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岩低头看她,嘴角竟扯出一丝笑:“我吴岩这辈子,头一回想当回‘横死者’。”
黑猫忽然咧嘴,露出一口白牙:“别急,还有个条件——跳井的人,得先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上来之后,”黑猫眯眼,“请我吃顿小鱼干,要三文鱼味的。”
吴岩一愣,风衣的扣子停在半空。
“……就这?”他皱眉。
黑猫蹲在井沿,尾巴尖轻轻摆动:“不然呢?你以为我要你发血誓、献魂魄?我活了快百年,最讨厌的就是那些弯弯绕。小鱼干而已,三文鱼味,加点海苔——不贵。”
赵无眠张着嘴,半天合不拢:“所以……咱们现在是在谈跳井前还得先订外卖?”
“秩序很重要。”黑猫正色道,“生死之间,也得讲个礼数。不然我凭什么信你们事后不会把我炖汤?”
苏挽云靠在槐树旁,脸色苍白如纸,但嘴角竟微微抽了一下,像是想笑。
“它……还挺有原则。”她喃喃。
吴岩深吸一口气,从怀里摸出一小包密封的冻干零食——是上次驱邪后便利店顺的,标签上写着“喵趣横生•三文鱼盛宴”。
他扔过去:“喏,成交。”
黑猫灵巧地用爪子接住,嗅了嗅,满意地点头:“信用良好。可以跳了。”
吴岩不再犹豫,翻身跨过井沿,纵身跃下。
井水并不深,只没到胸口,触感却不像水,更像是浓稠的雾气,带着陈年瓷器的凉意。他刚站稳,便觉四周空间扭曲,头顶的井口渐渐模糊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白的虚空,无数瓷片如浮游生物般缓缓旋转,中央悬浮着一颗心形瓷胎,裂纹密布,却仍有温润光泽流转。
“心瓷……”他低声念道。
忽然,一个声音响起,不是通过耳朵,而是直接在他颅骨内震荡:“守瓷人……血脉已断……容器将毁……需补……”
与此同时,井外。
苏挽云靠在槐树边,意识在清醒与混沌间浮沉。她能感觉到,那股来自“心瓷”的牵引力并未因吴岩跳入而消失,反而更加焦躁,像是一根细线,从她的太阳穴一直延伸进井中。
赵无眠手忙脚乱地翻出手机,打开外卖APP:“三文鱼小鱼干……加海苔……嗯,这家配送三十分钟……等等!三十分钟?!猫爷!这等不及啊!”
黑猫蹲在井边,金瞳凝视着水面:“不用等。”
它抬起前爪,轻轻一点井面。
涟漪扩散,水中倒影忽然变了——不再是小院的夜景,而是一间老旧的厨房。灶台上坐着一只年轻些的黑猫,正眼巴巴望着案板上的半条烤鱼。窗边,一位白发老太太笑着走来,手里端着一小碟炸得金黄的小鱼干。
“这是……”苏挽云怔住。
“我第一次吃小鱼干。”黑猫轻声道,“她说是‘犒劳灵猫通窍’。”
画面一闪而逝。
黑猫收回爪子,淡淡道:“我已经‘吃’过了。”
赵无眠傻了:“你……你这是忆梦成真?精神进食?”
“九十八年的猫,吃的不是鱼,是记忆。”黑猫眯起眼,“契约已成,他可以回来了。”
话音落下,井水骤然沸腾。
一道身影破水而出——是吴岩,浑身湿透,脸色发青,怀中却紧紧抱着一块巴掌大的碎瓷片,上面隐约有血色符纹在闪烁。
他重重摔在地上,咳出一口带着银光的水。
“拿到了……‘心瓷’的一角……”他喘息着,“它……在排斥我……但也认出了我体内的……某种东西……”
苏挽云挣扎着爬过去:“什么东西?”
吴岩苦笑:“不知道……但它叫我‘异脉者’……说我不该活着……”
黑猫盯着他手中的瓷片,忽然低吼:“别碰它太久!那是‘噬忆之瓷’,会吞噬持有者的记忆!”
赵无眠赶紧脱下外套裹住瓷片,手忙脚乱塞进随身背包,还贴了张平安符上去。
“好了好了,封印完毕!”他拍拍包,“现在咱们是不是该找个地方歇会儿?我腿都软了,而且……我好像听见我胃在念往生咒。”
黑猫跳上槐树最低的枝桠,望向远处城市灯火:“去老城区吧。南巷27号,有家‘瓷安客栈’,老板是我朋友,半个瞎子,但煮的鱼汤不错。”
“你朋友?又是个妖怪?”赵无眠嘀咕。
“人。”黑猫道,“但他左眼是用‘心瓷’碎片镶的,能看到不该看的东西。所以他自愿瞎了右眼,用来平衡。”
三人齐齐沉默。
苏挽云扶着树干站起来,气息仍有些虚浮,但眼神清明了许多:“我们……真的能救我姐姐吗?”
夜风穿过槐树,吹得黑猫尾巴一甩一甩。
“救不救得了,得看你们敢不敢赌。”黑猫蹲在枝头,声音懒洋洋的,“那客栈老板叫老瓷,脾气怪,不爱见生人。但你们手里有心瓷碎片,他不会赶你们走——顶多拿扫帚打出来三次以内。”
赵无眠翻白眼:“这叫‘不会赶’?”
吴岩没说话,只是默默把那片泛着幽蓝光泽的瓷片塞进风衣内袋。指尖触到的一瞬,他眼前闪过一道模糊画面:一个女人跪在井边,背影单薄,肩头微微颤抖。他猛地闭眼,再睁眼时,幻象消失。
“你又看见什么了?”苏挽云察觉到他神色不对。
“没什么。”吴岩摇头,嗓音低沉,“只是……这片瓷,不太安分。”
赵无眠凑过来,眯眼打量他:“你该不会是被污染了吧?要不要我给你画道清心符?三十八块八,微信扫码优惠八块。”
“滚。”吴岩一脚把他踹开半步。
三人跟着黑猫穿出荒废的往生堂,踏上老城区的青石板路。巷子窄得像被夹扁的饺子皮,两边老屋歪歪斜斜,墙皮剥落,电线乱得像蜘蛛网。偶尔有只野猫从垃圾堆后窜出,绿眼睛一闪就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