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了整整一周。
南城老街的排水不好,巷子里积了水,走路得踮着脚。美容院的生意淡了一些,苏棠说下雨天没人愿意出门做脸,正好让苏磊练手法。苏磊学得很认真,每天对着模型假皮练,手指头都磨红了,也没吭一声。
沈方舟的日子也渐渐有了节奏。早上起来喝粥,去单位开会、批文件、见合作方,中午苏棠送饭,晚上回老街吃饭。日子像一条被熨斗熨过的衬衫,平平整整,没有褶皱。
但褶皱这种东西,你越怕它来,它来得越快。
那天是周四。沈方舟刚开完一个会,手机响了。陌生号码,本地座机。
“您好,请问是沈方舟先生吗?”
“我是。”
“这里是江城市纪委监委。请您明天上午九点到我们办公室来一趟,有些情况需要向您了解。”
沈方舟握着手机,站在走廊里。走廊很长,日光灯白得刺眼,远处有人在说话,声音闷闷的,像隔着一层棉花。
“请问是什么情况?”
“到了就知道了。”
电话挂了。
他站在走廊里,很久没动。手机又响了,这回是苏棠。
苏棠:今天中午吃红烧鱼。陈姨说这道菜她教了我两遍,我再学不会她就不教了。
他看着那行字,嘴角动了一下。
沈方舟:好。
苏棠:你怎么了?
他愣了一下。
沈方舟:没怎么。
苏棠:你打字比平时慢。
沈方舟:刚开完会,累的。
苏棠:那你中午多吃点。鱼补脑。
沈方舟:好。
他把手机揣进口袋,走回办公室。坐下来,看着窗外。雨还在下,江面上雾蒙蒙的,什么都看不清。
下午,沈方舟给老刘打了个电话。
“老刘,纪委找我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“什么事?”
“不知道。让明天过去。”
“你最近得罪谁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沈总,你想想。你当上副总,挡了谁的路?”
沈方舟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
“赵院长退了。”
“不是赵院长。赵院长那个人,光明正大搞你,不会背后捅刀子。”
“那是谁?”
老刘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前妻那边,还有没有没处理干净的事?”
沈方舟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。
“周敏?”
“不是周敏。是你跟周敏离婚的时候,财产分割那块。你净身出户,但有没有什么遗漏的?比如你经手的项目、签过的文件、批过的经费?”
沈方舟想了想。
“没有。”
“你确定?”
他闭上眼睛。
“确定。”
“那就没事。去就去,该怎么说怎么说。”
挂了电话,沈方舟坐在椅子上,看着窗外。雨小了一些,但还在下,淅淅沥沥的,打在玻璃上,一道道水痕往下淌。
他想起一件事。
三年前,他经手过一个项目。那时候他还是研究所所长,一个民营企业找过来,想合作开发一项技术。项目不大,经费也就几百万,按流程走了招标、评审、公示,一切合规。但那个企业的老板,跟赵院长的秘书是亲戚。
当时他没在意。现在想起来,那个项目的审批文件上,有他的签字。
他拿起电话,拨了老刘的号码。
“老刘,你还记得三年前那个民企合作项目吗?”
“哪个?”
“就是跟赵院长秘书亲戚合作的那个。”
老刘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记得。怎么了?”
“那个项目的审批文件,还在吗?”
“应该在档案室。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纪委找我,可能跟这个有关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“沈总,那个项目没问题。我审过的。”
“我知道没问题。但有人想让它有问题。”
老刘没说话。
“老刘,帮我查一下。那个项目的所有文件,还有那个企业现在的情况。”
“好。我明天给你信。”
“明天来不及。今晚。”
“行。我今晚查。”
挂了电话,沈方舟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雨停了,云层裂开一道缝,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江面上,一道一道的,像金色的刀。
晚上七点,沈方舟推开那扇旧木门。红烧鱼的香味扑面而来,但他今天闻不到香味了。苏棠站在灶台前,背对着他,正在往鱼上浇汁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她转过身来,看见他的脸,话停住了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
她放下锅铲,走过来,站在他面前,仰着头看他。
“你眼睛不对。”
“什么不对?”
“你今天有事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纪委明天找我。”
她的手停在他胸口。
“什么事?”
“不知道。可能是三年前一个项目的事。”
“有问题吗?”
“没问题。”
“那你怕什么?”
他想了想。“怕他们查你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“查我什么?我又没在你那个项目上签字。”
“你是没签字。但你是苏棠。”
她看着他,很久。
“沈方舟,你是不是觉得,你是我的软肋?”
他没说话。
她伸出手,捧住他的脸。
“你听好了。你是我的软肋,但我不是你的。我没那么容易被查倒。”
她松开手,转身回到灶台前,继续浇汁。
“吃饭。吃完饭该干嘛干嘛。”
他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锅里是一条鲤鱼,两面煎得金黄,浇上红烧汁,咕嘟咕嘟冒着泡。
“苏棠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怕不怕?”
她关了火,转过身来。
“怕。但怕有什么用?”
她看着他。
“你以前说过,人活着,不是为了怕。是为了值得。”
她端起那盘鱼。
“走,吃饭。”
两个人坐在折叠桌旁边。鱼很好吃,但他吃不出味道。苏棠也没怎么吃,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,米饭一粒一粒往嘴里送。
“沈方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明天去纪委,怎么说就怎么说。别撒谎,别隐瞒,别替任何人扛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你记住了?”
“记住了。”
“你每次说记住了的时候,都没记住。”
他看着她,没说话。
她放下筷子,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。
“沈方舟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十七岁在电子厂的时候,被查过一次。消防、安监、劳动监察,来了好几拨人。有人举报我们厂用童工。”
他愣住了。
“我那时候确实未成年。但厂里让我把身份证改大两岁,跟检查的人说我是十九。”
“你说了?”
“说了。检查的人看了我一眼,说‘你十九?看着不像’。然后就走了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沈方舟,你知道我后来怎么想的吗?我想,我这辈子,不能再让别人替我查。”
她握紧他的手。
“你也是。你这辈子,干干净净的。别让别人替你查。”
他看着她。
二十二岁的姑娘,说出来的话,像四十岁的人。
“苏棠,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?”
“刚才。”
“跟谁学的?”
“跟你。”
他笑了。这是今天第一次笑。
她也笑了。
“吃饭。鱼凉了就腥了。”
两个人把那盘鱼吃得干干净净。吃完之后,她靠在他肩膀上,两个人挤在那张小小的折叠桌旁边。
窗外雨又下起来了,淅淅沥沥的,打在瓦片上,打在树叶上。
“沈方舟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我陪你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我不是去陪你。我是去等你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你出来的时候,得有个人在门口站着。不能让你一个人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好。”
第二天早上八点半,沈方舟站在纪委监委门口。天晴了,阳光很好,照在大门上的国徽上,金灿灿的。
苏棠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。白衬衫,马尾,素颜。
“你站那么远干什么?”
“怕别人看见。”
“看见怎么了?”
“看见你带了个女的来纪委,影响不好。”
他走过去,拉住她的手,把她拽到身边。
“站这儿。”
她没挣开。
“沈方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进去吧。我在这儿等你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好。”
他松开她的手,转身走进那扇大门。门卫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苏棠一眼,没说话。他走进去,穿过院子,走进大楼。走廊里很安静,他的皮鞋踩在地砖上,嗒嗒嗒,声音很响。
走到二楼,找到办公室,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他推门进去。里面坐着两个人,一男一女,都穿着白衬衫,表情严肃。桌上摆着一摞文件。
“沈方舟同志?”
“是我。”
“请坐。”
他在对面坐下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女的先开口。
“沈方舟同志,今天请你来,是想了解一些情况。请你如实回答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三年前,你担任研究所所长期间,曾经审批过一个与民企合作的项目。你还记得吗?”
“记得。”
“这个项目的审批文件上,有你的签字。”
“有。”
女的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纸,放在他面前。
“你看看,这是不是你的签字?”
他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是。”
“那你知道,这个民企的老板,跟你们集团赵院长的秘书是亲戚吗?”
“知道。”
女的愣了一下。
“你知道?”
“知道。但那个项目是按流程走的,招标、评审、公示,每一项都合规。亲戚不亲戚,不影响。”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
“沈方舟同志,我们没有说这个项目有问题。我们只是需要你确认一些事实。”
“我确认。事实就是,那个项目没有问题。”
男的从文件里又抽出一张纸。
“那这份材料呢?有人举报,你在那个项目中,收受了该企业老板的贿赂。”
沈方舟的手指攥紧了膝盖。
“什么贿赂?”
“一张银行卡。金额不大,五万块。”
“我没有收过。”
“举报人提供了这张银行卡的卡号,以及你的个人信息。这张卡是以你的名义开的。”
沈方舟愣住了。
“以我的名义开的?”
“对。开卡时间是三年前,项目审批通过后一个月。开卡地点是江城的一家银行。我们查过了,开卡用的身份证复印件,是你的。”
沈方舟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“我没有开过这张卡。”
“那你怎么解释这张卡的存在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女的看了他一眼,从文件里抽出第三张纸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这个项目的合作方企业,去年已经注销了。注销前,有一笔经费的去向不明。那笔经费的审批单上,有你的签字。”
沈方舟看着那张纸。审批单,他的签字,白纸黑字,清清楚楚。
“这个签字,是你签的吗?”
他看着那个签名。很像他的字。但不是。
“不是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这个‘舟’字的勾,我从来不往上挑。”
两个人低头看了看那张审批单,又看了看他。
沉默了。
走廊里很安静,墙上的时钟在走,滴答滴答。
“沈方舟同志,今天的谈话到此为止。如果有需要,我们会再找你。”
他站起来。
“我能问一句吗?”
“你说。”
“举报我的人,是谁?”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
“按照规定,我们不能透露举报人的信息。”
他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出去。
走到门口,听见女的声音在身后说了一句。
“沈方舟同志。”
他回头。
“你今天的表现,跟你档案里的记录,是一致的。”
他没听懂,也没问,推门出去了。
走廊很长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一格一格的。他走得很慢,腿像灌了铅。
走到大门口,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。
苏棠还站在原来的地方。白衬衫,马尾,手里端着一杯豆浆,大概是门口买的。她看见他,愣了一下,然后跑过来。
“怎么样?”
他没说话。
她看着他,没再问,把豆浆递给他。
“先喝点东西。”
他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温的,有点甜。
“沈方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管怎么样,先回去。”
他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
两个人走出那条长长的巷子。五菱宏光停在路边,灰扑扑的。她拉开车门,让他坐进去,自己绕到驾驶座,发动车子。
突突突的声音响起来。
她挂挡,踩油门,面包车开上了路。
一路上谁都没说话。他靠在副驾驶上,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。树,房子,行人,红绿灯。一样一样,往后退,往后退。
回到南城老街,车停在美容院门口。她熄了火,转过头看着他。
“沈方舟,你说吧。”
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车顶。
“有人用我的名义开了一张银行卡。五万块。还伪造了我的签字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纪委怎么说?”
“说会再找我。”
她沉默了很久。
“沈方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不是得罪过什么人?”
他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想想。三年前的事,现在翻出来。不是巧合。”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三年前。三年前他还在研究所当所长。那时候他刚评上正厅级,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。有人请他吃饭,有人给他送礼,有人拐弯抹角找他办事。他全都拒绝了。
但有没有漏掉的?
他想了很久。
忽然睁开眼睛。
“苏棠,你还记得你弟第一次来找你要钱,是什么时候?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三年前。怎么了?”
“三年前,你弟第一次欠赌债。你来江城打工,进了金碧辉煌。”
“对。”
“你进金碧辉煌,是谁介绍的?”
她想了想。“一个老乡。姓王,女的。”
“她现在在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早就不联系了。”
沈方舟靠在椅背上,看着车顶。
“苏棠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个老乡,可能跟这件事有关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你是说——”
“我不知道。我只是猜。”
他转过头看着她。
“苏棠,你信不信我?”
“信。”
“那这件事,你别管了。我来处理。”
她看着他,很久。
“沈方舟,你又说‘你别管了’。”
“这次不一样。”
“哪不一样?”
“这次是我的事。不是你的。”
“你的事就是我的事。”
她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。
“沈方舟,你听好了。不管是谁在背后搞你,我们一起扛。”
他看着她。
二十二岁的姑娘,手指上有薄薄的茧,手心很暖。
“好。”
他下了车,站在老街的路口。阳光很好,照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,照在那块“棠记美容院”的招牌上,照在那两盆绿萝上。
苏磊从店里探出头来。
“沈哥,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姐,中午吃什么?我去买。”
苏棠看了沈方舟一眼。
“买条鱼。清蒸。”
“好。”
苏磊跑出去了。沈方舟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那头。
手机响了。
老刘的微信。
老刘:查到了。那个民企的老板,去年跑路了。公司注销前,账上有一笔钱对不上。审批单上有你的签字。
老刘:但那个签字,是假的。
沈方舟看着那行字。
沈方舟:我知道。
老刘:你怎么知道的?
沈方舟:因为我的签字,从来不往上挑。
老刘:……沈总,你是不是得罪过什么会模仿签字的人?
他想了想。
沈方舟:不知道。但我会查出来的。
他把手机揣进口袋,走进美容院。
苏棠正在整理美容床,背对着他。
“苏棠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个老乡,姓王的,全名叫什么?”
她转过身来,看着他。
“王秀兰。”
“她现在在哪儿?”
“听说嫁到外地了。具体哪儿,不知道。”
“你能找到她吗?”
苏棠看着他,很久。
“我试试。”
她拿起手机,翻了一会儿通讯录,拨了一个号码。
响了很久,没人接。
又拨了一个。
还是没人接。
她放下手机。
“沈方舟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件事,可能比我以为的复杂。”
他走过去,站在她面前。
“多复杂都不怕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你每次说不怕的时候,其实都怕。”
“这次是真的不怕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在。”
她没说话,低下头,把脸埋在他胸口。
他抱着她,下巴抵在她头顶。
美容院里很安静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两张美容床上,照在架子上那些瓶瓶罐罐上。
门外有脚步声,苏磊跑回来了。
“姐!鱼买回来了!是清蒸还是红烧?”
苏棠从他怀里抬起头,擦了擦眼睛。
“清蒸。”
“好嘞!”
苏磊拎着鱼进了后面的小厨房。
苏棠看着沈方舟。
“沈方舟,不管发生什么事,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别一个人扛。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好。”
她踮起脚,在他脸上亲了一下。
“去做饭。我饿了。”
他笑了。
转身走进厨房,从苏磊手里接过那条鱼。
“我来。”
苏磊愣了一下。“沈哥,你会做饭?”
“会一点。”
他拿起刀,刮鳞,开膛,清洗,一气呵成。苏磊在旁边看着,眼睛都直了。
“沈哥,你以前是不是当过厨师?”
“没有。就是一个人住久了,学会了。”
他把鱼放在盘子里,铺上姜丝、葱段,淋上蒸鱼豉油。
“蒸八分钟。多一秒都老。”
苏磊点点头,如获至宝地记下了。
沈方舟走出厨房,看见苏棠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。”
她笑了。
“沈方舟,你认真的样子,挺好看的。”
他走过去,站在她面前。
“我什么时候不好看?”
“你睡沙发的时候。”
“那以后不睡了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他低头看着她。
“等这件事处理完,我们去领证。”
她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
“你认真的?”
“认真的。”
“你上次说等当上副总就娶我。现在当上了,又说等处理完。你是不是在拖?”
他笑了。
“这次是真的。”
“你每次都说真的。”
她伸出手,小指勾住他的小指。
“拉钩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拉钩?”
“拉钩。谁反悔谁是狗。”
他看着她,笑了。
小指勾住小指,拇指按在一起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照在两个人身上,把影子投在地上,一个高,一个矮,紧紧连在一起。
“沈方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记住了。你是我的。不管发生什么事,你都是我的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记住了。”
远处江面上,有船鸣笛,声音很低,传得很远。
那艘船走过了逆流,走过了顺流,现在遇到了一片雾。
但它还在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