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离刚走出水潭,身后传来巨响。
轰——
像天塌了。
他回头,瞳孔骤缩。
一面黑浪,高十丈,从水潭深处翻涌而出。
那不是水。
是活的。
黑浪里有无数只手在挥舞,有无数张脸在扭曲,有无数张嘴在嘶吼。它们挤在一起,缠在一起,融在一起,汇成一道吞天噬地的巨浪。
朝江离扑来。
跑。
江离转身就跑。
双脚踩在河底,每一步都踩碎几根白骨,每一步都陷进几寸淤泥。
身后,黑浪越来越近。
十丈。
八丈。
五丈。
三丈。
一丈。
江离咬牙猛冲,前方出现一块巨石。他扑向巨石,双手扒住石缝,身体紧贴石壁。
轰——
黑浪撞上巨石。
冲击力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移位。
他死死扒住石缝,指甲翻折,血肉模糊。
疼。
钻心的疼。
但他不敢松手。
一松手,就会被卷进那黑浪里。
被那些手抓住。
被那些脸盯着。
被那些嘴咬碎。
黑浪持续了多久?
不知道。
也许一炷香,也许一个时辰。
等浪头过去,江离浑身都在抖。
他松开手,从巨石上滑下来。
双脚落地,软的。
整个人都在发软。
他扶着巨石,大口喘气——在水里不能喘气,他只是做出喘气的动作,让肺部的压力稍微缓解。
然后,他发现自己看不见了。
不是眼睛出了问题。
是光。
没光了。
引魂灯还握在手里,但灯油彻底干了。灯芯焦黑,灯壳冰凉,半点光都没有。
四周一片漆黑。
真正的漆黑。
伸手不见五指的黑。
江离摸向腰间的骨螺。
两只骨螺还在,轻轻碰撞,发出细微的鸣响。
鸣声是他唯一的指引。
他侧耳细听。
左边的骨螺在响,声音微弱,指向某个方向。
右边的骨螺也在响,声音更微弱,指向相反的方向。
该听谁的?
江离犹豫片刻,选左边。
他摸着巨石往前走,一步,两步,三步。
脚下突然一空。
他往下坠。
坠进更深的地方。
不知坠了多久,突然撞上什么。
软的,黏的,有弹性的。
像肉。
江离挣扎着爬起来,伸手摸向四周。
全是软的。
上下左右,全是软的。
他好像掉进了什么东西的肚子里。
那东西的内壁在蠕动,一收一缩,像在呼吸。
每一次收缩,就有黏稠的液体从内壁渗出,淋在他身上。
液体冰凉,带着浓烈的腥臭。
江离捂住口鼻,不让自己吸进去。
虽然他在水下不需要呼吸,但那气味还是能钻进鼻腔,能刺激神经,能让人发疯。
他摸索着往前走。
走一步,内壁收缩一下。
走两步,内壁收缩两下。
像在配合他的脚步。
像在跟着他走。
江离停下。
内壁也停下。
他往前走一步。
内壁收缩一下。
他往后退一步。
内壁膨胀一下。
这东西是活的。
它在感觉他。
用整个身体感觉他。
江离站在原地,不敢再动。
脑子里飞快转动。
这是什么?
河蛟的肚子?还是——
突然,他想到一种可能。
河眼。
那些巨大的眼球,不只是飘浮在空中。
它们还会吃东西。
吃人。
吃的不是肉,是魂。
他被河眼吞了?
不,不对。
河眼吞魂,不吞身体。
他现在身体还在,说明不是河眼。
那是什么?
黑暗中,突然传来声音。
很轻,很细,像什么东西在爬。
从四面八方爬过来。
江离握紧短刀,竖起耳朵听。
声音越来越近。
近到能听清——
是脚步声。
很小的脚步声。
像婴儿的脚,踩在肉壁上。
啪嗒,啪嗒,啪嗒。
江离头皮发麻。
这地方,有东西。
有很多东西。
他屏住呼吸——虽然不需要呼吸,但屏住呼吸能让身体更安静,更能隐藏自己。
脚步声在他身边停下。
停了一圈。
把他围在中间。
然后,他感觉到有东西在摸他。
很小很软的手,在他身上摸索。
摸他的腿,摸他的腰,摸他的胸,摸他的脸。
摸得很仔细。
像在辨认。
像在确认。
江离一动不动。
那些小手摸了一遍,退开了。
脚步声响起,往远处爬去。
爬了几步,又停下。
然后,更亮的声音传来——
“活的。”
两个字。
婴儿的声音。
从四面八方传来。
“活的。”
“活的。”
“活的。”
无数婴儿的声音,重复这两个字。
江离浑身冰凉。
他突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。
“幽河深处,有一种东西,叫婴僵。”
“都是没出生就死在水里的胎儿。”
“怨气最重,也最毒。”
“它们不吃肉,不吃魂。”
“它们要皮。”
“要活人的皮,给自己穿上。”
江离终于知道自己在哪了。
在婴僵的巢穴里。
在那些没出生就死了的胎儿的肚子里。
他转身就跑。
不管方向,不管前面是什么,只管跑。
身后,婴儿的脚步声追上来。
密密麻麻,成百上千。
跑得比他快。
快得多。
江离跑出几十步,脚踝一紧。
被抓住了。
小手,冰凉,死死攥着他的脚踝。
他挥刀斩。
斩空了。
那小手缩得极快,斩完又伸过来。
更多的伸过来。
抓他的腿,抓他的腰,抓他的手。
他拼命挣扎,挣开一只,十只抓上来。
挣开十只,百只抓上来。
转眼间,他浑身挂满了婴僵。
那些婴儿,有的刚成形,有的已长全,有的甚至能看清五官。
但它们都没有皮肤。
皮肉外露,血管清晰,骨头半隐。
眼睛极大,眼珠漆黑,没有眼白。
嘴巴极小,却张得极大,大到能吞下拳头。
它们盯着江离,眼神贪婪。
然后,同时开口——
“皮。”
“皮。”
“皮。”
江离心沉到谷底。
他想起引魂灯,但灯油已尽。
他想起骨螺,但骨螺只能镇邪,杀不死这些东西。
他想起青铜匣,但父亲的力量只能在危急时用——
现在就是危急。
他反手按下青铜匣的机括。
匣盖弹开。
一股温热的气流涌出。
气流所到之处,婴僵尖叫着松开手,往后逃。
但只逃了几步,又停下。
它们盯着青铜匣,眼神变了。
变得恐惧。
变得敬畏。
变得——
跪下了。
成百上千的婴僵,全部跪在地上。
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
不,不是不敢看他。
是不敢看青铜匣。
江离低头看匣子里。
里面,有东西在发光。
微弱的光,惨白的,却让所有婴僵恐惧。
那是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点力量。
也是父亲残魂的居所。
江离合上匣盖,往前走。
婴僵们跪在两旁,不敢动。
他走一步,它们磕一个头。
走两步,磕两个头。
一直走到巢穴尽头,前方出现一道裂缝。
裂缝里透出光。
微弱的光,惨白的。
和婴僵眼睛一样的白。
江离钻进裂缝。
爬了很久,终于爬出来。
眼前是一条河。
幽河的主河道。
他站在河底,脚下是柔软的淤泥。
四周一片死寂。
没有水尸,没有河眼,没有婴僵。
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黑暗。
无边的黑暗。
江离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,突然停下。
他低头看脚下。
淤泥上,有脚印。
他的脚印。
但他往前走,脚印应该留在身后。
可这些脚印,在他前面。
整齐的一排,从他脚下一直往前延伸。
像有人从前面走过来。
走到他这里,消失了。
江离缓缓转身。
身后,淤泥平整,一个脚印都没有。
他再低头看前面。
脚印还在。
还在往前延伸。
他顺着脚印往前走。
走了几十步,脚印突然断了。
断在一处深坑前。
坑很大,很深,看不见底。
坑边坐着一个人。
背对着他,一动不动。
江离握紧短刀,慢慢靠近。
走近了,看清那人的衣服。
黑衣。
紧身。
背上背着青铜匣。
和他一模一样。
那人缓缓转身。
脸。
是他的脸。
一模一样。
连嘴角那颗痣都一样。
那张脸在笑。
笑得诡异,笑得阴森。
然后,开口。
用他的声音,说了一句话——
“你看不见我。”
“因为我是你。”
“而你,已经死了。”
江离浑身一僵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透明的。
能透过手掌,看见脚下的淤泥。
他摸向自己的脸。
摸不到。
手穿过去了。
他猛地回头。
身后,那排脚印还在。
从深坑边,一直延伸到远方。
延伸到他自己站着的地方。
那不是别人走过来的脚印。
是他自己走过来的脚印。
从深坑边,走到这里。
可他明明是从裂缝里爬出来的。
他什么时候走过这条路?
他愣在原地。
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还在笑。
笑得更开心了。
笑到嘴角裂开,裂到耳根,裂出满嘴黑水。
黑水滴在地上,地面开始融化。
融成一个大洞。
洞里伸出无数只手。
抓住他的脚。
往下拖。
他拼命挣扎。
但挣不开。
那些手太多,太冷,太用力。
拖着他,往洞里沉。
沉进更深的地方。
沉进永远的黑暗。
沉进——
“醒醒。”
一声低喝,炸响在耳边。
江离猛地睁开眼。
他趴在淤泥里,脸埋在泥中,浑身冰凉。
旁边,站着一个人。
不,不是人。
是一具水尸。
穿着清朝官服的水尸。
守将。
他没死?
不,他死了。
但他的魂,还在。
守将低头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“你中了河眼的幻术。”
“从你走进河道的那一刻,你就中了。”
“你看见的我,看见的水三娘,看见的婴僵巢穴,全是假的。”
“假的?”
“假的。”
守将指着前方。
“你看。”
江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。
前方,是一条狭窄的河道。
河道里挤满了水僵。
密密麻麻,一眼望不到头。
它们全看着他。
全在等他。
而他自己,站在河道入口。
一步都没走进去。
那些经历,那些生死,那些绝望——
全是一场梦。
一场河眼编织的梦。
在梦里,他以为自己走过了千山万水。
实际上,他只站了一瞬。
江离浑身发冷。
冷到骨髓里。
“那……水三娘呢?”
守将沉默。
“她男人呢?”
守将继续沉默。
“那件嫁衣呢?”
守将终于开口。
“真的。”
江离愣住。
“什么真的?”
“她,是真的。”
守将指着河道深处。
“她就死在前面。”
“死在桥头。”
“死在轿子里。”
“她的魂,真的等了一千年。”
“她男人,也真的等了一千年。”
“他们,真的走了。”
“就在刚才。”
“你站在这里做梦的时候,他们走了。”
江离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守将看着他,眼里有泪。
“你是第一个,让他们安心的人。”
“你是第一个,告诉他们可以走的人。”
“所以,我也该谢谢你。”
守将往后退一步。
“我守了千年,等的不就是今天吗?”
“等有人来,让那些被困的魂,能安心地走。”
“现在,他们走了。”
“我也该走了。”
他的身体开始发光。
金色的光。
和刚才的幻境里一样。
但这次,是真的。
江离伸手想抓他。
手穿过他的身体,抓了个空。
守将笑了。
笑得慈祥,笑得解脱。
“往前走,小子。”
“过了河道,就是尸城。”
“过了尸城,就是河眼大阵。”
“过了河眼大阵,就是地心入口。”
“别回头。”
“一直走。”
“走到能走不动的那一天。”
“走到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的魂散开了。
散成无数点金光,飘向四面八方。
飘向河道深处。
飘向桥头。
飘向那些等了千年的魂。
江离跪下来。
对着那些金光,磕了三个头。
他站起来。
握紧没有油的引魂灯,握紧腰间的骨螺,握紧背后的青铜匣。
往河道走。
走进那密密麻麻的水僵中间。
这一次,水僵没有动。
它们站在原地,面朝同一个方向。
面朝尸城的方向。
面朝那个等了千年的地方。
江离从它们中间走过。
走过一具,两具,一百具,一千具。
每一具都在看他。
眼神空洞,但空洞深处,有东西在闪。
是泪。
是等了千年,终于等到有人来救他们的泪。
江离走到河道尽头。
前方,是一座城。
尸城。
城墙漆黑,城门紧闭。
城门上,挂着一件东西。
大红的。
红得像血。
是嫁衣。
水三娘的嫁衣。
它挂在那里,迎着黑水飘动。
飘得像在招手。
在说——
“进来。”
“我们等你。”
“等了一千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