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至正十一年，五月，黄河白茅堤。
黏腻的腥臭味裹着黄河的水汽，像一张浸了烂泥的网，死死糊在徐谨的脸上。
他是被疼醒的。
后背一道深可见骨的鞭伤，每一次呼吸都扯着皮肉发疼，身下是混着泥水、血污和霉烂稻草的地面，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咳嗽、呻吟，还有不远处元兵监工挥着鞭子的怒骂声，混着蒙语的粗鄙咒骂，像淬了毒的刀子，刮过每一个人的耳膜。
徐谨的脑子像被重锤砸过，无数混乱的记忆碎片翻涌上来——前一秒他还在图书馆里，对着元末明初的史料写毕业论文，下一秒就是天旋地转的车祸，再睁眼，就到了这个人间地狱。
「元至正十一年……黄河修堤……」他咬着牙，把喉咙里涌上的腥甜咽下去，浑身止不住地发抖，不是怕，是冷，是饿，是后背撕裂般的疼。
他认出来了。
这是元末乱世的开端。就是这一年，韩山童、刘福通在黄河工地上埋下独眼石人，喊出「石人一只眼，挑动黄河天下反」的口号，红巾军起义轰然爆发，整个中原大地，即将陷入长达数十年的战火与屠戮。
而他现在，就是这工地上十几万民夫里，最不起眼的一个。手无寸铁，体弱力虚，后背的鞭伤再得不到处理，大概率明天就会和其他病死、饿死、打死的民夫一样，被元兵像拖死狗一样拖出去，扔到黄河滩的乱葬岗里，喂野狗，填黄河。
没有系统，没有金手指，没有随身空间，甚至连一身现代人的衣服都没带过来，只有一身破烂的麻衣，和脑子里装着的，未来近七百年的历史走向，还有历史系、工科双学位攒下的，那些在和平年代里不值一提，在这里却能救命的知识。
「小子，还没死？」
一个粗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，徐谨艰难地转过头，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，脸上沾着泥污，颧骨高耸，眼睛却亮得吓人，手里端着一个豁了口的陶碗，碗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。
这汉子叫陈大，是和他一起被抓来修堤的濠州同乡，昨天就是为了护着他，才被元兵抽了两鞭子。
徐谨撑着地面想坐起来，刚一动，后背的伤就扯得他眼前发黑，陈大伸手扶了他一把，把陶碗递过来：「省着点喝，就剩这点了。今天监工说了，再完不成土方，咱们这一棚的人，都得被砍头。」
徐谨接过碗，指尖都在抖。他看了一眼碗里的米汤，又看了一眼陈大干裂起皮的嘴唇，知道这碗米汤，大概率是这汉子从自己牙缝里省出来的。
他没有立刻喝，而是压低了声音，盯着陈大的眼睛：「陈大哥，你信我吗？」
陈大愣了一下，皱起眉：「啥意思？」
「这堤，修不成了。」徐谨的声音压得极低，只有两人能听见，后背的疼让他的声音发颤，却异常坚定，「不出半个月，这里就要大乱。元兵要杀咱们灭口，咱们得跑，得活下去。」
陈大的脸色瞬间变了，下意识地捂住了徐谨的嘴，警惕地看了一眼棚子外面巡逻的元兵，额头上瞬间冒了汗：「你疯了？这话要是被元兵听见，咱们俩当场就得被砍头！」
徐谨拉开他的手，没有退缩：「陈大哥，你看看这工地上，每天死多少人？咱们就算累死在这堤上，最后也是个死。元廷怕咱们闹事，等堤修完，第一个要杀的就是咱们这些手里拿过锄头的民夫。」
他太清楚这段历史了。元末黄河修堤，十几万民夫被苛待致死，元廷不仅没有安抚，反而怕民夫造反，准备大规模清洗，这才直接逼反了红巾军。留在这里，就是死路一条。
陈大的呼吸粗重起来，他在这工地上待了三个多月，亲眼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，元兵视人命如草芥，徐谨的话，像一把锤子，砸破了他心里那点苟活下去的奢望。
「那你说，怎么跑？」陈大咬着牙，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，「四周全是元兵的骑兵，咱们手无寸铁，跑出去也是个死。」
徐谨的目光扫过棚子角落，那里堆着修堤用的锄头、铁锹，还有几个被丢弃的空酒囊，脑子里飞速运转起来。
他没有超能力，不能一拳打死元兵，不能凭空变出武器和粮食。他能靠的，只有脑子里的知识，还有对未来的预知。
「首先，你得帮我个忙。」徐谨指了指自己后背的伤，「我这伤，再不处理，就要发炎化脓，撑不过三天。你去帮我找三样东西：高度的烧酒，干净的麻布，还有烧过的草木灰。」
陈大愣住了：「这些东西干啥用？烧酒那是元兵才喝得起的，草木灰遍地都是，可那东西能治伤？」
「你信我，就能。」徐谨的眼神异常坚定，「烧酒能消毒，草木灰能止血，麻布能包扎。只要处理好我的伤，我就能带你们活下去，带你们跑出这个地狱。」
他知道，这是他在这个乱世里，迈出的第一步。
要么活下去，用自己的双手，在这人间地狱里，劈开一条生路，用千年的眼光，改写这个王朝，乃至整个人类文明的命运。
要么，就死在这黄河堤上，和无数无名的民夫一样，化作黄河里的一捧泥沙。
陈大看着徐谨的眼睛，那是一双和工地上所有麻木、绝望的民夫都不一样的眼睛，里面有光，有笃定，有他说不出来的东西。他沉默了几秒，狠狠点了点头：「好！我信你！我这就去给你找！」
看着陈大转身离开的背影，徐谨靠在冰冷的土墙上，缓缓闭上眼，后背的伤依旧疼得钻心，可他的心里，却燃起了一团火。
至正十一年，元末乱世，已经拉开了序幕。
而他徐谨的长生纪元，从这一刻，正式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