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岩跪在地上,呼吸粗重,引魂尺斜插在身前,乌木表面裂开细密的纹路,像干涸的河床。苏挽云扶着他,指尖触到他后颈时猛地一颤——那里的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,仿佛死气正从体内渗出。
“你骗人。”她声音发抖,“你说死不了……可这根本不是反噬,是‘替命契’!你什么时候签的?!”
吴岩没回答,只是抬手,用袖口擦掉嘴角血迹,动作缓慢得像生锈的机器。他盯着那台爆米花机,嗡鸣声里夹杂着极轻的、断续的哼唱,像是谁在哼一首老童谣。
赵无眠握着桃木剑,一步步挪到机器前,剑尖颤抖地指向那张糖纸:“这糖纸……我见过。小时候我妈总买这种‘甜兔牌’,说是便宜,但吃多了会做噩梦……后来……后来她就不让我吃了。”
他声音低了下去,眼神有些失焦:“她说,梦见我小时候淹死在井里。”
空气凝滞了一瞬。
苏挽云忽然想起什么,猛地从包里翻出钱包,抽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——是她和妹妹小雨的合影,背景是街角一家早已拆迁的糖果铺。照片右下角,赫然贴着一枚残缺的糖纸,图案正是那只笑嘻嘻的兔子。
“心瓷……不止一台机器。”她喃喃道,“是连锁。三脉祠的‘心瓷阵’,靠糖纸为引,把童魂炼成‘瓷引’,再用血脉共鸣激活……我们小时候,都吃过。”
吴岩终于缓过一口气,撑着地站起,声音沙哑:“所以你爸烧账本,也是为了断阵。可他没烧完——糖纸还在流通,机器还在运转,只是换了地方,换了名字。”
他走向爆米
花机,伸手揭下那张糖纸。指尖触到纸面的刹那,糖纸上的兔子忽然眨了眨眼,咧开的嘴缓缓合拢,变成一条笔直的缝。
“别碰!”苏挽云惊叫。
但已经晚了。
糖纸在吴岩掌心自燃,火光幽蓝,没有温度,只有一缕极细的黑烟钻入他手腕的旧伤疤。他闷哼一声,踉跄后退,引魂尺“咔”地断成两截。
“它认主了。”吴岩苦笑,“‘心瓷’选了我当新炉心——毕竟我吴家,本就是三脉的守阵人。”
赵无眠脸色发白:“那现在怎么办?拆阵?还是……炸了这破机器?”
“炸不了。”吴岩摇头,“这机器是‘活瓷’,炸了它,所有被炼过的魂都会崩散,包括小雨。而且……”他望向墙角,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台老式糖果机,玻璃罩内堆满五颜六色的糖纸,“阵眼不止一个。全市至少还有七台‘心瓷机’在运转,分布在幼儿园、电影院、老式杂货铺……它们靠孩子的念想活着。”
苏挽云低头看着手中的照片,小雨的笑容凝固在泛黄的相纸上。她深吸一口气,将照片轻轻贴在爆米花机的玻璃罩上。
“那我们就一台一台找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却像钉子一样扎进沉默里,“你不是说,我胎记能开祠吗?那就让我当诱饵。那些机器……总会回应‘承器者’的。”
吴岩猛地抬头:“不行!你一旦被‘瓷引’缠上,魂就会被慢慢烧化,比死还难受!”
“那你有更好的办法吗?”苏挽云直视他,“你现在已经快撑不住了,引魂尺也碎了。我们耗不起。”
赵无眠挠了挠头,忽然从背包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传单:“其实……我认识个人,兴许能帮上忙。”
两人转头看他。
“城西‘拾荒斋’的林婆婆,”赵无眠讪笑,“她专收老物件,什么坏掉的八音盒、锈了的铁皮青蛙……都收。我上个月帮她修过收音机,她说我有‘净眼’,能看见东西的‘旧命’。”
他顿了顿:“她家后院,堆了三十多台报废的爆米花机。”
吴岩沉默片刻,弯腰捡起半截引魂尺,塞进风衣内袋。
夜风从影城后巷吹过,卷起几张糖纸打着旋儿。吴岩把风衣领子竖起来,遮住半边脸,眼神却像刀子一样扫着前方。
“你确定那林婆婆肯见我们?”他问赵无眠,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。
“哎哟,吴哥,我赵无眠在江湖上好歹有点信誉!”赵无眠拍胸脯,“人家还送了我一包‘甜兔牌’复古爆米花当谢礼呢——就那种包装特别土、吃一颗牙能硌掉半颗的。”
苏挽云翻了个白眼:“你还真吃?”
“当然吃了!多稀有啊!”赵无眠一脸得意,“我还留了张糖纸,准备拿去泡水喝,听说能通灵……”
“那是招鬼。”吴岩冷冷打断,“你再乱来,下次替命契烧的就是你。”
赵无眠立马缩脖子,小声嘀咕:“凶什么,我又不是不知道轻重……再说我这不是为了团队氛围轻松点嘛。”
苏挽云忍不住笑了:“你还挺有觉悟。”
三人穿过几条窄巷,拐进一条堆满旧货的死胡同。尽头是一扇斑驳铁门,门上挂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:拾荒斋。门缝里透出昏黄灯光,还有断断续续的八音盒音乐,调子走得很离谱,像是被猫踩过的《致爱丽丝》。
赵无眠刚要敲门,门“吱呀”一声自己开了。
一个佝偻的老太太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个铜壶,正往门口撒水。水珠落在地上,竟泛起一圈圈淡青色涟漪,像在驱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“来了。”林婆婆眼皮都没抬,“三个魂不全的,一个阳气漏的,还有一个……哼,身上缠着死人契。”
吴岩瞳孔微缩。这老太太,不简单。
“婆婆,我是赵无眠,上回修收音机那个!”赵无眠赶紧笑嘻嘻上前,“这两位是我朋友,事儿挺急,跟……跟那些老爆米花机有关。”
林婆婆这才抬头,浑浊的眼睛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,最后停在苏挽云身上。
“你身上有‘器引’。”她忽然伸手,枯瘦的手指轻轻点了下苏挽云手腕内侧,“承器之体,二十年未见了。上一个是被活炼成心瓷的丫头,临死前还在数糖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