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杯茶我会一直放着。”
她拍了三十七张同一扇窗户的照片,从不敢进去。
他说不上来为什么放了两年两杯茶。
一个用“走”逃避,一个用“留”守着。
……
《桂花落》
一
莫简丹从不走在队伍最前面。
这是她带团三年养成的习惯。游客们举着手机拍沿途的风景,三三两两地说笑,没人回头看。她举着一面杏黄色的小旗子,风把旗子吹得哗哗响。
前面的老夫妻又吵架了。
老太太说:“你走那么快干什么,我又不是来竞走的。”
老头说:“你自己腿脚慢还怪我。”
莫简丹放慢脚步,拉开一点距离。她听见老太太压低声音说了一句:“你从来不懂我。”
莫简丹停下脚步,背对着所有人站了十几秒。然后继续往前走,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:“前面就是下一个景点了,大家跟紧。”
她今天带的是个老年团,十二个人,来自同一个社区。三天两夜的古镇游。
前面出现了一棵桂花树。桂花早就谢了,十一月,枝头光秃秃的,只有叶子还绿着。
她知道这家民宿。
院子不大,青石板铺地,一棵桂花树种在正中间。树下摆着两张藤椅和一张小圆桌,桌上放着两杯茶,冒着热气。
没有人坐。
莫简丹每次路过这里都会放慢脚步。今天她看了一眼。
民宿的门开着,里面有人在说话,听不清说什么。她没有往里看,只是看着那两杯茶。
“小莫,你走神啦?”团里的张阿姨回头喊她。
“没有。”莫简丹加快脚步。
但她知道,那扇二楼的窗户也开着。
她拍了三十七张那扇窗户的照片。不同季节,不同天气,不同光线。有些是故意拍的,有些是“不小心”拍到的。她删过几次,又存回来。
下午三点,行程结束。她把游客送到停车场,清点人数。张阿姨拉着她的手说:“小莫啊,你话不多,但心细,下次还找你。”
莫简丹说:“谢谢。”
手机响。
她看一眼来电显示:妈。
走到停车场角落,接起来。
“吃饭了吗?”
“吃了。”
“吃的什么?”
“随便吃的。”
“不能随便,胃会坏。”
“嗯。”
“最近带团累不累?”
“还行。”
“天冷多穿点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挂了。”
“嗯。”
通话时长两分四十七秒。
莫简丹挂掉电话,对着空气站了一会儿。手指反复摩挲手机壳边缘,那里已经磨得发亮。
她把手机塞进口袋,走回古镇。
她今晚住在这里,明天还有一个团。
路过那家民宿时,天快黑。桂花树下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,那两杯茶已经收了。院子里没有人。
莫简丹站了一会儿。
她想起导游手册的封底内侧,她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:“我也想像他们一样,有个可以回去的地方。”
墨迹有些模糊。
她收回目光,走了。
二
罗明在擦杯子。
吧台后面是一整面墙的酒,他其实不怎么卖酒。但他喜欢擦杯子。玻璃杯擦干净了,对着灯光看,没有指纹,没有水渍。
上午刚走一拨客人,退房时有个小姑娘落下了一只玩偶。他拍照发在客人微信群里,小姑娘的妈妈说“麻烦老板帮忙寄过来”。他找了快递,填单子的时候发现地址就在隔壁市,把玩偶塞进信封,贴张邮票扔进邮筒。
吧台的抽屉里还有一沓明信片,也是寄往隔壁市的同一个地址,但从来没有贴过邮票。
院子里有人敲门。
不是客人,客人会按门铃。敲门的声音很轻,三下,停一下,再三下。
罗明放下杯子,走出去。
是莫简丹。
她站在桂花树下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,手里没拿旗子。
“有事吗?”罗明问。
“上次谢谢你。”莫简丹说,“帮我找那个走丢的老人。”
“没事。”
沉默。
桂花树上的灯照着两个人的影子,一个长一个短。
“你吃饭了吗?”罗明问。
“吃了。”
又是沉默。
最后是莫简丹先开口:“那我走了。”
“好。”
她转身走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二楼的窗户。灯亮着,窗帘拉着。
罗明站在院子里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。
他回到吧台,拉开抽屉,里面有一沓明信片。最上面那张写着:“妈,院子里的桂花今年开得很好,可惜你看不到了。”
日期是三个月前。
他把抽屉锁上。
深夜,他一个人坐在桂花树下,倒了一小杯酒。今天没下雨,但他还是撑着那把旧伞。
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莫简丹。
两年前,她带团来古镇,住在他隔壁的客栈。她站在桥上拍照,他正好出门倒垃圾。她拍的是桥,他看见的是她。
后来她每次带团来古镇,都会路过他的民宿。有时候走得快,有时候走得慢。他注意到了,就开始在桂花树下放两杯茶。
她从来没喝过。
但他每次都放。
他喝完那杯酒,回屋。那把旧伞收起来,靠在墙角,伞骨上还有去年梅雨季没干透的霉斑。
经过照片墙的时候,他看了一眼角落那张拍糊了的照片:莫简丹的背影,穿着导游制服,举着小旗子,刚好回头,脸是模糊的。那是他偷拍的,就这一张。
三
莫简丹回到出租屋,已经快十一点。
她打开电视,音量调到最低,让屋子里有点声音。然后坐在沙发上,抱着膝盖,盯着天花板。
手机震一下,是母亲发来的微信。一条链接:《导游必看!这五个习惯最伤胃》。
她没有回复。
往上翻,全是类似的链接。她一条都没点开过。
她退出对话框,打开相册。
三十七张照片。最近一张是上周拍的,阴天,二楼的窗户关着,窗台上好像放了一盆东西。她放大看,是一盆小雏菊。
她锁屏。
电视里在播一个什么剧,她没看,只是听着声音。
她缩进沙发里,把毯子拉到下巴。
窗外有风。
四
第二天,莫简丹带的是个亲子团。
六组家庭,孩子们吵得要命。她走在最后面。
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突然停下来,指着路边一棵树问妈妈:“妈妈,这是什么树?”
妈妈说:“桂花树。”
“为什么没有花?”
“因为季节过了,明年才会开。”
“那它现在在干什么?”
“在睡觉。”
小女孩歪着头看了看那棵树,说:“那我不吵它。”
莫简丹嘴角动了一下。
路过罗明的民宿时,她看了一眼。桂花树下还是两杯茶,冒着热气。
院子里有人。
罗明坐在藤椅上,手里拿着本书,没在看。他看着她。
两人对视一秒。
莫简丹先移开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身后传来罗明的声音:“今天天冷,喝口热茶再走?”
她停下脚步。
团里的孩子们已经走远,家长们在前面催:“小莫,快点啊!”
她回头看了一眼罗明。
罗明站起来,端起一杯茶,朝她走了两步。
“不用了。”莫简丹说,“谢谢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
走了几步,她听见罗明说:“那杯茶我会一直放着。”
她没有回头。
五
晚上,莫简丹回到住处,翻出导游手册。
封底内侧那行小字还在。她看了一会儿,拿起铅笔,在下面写了一行:“但我不敢。”
写完就划掉,划得很用力,纸都破了。
她把手册塞进背包,躺到床上。
手机震。
母亲打来的。
“喂。”
“吃饭了吗?”
“吃了。”
“吃的什么?”
“团餐。”
“团餐没营养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有团吗?”
“有。”
“那你早点睡。”
“嗯。”
“挂了。”
“妈。”
“嗯?”
莫简丹张了张嘴。
“没什么。挂了。”
“好。”
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,翻了个身。
墙壁很白。
六
第三天,莫简丹没有团。
她难得休息一天,却不知道干什么。在出租屋待到中午,还是出门了。
走着走着,又走到了古镇。
罗明的民宿今天很热闹,门口停了几辆车,院子里有人说话。她站在巷子口,远远看着。
一个中年女人从民宿里出来,拉着罗明的手说:“小罗,你这院子真漂亮,这棵桂花树有多少年了?”
罗明说:“我妈种的,二十多年了。”
“你妈妈呢?”
“去世了。”
“哎呀,对不起。”
“没事。”罗明笑了笑,“她走三年了。”
莫简丹站在巷子口。她拍了两年那扇窗户,从来没问过罗明任何问题。
她转身走了。
走了几步,手机响。
是旅行社打来的。
“莫简丹,你明天那个团取消了,客人临时改期。你多休息一天。”
“好。”
她挂了电话,站在桥上。
桥下有船经过,船夫唱着听不懂的歌。游客们在拍照,笑声从河面飘过来。
她拿出手机,打开相册,翻到第一张照片。
两年前的春天,那扇窗户开着,窗帘被风吹起来,露出半间屋子。
她蹲下来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桥上有人经过,看了她一眼,走了。
她蹲了很久,然后站起来,擦了擦眼睛。
她往罗明的民宿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