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乌背着乔易棠踱步往天尊阁方向去时，围墙外只余几名弟子驻守。背上之人呼吸微弱，他却停了脚步，在离天尊阁仍有一些距离的绿植后方驻足许久。

前庭内，温尔双手交握在胸前，来回行了一遍又一遍，时常往门外张望，眉头紧皱成“川”字。

子乌垂眸抿唇，承托着乔易棠的双手越发用力，指甲深深抠进其两腿内侧，片刻后才重重叹一口气，疾跑前去。

“门主！门主！乔师兄被那罪人打伤了！”

温尔紧忙迎上前，托着乔易棠脑袋接了过去，继而半跪在地，令乔易棠坐卧在他怀中。

法阵既出，绿光覆身，乔易棠紧锁的眉头有所舒展，身上可见的伤口渐渐愈合。可温尔尚未来得及松一口气，掌心鲜血又摄住他的视线。

他抬眸瞥了子乌一眼，换上愠怒神色，问：“是他干的？”

子乌一脸惧相，细声细语回道：“是的，弟子寻到乔师兄时，只看到那人像是疯癫了，不停殴打——”

温尔又抚上乔易棠脸颊上尚未消退的红印，打断子乌说话：“为何你毫发无伤？他没有对你出手吗？”

子乌眼珠乱转，道：“对、对不起，门主，我实在是太、太害怕了，所以……所以一直躲起来，直到那人逃离，才敢上前察——”

不待子乌讲完，温尔便令道：“替我护法。”

他理了理下衫，将怀中人轻轻放倒后，屈膝盘腿，三指触地，一道图腾在乔易棠身下浮现。

阵纹随他手势不断变换，交错旋转，缕缕肉眼可见的光影从地面探出，如丝线般钻入乔易棠体内。

约莫半柱香后，温尔终于睁开双眼，陡然握拳，阵法便随他收势而终止。

“霸道之力断灵脉，噬魂之法乱真气，情况与天尊一般无二，确实是鬼巫族功法所致。”

温尔抚平乔易棠再次蹙起的眉头，朝子乌问：“你说，洛千常逃了？”

“请门主降罪！”子乌猛地双膝跪地，视线不离眼前那被血迹污了一片的青色衣袍，不由握紧双拳，“是弟子无能，无法护一护乔师兄，也阻止不了那人逃离，弟子甘愿受罚！”

“罢了，不是你的错，他实力不逊又如此一反常态，你怎会是他的对手？无事便好。”

温尔的目光不挪半分，抱起乔易棠便头也不回离开前庭，只留下一句：“先替我照顾天尊，我稍后回来。”

“……是。”

与主屋只有约莫二十余步的西侧偏室，原是独属于天尊的文书室，直到乔森破例收了内门弟子，这一方清净雅苑便被划为他徒儿的寝居。

温尔将乔易棠轻放于榻上，一边询问身后来人：“你怎么来了？这里终归是禁地，可不敢随意出入。”

“天尊还在睡着，易棠毕竟也是我看着长大的，我来看一眼便走。”

“我们到厅堂说话。”

温尔最后看了乔易棠一眼，便与候在珠帘外的颜理落座圆桌，直言道：“几乎要了他半条命，修为必然有损，我只能暂时稳住他体内真气，使灵力不再流失。”

颜理讶然：“是那妖丹？”

温尔一颔首，又道：“好在洛千常功法尚未成熟，易棠也有接近通灵期的实力护体，因故灵根未毁，灵脉也并未尽数断裂，否则子乌背回来的，估计是一具冰冷的尸体。”

“他才十七岁，已经修炼到通神末期了？”颜理掩掩唇，又确认一遍，“从古至今我派门生不计其数，能晋升通灵期的却寥寥可数，若离山时可达通神期巅峰，已能称作天资过人了！”

温尔莞尔一笑：“他生性纯良，鲜有杂念左右心神，故而进步迅速。这孩子八岁入山后，就没让人操心过。”

“依我看，洛千常心性不坏，怎么就倒戈相向，犯下如此滔天大罪？”

“你也觉得事有蹊跷？”

温尔与颜理相视一眼，沉默片刻，才道：“今晨易棠提到天尊为他二人撰写修炼心法一事，起初我还感慨天尊因材施教用心良苦，转念一想，却发现不合理之处。”

温尔顿了顿：“他二人出自同一师门，往常皆是一起学习修炼，为何这次传授真经反而错开了？”

颜理不语，眉间浮现几道浅纹，温尔半响又说：“你可曾疑惑天尊为何要收徒？且若是想培养他们成为下一代门主，大可迁去普明门或洞明门，反正此二门皆由他亲自掌管。”

来丹鼎派求学的孩童有三，一是想习丹术做丹师救死扶伤，二是欲通灵脉成修士保护一方，三是心怀天下当守卫镇定边疆，都是经过层层选拔，才入八大门下，由门主教导。

丹鼎派几百年来历经十三次尊位更迭，乔森却是首位收徒的天尊。无人能干涉主上的决定，自然也不曾质疑他的动机。

同为天尊座下弟子，乔易棠和洛千常之间的差距日渐明显，强者越强，弱者仍弱。按理来说，像洛千常这种迟迟入不了通炁期的孩子，是为没有天赋的人。

成不了修士，又志不在丹师或守卫，便早该请退了。

然而，天尊力排众议，执意将其留在身边。一晃约莫十载岁月，从稚气孩童长成青涩少年，十年苦心栽培，换来的是恩将仇报。

“我只知道他们是被天尊亲自领上山的，也许……是一种命中注定的缘分。”颜理沉吟片刻，“孽缘也是缘。”

卧房传出一声响动，温尔立刻起身行至乔易棠身边，承托他慢慢坐起。

“感觉如何？”

温尔的情绪全写在脸上，乔易棠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，心虚地别开视线，只努力扬起一抹微笑，摇摇头称道“无碍”。

“若有任何不适，立刻告诉我。”

“既无碍，那我便先行离开了。”颜理现身于帘外，朝乔易棠微微一笑，“早日康复。”

温尔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，解释道：“她也担心你，便过来看看。”

“对不起，”乔易棠几乎要将头低进胸膛里，“让你们忧心了。”

门扇合拢的声音一响，温尔忽地变得严肃，连带着房中温度骤降，令人忍不住打颤。

“阿棠，实话实说，你开了结界助他逃离，对吗？”

乔易棠一下子抬起头来，无法掩饰的慌乱已然将他暴露，他心知不该隐瞒，实则也无法隐瞒，咬咬牙尽数坦白了。

“他若被擒住，定死无全尸，我……不能接受。”

“可那不仅是天尊，更是你师父，你这样做与背叛师门一般无二，便是罪子同伙，同样难逃一死。”温尔无奈叹着，“此番派出六大门主出山捉拿叛徒，几乎倾巢而出，可谓史无前例，天尊明日定会传你问话，切记莫要坦言是你放跑的。”

“易棠知道了。”

屋外传来子乌的呼唤，是天尊要寻温尔。乔易棠坚持送温尔出门，对上那双朝向他时永远盛满怒意的眸子，却忽然想起，子乌不过刚入通神期，理应尚未习得灵术，为何能够凝出幻箭？

子乌自是不会与他多说半句话，跟在温尔身后逐渐淡出他的视线。他回到屋子里，静静地在窗边坐着。

这间原本是两个人生活的寝居，此刻万籁俱寂。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，不同的是，没有了那个追在他身后要听故事的男孩。

乔易棠从衣袖中掏出一个白色瓶子，正是上午倒出丹药的容器，一颗米黄色小丸子从瓶中滚落到手心，而后被送入口中。

他沉心运气，使之在经脉中发挥疗愈之效。

可他那时给出去的，并非是疗伤元丹。

乔易棠眨眨眼睛，堪堪挡住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。他的右手食指忽然闪现细微红光，随后一个半红半黑颜色的指环出现在指节上。

他木然盯着手指，直到天色已深，指环也黑了下来。

灵线呈黑之色，生命垂危之时。

“对不起，”乔易棠还是流下泪来，“可我只有这一个办法了。”

窗外的雨淅淅沥沥下了好久，时而伴随着电闪雷鸣，一声声撼在心上。

对于从未独自离开过丹鼎派的洛千常而言，琼山以外的地带陌生至极，他只能见到路就跑，跑了快有六个时辰。

先是从半山腰下来，穿过偌大一片墨色竹林，过了一座又一座桥，进入从没听说过的城，再拐过一个又一个巷口，从另一道门出城。

跑到不知是哪一片荒芜之地，这才寻到一座废弃破庙暂时落脚。

他早已力竭了。子乌那一箭目标不是他，因而不中命门，但奇怪得很，竟灼得半边身子麻木无感。

而这一路上若隐若现的疼痛更是古怪，尚有感知的半边身子时而似被万箭穿透，时而像被寸寸撕裂。

洛千常将整瓶回神丹灌进嘴里，好让自己能够保持清醒。他想起来，乔易棠曾不止一次嘱咐他，这丹药虽可使人一瞬间能力暴涨，无限强化神志及体力，但药效过后，身体需承受的代价也非同小可，轻则无力数十时辰，重则昏迷十天半月。

“师兄，不是我不听你的……我没得选。”

洛千常收好空瓷瓶，踉跄着站起来，刚走两步，忽然看见落满灰尘的地面出现了几滴新鲜血珠。

他抬手摸了摸脸，只觉得脸上滑腻腻，好似有什么钻进了嘴巴里，又像是从喉咙涌出来，一尝，很是腥甜。

落在地上的血液越来越多，当中还混着透明的水珠，说不清是雨水，汗水，还是泪水。洛千常脚步越发虚浮，终于支撑不住倒在地上，垂落的青丝挡住双眼。

他伸手在地上摸索半天，怎么也摸不到掉出来的瓷瓶。

一阵阵心如锥刺的剧烈疼痛令他昏厥，经脉从头到脚一寸一寸断开的撕扯之痛更是折磨。忽然，他扬起嘴角，张着嘴巴，好像是要笑出声来，可从喉咙里发出的，只有断断续续的呜咽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