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片吞噬一切的白光并未如预想中那般，温柔地将他送到一片坚实的土地上。
意识回归的瞬间，不是脚踏实地的安稳，而是一阵天旋地转的剧烈失重。
他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，上下左右彻底颠倒，周遭是无尽的虚空，连一丝可以借力的气流都没有。
他本能地伸出手，胡乱地抓挠着，指尖却只捞到一片冰冷的虚无。
胃里翻江倒海，那股从“归墟”阵眼抽离的庞大能量余波还在他四肢百骸里冲撞，让他连一丝力气都使不出来。
然后，他的背部撞上了什么东西。
“砰！”
一声沉闷的巨响，仿佛是他自己的骨头和坚硬的岩石同时发出的哀鸣。
剧痛像一道闪电，从他的脊椎炸开，瞬间传遍全身。
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痛哼，整个人就顺着一个倾斜的、冰冷光滑的平面翻滚了好几圈，最后被一块凸起的岩棱卡住，才狼狈地停了下来。
他脸颊贴着粗糙的石面，能闻到一股尘封了千年的、干燥的矿物气息。
四周是绝对的黑暗，伸手不见五指，仿佛连光都被这片空间彻底吞噬了。
耳边是死一般的寂静，只有自己粗重而痛苦的喘息，以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。
疼……
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拆散了又胡乱地拼接起来，尤其是后背，火辣辣地疼，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里的伤处，带来新一轮的折磨。
他还活着。
这个念头让他稍微振作了一些。
他挣扎着，用手肘撑起上半身，试图摸索自己身上的状况。
口袋里的手机早在撞击中变成了一堆冰冷的零件碎片，那个被林语笙加固过的战术手电筒也未能幸免，他摸到了一手凹陷的金属外壳和玻璃碴子。
现代设备全完了。
他压下心头的烦躁和背部的剧痛，更重要的是同伴。
“林语笙？老先生？”
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黑暗中显得干涩而微弱，没有得到任何回应，连一丝回音都没有。
一股比身体的疼痛更尖锐的恐慌攫住了他的心脏。
他不敢再乱动，只能侧耳倾听，将自己的感知提升到极限。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一个压抑的、剧烈的咳嗽声，从他左下方不远处传来。
是林语笙！
陈默心头一松，几乎要虚脱过去。
他循着声音，忍着背上的剧痛，手脚并用地朝着那个方向摸索过去。
冰冷的岩石地面崎岖不平，而且带着一个明显的、让他时刻感觉在向下滑的坡度。
没爬多远，他的指尖就触到了一片柔软的布料。
“林语笙？”他压低声音。
“……陈默？”林语笙的声音带着剧烈的喘息，听起来像是胸口遭到了重击，呼吸非常困难，“我……我没事……就是刚才那一下……撞得有点岔气……”
陈默摸索着扶住她的肩膀，能感觉到她身体的轻微颤抖。
“老先生呢？”林语笙缓过一口气，立刻问道。
陈默的心又一次悬了起来。
他朝着更远处的黑暗高声喊了几句，依旧是死寂。
他不敢再耽搁，对林语笙说了一句“你别动”，便继续顺着斜坡向下摸索。
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未知和恐惧。
每向前探出一步，他都害怕自己会一脚踩空，坠入万丈深渊。
终于，他的手触到了一个躺倒的人形轮廓。
是老酿酒师。
陈默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他探了探老人的鼻息，微弱但还算平稳，又摸了摸颈动脉，脉搏也在跳动。
只是无论他怎么轻晃和呼唤，老人都毫无反应，像是彻底陷入了深度的昏迷。
情况很糟。
一个昏迷不醒的老人，一个呼吸困难的伤员，加上他自己也挂了彩，被困在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鬼地方。
不能坐以待毙。
必须找到光源，必须确定他们到底在哪。
陈默放弃了在身上继续寻找物理设备的徒劳举动。
他靠着一块岩石坐下，强迫自己忽略背部的疼痛，闭上眼睛，沉下心神。
他开始主动调用那股流淌在血液里的力量。
这一次，他不是为了寻求川太公那宏大如史诗般的记忆启示，也不是为了进行精神层面的沟通。
他把它当成了一种工具，一种超越了五感的、精细入微的声呐。
他将意识像一张无形的网，以自己为中心，缓缓向四周的黑暗中铺开。
冰冷的岩壁，凹凸不平的地面，身边林语笙和老酿酒师微弱的生命气息……这些信息以一种模糊的、轮廓化的形式，在他的脑海中慢慢构建起来。
这里似乎是一个巨大的、不规则的洞穴，或者说是一个平台。
而他们所在的这个平台，正悬于一片深不见底的虚空之中。
他的感知继续延伸，扫过周围的石壁。
突然，在他的“声呐”网络中，一个微弱的信号源给出了回应。
那不是物理层面的反馈，而是一种能量层面的共鸣。
就在离他们不远的一处石壁上，有一个点，正散发着与他血脉之力同源的、极其微弱的波动。
找到了！
陈默猛地睁开眼睛，尽管眼前依旧一片漆黑，但他已经“看”到了那个目标。
他循着感应中的方向，小心翼翼地爬了过去，林语笙也扶着墙壁，跟在他身后。
当他摸到那片冰冷的石壁时，奇妙的事情发生了。
随着他手掌的靠近，石壁上，一个巴掌大小的印记缓缓亮了起来。
那光芒是青铜色的，柔和而不刺眼，刚好能照亮周围一小片区域。
印记的图案，陈默再熟悉不过——一只 stylized 的眼睛，瞳孔是螺旋状的漩涡。
鱼凫目。
在这绝望的黑暗中，这枚亮起的印记就像是神祇留下的指路明灯，带来了一丝宝贵的希望。
“这是……”陈默看着那枚发光的印记，刚想说这或许是川太公留下的导航，身旁的林语笙却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。
她没有去看那个发光的印记，而是蹲下身，借着微光，仔细观察着地面附近的空气，甚至用手轻轻在地面上扇了扇。
她的脸色在青铜色光芒的映照下，变得异常凝重。
“别乱动。”她的声音绷得很紧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。
陈默一愣。
林语笙扶着墙壁站起身，凑到他耳边，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，极快地说道：“空气有问题。我闻不到任何味道，但我的呼吸依然很困难，这不是岔气那么简单。这里弥漫着一种高浓度的惰性气体，很可能是氩气或者氮气。它们比空气重，会沉积在低处。我们刚才的撞击……可能触发了这里的压力感应机关。这个印记，恐怕不是导航，是警报。”
警报？
陈默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完全处理这个信息，林语笙的话音刚落，一阵低沉的、令人牙酸的摩擦声，便从他们脚下传来。
嘎——吱——
整块巨大的岩石地板，仿佛一个沉睡了万年的巨兽，被彻底惊醒了。
以那枚发光的鱼凫目印记为中心，一道道能量构成的纹路，如同被点燃的引线，迅速在地面上蔓延开来，勾勒出一个庞大而复杂的阵图。
紧接着，陈默感觉到脚下的坡度，正在以一个微小但持续不断的速度，缓缓增加！
整个平台……在倾斜！
而它倾斜的方向，正对着那片他用感知探查过的、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！
“不好！”
陈默脸色剧变，他猛地回头，看向地势更低处。
昏迷不醒的老酿酒师，他的身体最先受到了影响。
在越来越陡峭的斜坡上，他那静止不动的身体开始克服了摩擦力，极其缓慢地、却又无可阻挡地，向着平台边缘的无尽黑暗滑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