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酿酒师的声音像一把尖锥,狠狠刺进陈默混乱的脑海,带来一阵尖锐的、几乎让他跪倒在地的刺痛。
航标?
神域?
这些词汇离他太远,像是隔着一整个文明的厚重石壁,让他无法理解,却又本能地感到敬畏与战栗。
在即将被湮灭的十分钟倒计时里,一个神话传说能有什么用?
然而,没等他内心的嘲讽和绝望发酵,一道更清晰、更理性的声音像手术刀一样剖开了这团乱麻。
“这不是装饰!”
林语笙。
她的声音里没有丝毫对“神域”的兴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现真理时的、抑制不住的兴奋与急切。
陈默的视线被她吸引过去。
只见林语笙正绕着川太公那巨大的青铜晶石容器快步走动,双眼死死盯着容器中部那些看起来像是纯粹装饰用的同心圆环,它们一圈圈地嵌套着,上面刻满了比“归墟”阵眼更细密、更复杂的铭文与刻度。
她伸出一根手指,用力地、几乎是戳着那些古老的铜环,对他们喊道:“看这里!这些环是可以转动的!它的结构……它的结构不是为了好看,这是一个简化的天球仪,一个古代的星盘!川太公的装置不只是个信号发射器,它还是一个定位传送装置!他给你的星图,就是坐标!”
坐标!
这个词像一道闪电,瞬间劈开了陈默脑中所有神话的迷雾。
他猛地抬头,再次看向那个巨大的容器,这一次,他的视角完全变了。
那不再是一具装着上古先祖的棺椁,而是一台精密、复杂、跨越了数千年时光的机器。
川太公给他的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启示,而是一份清晰得不能再清晰的操作手册!
“快!”
陈默甚至不用再多说一个字,老酿酒师已经从林语笙的话中幡然醒悟。
他脸上那种对神话的敬畏瞬间转变为对生存希望的狂热。
老头一个踉跄冲到容器前,粗糙的双手带着虔诚与颤抖,抚上了那些覆盖着一层薄薄铜锈的圆环。
“鱼凫座,蹲伏之姿……”他嘴里念念有词,像是在背诵一段早已刻入骨髓的经文。
他的手指在最外圈的圆环上摸索着,找到一个与众不同的鱼凫目印记,然后用尽全身力气,猛地一转!
“嘎——吱——”
尘封了不知多少个世纪的机关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但它动了!
随着老酿酒师的转动,最外层的圆环开始缓慢而沉重地校准位置。
嗡——
一声低沉的、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嗡鸣,从容器内部响起。
那声音不大,却穿透了外界的一切嘈杂,直接在他们三人的胸腔内共振。
紧接着,容器表面那些原本黯淡的铭文,有一部分被点亮了,流淌起微弱的青铜色光芒。
“脊背三星,连成一线!”陈默大声地、精确地将脑海中的星图复述出来。
老酿酒师闻言,立刻开始转动第二圈圆环。
“嘎吱……嗡——”
又是一声嗡鸣,光芒在容器上蔓延得更广。
“双足分岔,在下!”
“头颈弯曲,在上!”
陈默的语速越来越快,老酿酒师的动作也随之加快。
一圈,两圈,三圈……当第七个代表星辰位置的圆环被“咔哒”一声校准到位的瞬间,七个圆环上被点亮的铭文恰好连成了一幅完整的、与陈默脑中一模一样的鱼凫座星图!
嗡嗡嗡——
整个晶石容器都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,内部发出的嗡鸣声连成一片,汇成一股雄浑的共鸣。
容器顶端,一块原本平平无奇的圆形水晶盖板,正中缓缓亮起一个光点,那光点越来越亮,仿佛正在凝聚着一股庞大得无法想象的能量。
成功了?这就是逃离的希望?
陈默的心脏狂跳起来,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几乎要冲破他的喉咙。
“没那么简单!”林语笙的声音再次如一盆冰水浇下,“我们找到了坐标,也激活了定位系统,但启动传送需要巨大的、足以扭曲空间的能量!你以为能量从哪来?”
她猛地转身,指向他们脚下的“归墟”阵眼,以及包裹着他们的那层流光溢彩的“时间锁”护罩。
“能量源就是它!就是维持我们不死、正在被外面那群人疯狂分析的阵法核心!我们必须在护罩被攻破或是能量耗尽前,把所有用于‘防御’的能量,一次性、不计后果地,全部转向‘传送’!”
这是一个疯狂的赌博。
无异于在跳伞时,为了让降落伞飞得更远一点,而主动把它拆了当燃料。
就在林语笙话音落下的瞬间,外面传来一声极其刺耳的、非金非铁的警报声,尖锐得让陈默的耳膜一阵刺痛。
是幽隼的那台分析仪器!
几乎是同一时刻,一道肉眼不可见的高频脉冲,如同最精准的毒刺,狠狠扎在了“时间锁”护罩的某个节点上!
嗡!!!
整个半透明护罩发生了一次剧烈的、水波般的抖动,表面流淌的数据流和古蜀符号瞬间紊乱,护罩的颜色也在一瞬间变得极其稀薄,几乎要彻底透明。
他们甚至能更清晰地看到幽隼那张冰冷的、毫无表情的脸,以及他嘴角勾起的一抹预示着胜利的残酷弧度。
洞外的扩音器里,传来了他简洁而致命的命令。
“锁定坐标,准备突击。”
最后的屏障,即将破碎。
“动手!”
陈默用尽全身力气,咆哮出声。
他与林语笙对视一眼,看到了彼此眼中同样的决绝。
没有丝毫犹豫,两人同时俯身,将手掌重重地按在了阵眼“归墟”两侧的预留掌印上!
冰冷、坚硬的石材触感传来。
下一秒,陈默的意识仿佛被一股洪流猛地拽走,与整个大阵的能量核心连接在了一起。
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,他就是那道护罩,他就是那流淌的能量,他能清晰地“看”到外界幽隼团队的每一次能量探测,能“听”到那台仪器发出的、预示着毁灭的读秒声。
该怎么做?
他集中全部意念,向着血脉深处、向着那道与川太公若有若无的连接发出最急切的呼喊。
引导它!把所有的力量,都给我!
一股暖流从他的掌心涌出,那是属于他的、属于鱼凫血脉的力量。
而另一边,林语笙的掌心下,她的终端正以一种超越人类极限的速度疯狂运算着,屏幕上瀑布般的数据流最终汇成一个鲜红的、不断跳动的能量输出曲线。
“功率匹配!能量流转向!三……二……”
陈默的大脑一片空白,他只剩下最后一个本能的念头——将这股由他的血脉引导、由现代科技校准的庞大能量,狠狠地灌入那台已经校准完毕的星盘!
他猛地将意识中的所有能量,朝着晶石容器的方向推了过去!
就在这一刻,保护着他们的“时间锁”护罩,那层华丽而脆弱的乌龟壳,无声无息地,彻底消失了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。
护罩消失的第一个千分之一秒,幽隼团队早已准备就绪的、毁灭性的能量洪流,裹挟着洞窟崩塌的巨石与烟尘,如同决堤的怒涛,向着洞窟中央的三人狂涌而来!
但在第二个千分之一秒,从“归墟”阵眼中被抽离的、那股原本用于维持“时间锁”的全部能量,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恒星,沿着陈默和林语笙的手臂,灌入了那台古老的青铜星盘!
强光!
一道无法用语言形容的、纯粹到极致的白光,从那台青铜容器的顶端爆发开来。
那光芒没有温度,却比太阳更耀眼;没有声音,却仿佛在宣告一个新世界的诞生。
它瞬间吞噬了陈默的视野,吞噬了他的听觉、触觉,吞噬了他的一切感知。
他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实体,而是被分解成了亿万个最基本的粒子,被一股温柔而浩瀚的力量包裹着、牵引着,投入了一条由光构成的、通往未知星海的河流。
在意识被彻底淹没前的最后一瞬,他仿佛看到了那张夜空中的星图——鱼凫座,那只蹲伏在水边的水鸟,在无尽的黑暗中,对他眨了眨眼睛。
光芒散尽。
幽隼和他全副武装的精锐手下,终于踏入了彻底崩塌的洞窟中心。
迎接他们的,不是负隅顽抗的敌人,也不是劫后余生的俘虏。
只有一片狼藉。
头顶是不断砸落的巨石和泥土,脚下是滚烫的、能量逸散后留下的焦痕。
而在那片焦痕的正中央,川太公那巨大的青铜晶石容器,连同里面的三个人,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只剩下一个空空如也、仿佛亘古如此的青铜基座,在漫天烟尘中,嘲笑着他们迟来一步的“胜利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