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是万物萌芽的开春之时，银装素裹了数月的琼山终于褪去玉尘的洗礼，生机盎然。
夫子正循循善诱传道授业，坐在角落的乔易棠却出神望向窗外。
抬眼碧空如洗，徐徐和风携着花香拂过面颊，好一幅沁人心脾的良辰美景。
最后的随堂习题对他而言不成难度，可他张望周围看大家还在埋头苦干，马上又提起笔来，在另一张宣纸上书写着。
一旁学子忽然起身，怒气冲冲走到夫子身边耳语，他正好奇之际，夫子却把目光投了过来，紧接着迈开步子朝他逼近。
乔易棠紧忙抬袖掩案，但为时已晚，青衣身影将他笼罩，已到了避无可避之境地，他只好收手任由来人取走他的答卷。
“红烧鲤鱼、醋熘白菜、煨豆腐……”一声轻笑在头顶响起，那把好听的嗓音一如以往地温柔，“既已完成，何不早些呈上来，饿了去用膳便是。”
写满佳肴名称的那张纸回到乔易棠面前，换来旁人不满的冷哼，他转头对上那毫不友善的睨视，眼神停留片刻，始终无法解读对方的意图。
“欲通灵脉，重在清心寡欲，祛除杂念，心无旁骛。好了，大家将答卷交上来，今日的课便到这里结束。”
思轩塾学子蜂拥而出，在其乐融融的交头接耳声里，却有突兀的怒骂夹杂其中：“明明就是在偷看别人的卷子，真不要脸，不过是我门主心善，不责备罢了。”
乔易棠看向眉眼带笑目送学子们离去的夫子，再将视线移回男孩身上，片刻终于眉头一松。
眼前这个出言不逊的少年，是温尔的首席弟子，子乌。
但子乌并未多言，只恶狠狠地瞪他一眼，随即拂袖而去。
“易棠？你不随他们一起离开，是有事寻我吗？”
温尔的疑问蓦然唤回他的神志，那让人不忍拒绝的期待神色映入眼眸，愣是迫着他应了。
“嗯……是有难题，弟子近日修炼受阻，确实想向您讨教一二。”
“但说无妨，”温尔揽过乔易棠肩头，二人在通往思轩斋的幽径上缓缓行着，“不过阿棠，我早就与你讲过，你我之间以平辈论，无需多礼。”
眼见温尔眉眼间笑意更甚，他却越是茫然。
这个男人何其出色，凭着过人的修炼资质和丹术，年岁二十时，不但晋升为得觉门门主，更成为丹鼎派最德高望重的夫子，同时掌管丹房事务。
一晃五年过去，他只有来思轩塾学习和去丹房炼药时才会接触到温尔，平日并无过多交集，但其时常对他展现的热情和宽容，显然与他人差距甚大。
“这有违规矩。”
“唤我师兄。”
温尔嘴角的微笑尚在，却不容拒绝地命令道。乔易棠不敢忤逆，便顺了他的意：“师兄，你教导我们修炼时切记祛奢、泰、骄、淫，扪心自问，我都做到了，却一直卡在瓶颈处无法突破。”
“通神末期？多少时日了？”
“大概三个月有余。”
“真不愧是——”温尔讶然，但戛然止声，转而摇头轻笑，眼中满是赞许，“除了以上四点，若你心中仍有数不尽的细小杂念，难以静心凝神，也会对修炼造成阻碍。
“很多时候我们自以为已经摒弃了欲念，事实或许并非如此，谨记凡事不可急于求成，且顺其自然罢。”
乔易棠微微一怔，欠身行礼：“谨遵师兄教诲。”
“对了，洛千常说你最近总被梦魇所困，前日来问我要安神香，我回去钻研了新的配方，若成效不大再来寻我。”温尔从袖中摸出一只香囊递到乔易棠手中，“为何今日不见他？”
看着手中的香囊，他又错愕了一瞬，但很快换上笑颜：“师父早晨传唤他去了天尊阁，或许是要授予他修炼心法，我昨日刚得到师父启迪。”
“原来如此，天尊如此厚待你二人，得好生谢过他。时辰不早了，快去用膳吧。”
“必将牢记于心，”乔易棠再行一礼，“谢谢师兄，那我先走了。”
他尚未来得及迈开步子，前方便倏然传来惊慌呼唤，连连喊着“门主”，只见子乌跌跌撞撞跑来，一脸惊恐状地扯着温尔衣袖道：“天尊遇刺了！”
“何处？”
“就在天尊阁！”
温尔一瞬间就没了影，乔易棠抓住正欲离开的子乌，忙问：“阿常呢？他没有自保的能力——”
不待乔易棠讲完，子乌一把甩开他的手，力度之大使他足下踉跄，险些摔倒在地。
“什么阿长阿短的！天尊受伤你不关心，却在意那个早就该离山的废物吗？”
原已不见踪影的温尔忽然折返，在一句“随我同去”后，乔易棠才发现自己正在温尔的牵引下迈开步子，以极快的速度朝天尊阁奔去。
“得觉门门生在此守候，九门十门防御山脚，小心内贼有外援突袭，其余人勘察全山，若发现叛徒踪迹，立刻释放信号！”
正觉门门主话音刚落，他二人恰好抵达。守在天尊阁外的门生上前两步，已然顾不上礼数，此起彼伏地阐明现状：“天尊双腿俱折！”
温尔即刻掂诀，朝地面打去灵力，霎时间，青绿微光蔓延，覆盖整个天尊阁区域。
生阵虽可使人迅速恢复身体机能，却治不了内心的恐慌与不安，乔易棠东张西望瞧不见熟悉身影，也感知不到熟识气息，故而逢人便问：“你有见过洛千常吗？”
“还关心那大逆不道的贼子呢？就是他弑杀天尊！”
“我作证！我亲眼看着他携剑逃出来了！”
“我就说那废物入丹鼎派近十年，连通炁境实力都没有，能是个好东西吗？”
“天尊大发慈悲收这么个废材做内门弟子，他竟然恩将仇报，行如此伤天害理之事！”
“恶鬼，是恶鬼！罪子必诛！”
乔易棠晃晃脑袋，往天尊阁挪了两步，却是步步沉重，失了继续抬脚的力气。
字字句句传入耳中，变得越发有些模糊，最后只余嗡嗡声一片。
随着温尔推开门扇，屋子里狼藉的景象映入众人眼眸。
断成两半的书案，炸成碎片的挂画，溅了一地的墨水，素来喜爱整洁的天尊，最是忍受不了这样混乱的场面。
墙上没有血迹，正靠墙而坐的人却也没了血色。
乔易棠第一次见到这个高高在上、武功绝顶的强者如此脆弱，脆弱到随便来个凡人，也能取其性命。
“您，”温尔犹豫了，“与鬼巫族的人搏斗过？”
乔易棠登时瞪大双眼，不自觉地再往前半步。
明明相距甚远，乔森却一下子对上他的视线；明明话音极轻，他却听得真切——
“是啊，真不曾料到，他居然是鬼巫族的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