板娘眼睛真毒。”
“做客栈的,都会看人。”吕归尘走到窗边,把窗子推开一条缝,冷风立刻钻了进来,“她没赶我们走,算是给了面子。”
韩麦已经在床边坐下,揉了揉被冻疼的脚踝,低声说:“我出去转转,看看能不能弄点钱。顺便打听打听这镇子的情况。”
“怎么弄?”孟欣问。
韩麦没回答,只是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。孟欣便不说话了。
吕归尘从窗边转过身,看着韩麦:“小心点。这镇子不太平。”
“看得出来。”韩麦把鞋又穿上,站起来跺了跺脚,让鞋子服帖些,“你们歇着,我天黑前回来。”
门轻轻合上,脚步声沿着楼梯下去,渐渐听不见了。
房间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声,呜呜地响,像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叫。
时间一点一点地过。窗外的天光从灰白变成铅灰,再慢慢暗下去,像一块脏布被水浸透了,越来越沉。
楼下偶尔传来几声动静——盘子磕在桌上的响动,老板娘和什么人说了几句,声音太低,听不清内容。然后又是漫长的安静。
孟欣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。她靠着床栏,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,最后歪在被褥上,呼吸渐渐均匀了。
吕归尘没有睡。
他维持着那个靠着窗台的姿势,像一尊没什么生气的雕像。只有眼睛偶尔眨一下,证明他还醒着。
外面起风了。后街巷子里有什么东西被吹倒了,骨碌碌滚了几滚,撞在墙上停住。再远处,隐约有几声狗叫,叫到一半忽然断了,像被人掐住了喉咙。
然后他听见了很多故意放缓的脚步声。吕归尘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不是客栈的人。客栈的人走路不会这么小心。
吕归尘的眼睛从窗缝移开,转向房门。他没有动,甚至没有调整呼吸。
脚步声在楼梯口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,沿着走廊往这边来。越来越近。经过他们的房门时,速度没变,节奏没变,像只是路过。
这时,门口又想起了脚步声,是韩麦的。
门被推开,韩麦闪身进来,带进来一股冷风和街上混杂的气味——炭火气、炊烟、还有一点淡淡的卤肉香。
孟欣被门响惊醒了,揉了揉眼睛: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韩麦把门关上,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,像是走了很远的路。
吕归尘打量了他一眼。韩麦的脸色比出去时更白了一些,嘴唇干裂,但眼神还算精神。他注意到韩麦的衣襟里鼓鼓囊囊地塞了什么东西。
“衣服里面是什么?”
韩麦没立刻回答。他从怀里掏出几张饼和几枚铜钱,数量不多,但够付房钱了。他把饼放在床上,一共三张,一人一张。
“街上有个赌棚子,”韩麦在床边坐下,开始解鞋带,“旁边有个食摊,老板娘看我站久了,问我是不是找活干。我说是。她说后厨缺个劈柴的,管一顿饭,再给几个铜板。”
他顿了顿,把鞋脱下来,两只脚互相搓了搓,继续说道:“我这趟可没白出去,你们猜我打听到什么了?”
孟欣拿起一张已经变凉的饼,咬了一口说道:“什么?”
“今晚,咱们客栈要出大事。”
吕归尘和孟欣听后一顿,孟欣嘴里的饼还没来及咽下去,这一下子也不想咽了,鼓着腮帮子只等韩麦继续说下去。
“劈柴的时候,食摊上来了几个断云刀帮的人。他们以为我是后厨打杂的,说话没避着我。”韩麦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几乎只有三个人能听见,“他们说——今天镇子上有个人管了闲事,坏了他们帮里的规矩。那人姓铃,叫铃子武,就住在这间客栈里。今晚,他们要来收拾他。”
孟欣把饼硬从喉咙里噎下去:“就是今天在街上看到的那个见义勇为的少年?”
韩麦点了点头。
吕归尘靠在床头上,脸上没什么表情,“几个人来?”
“没听全。但听那意思,至少七八个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三更天。”顿了顿,他继续放低声音说道:“听说他们已经住进来了,就在铃子武隔壁。只等时辰一到,客栈人都睡了就动手。”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孟欣低头看着手里攥变形的饼,忽然觉得不饿了,她看向韩麦和吕归尘,试探着开口:“这事咱们管不管?”
韩麦和吕归尘同时对视一眼,都没有作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