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什么时候,在不远处出现一个灰衣人。
那人面容冷峻,手中提着一柄长剑,雨水浇透全身,他却一动不动,如石像般立在那里。
“保护公子!”福伯发现又来了一名不速之客,内心不由地紧张起来。
两名随从提刀护在李岫左右,他们的神情比先前还要轻松,在他们看来,又来一位送死的。
“小心!”罗希奭不由一惊,没想到对方不发一言,就直接挺剑冲过来。自己也只好挥刀迎上去。
李岫并没有惊慌,而是想看看到底又是哪位仇家前来报仇。
但见两人靠近时,罗希奭使出一招“刀劈华山”,灰衣人侧身避开,往罗希奭右手边迅猛逼近。
罗希奭一招落空,接着拧转身,由左向右横刀一挥。
灰衣人腾空后翻,避开那凌厉一刀,同时扭转身子并挥剑,在罗希奭的脖子上一横。然后,身子轻轻地落在罗希奭的右手方。
空气似乎瞬间被凝结,场面一下子寂静下来。
灰衣人挺着剑,一动不动,罗希奭也提着刀,也是一动不动。
正在不知结果如何时,罗希奭的脖子喷出血来,接着倒地身亡。
李岫开始心慌了。罗希奭是自己父亲的得力手下,却被对方一招了结。
他强作镇定,问:“你……你究竟是什么人?”但颤抖的语气出卖了他内心的恐惧。
灰衣人仍然不发一言,挺剑又冲上来。
李岫惊慌失措地大叫:“给我上!给我上!”把左右两名随从往前推。
两名随从早已被吓得不知如何接招,只是瞬间功夫,就被一一击杀了。
灰衣人的剑法简洁凌厉,招招致命,不留余地。
“快上啊!”李岫又把看守白衣女子的其中一名随从往前推。
那人还没站稳,剑光已至,咽喉洞穿。
李岫惊恐道:“你不要过来!过来我就杀了她!”
他想利用白衣女子来威胁灰衣人。
但灰衣人像是听不到一样继续上前,只横削一剑,便削了看守白衣女子的那名随从的脖子,最后剑在离白衣女子的脖子不到一寸处停下,分寸恰到好处。
福伯欲上前阻拦,也被一剑刺穿胸膛。
李岫彻底崩溃,转身就跑。
灰衣人纵身追上,手中长剑举起。
就在此时,一黑一白两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李岫左右两侧,快得如同鬼魅。
站在李岫左手边的是黑衣老者,右手边的是白衣老者。
灰衣人依然一言不发,挺剑向黑衣老者刺去。
这一剑本是虚招,想要看看对方的反应,再决定下一招的去向。
但当剑锋正要刺中黑衣老者的心脏要害时,黑衣老者根本就没有要避开的意思。
灰衣人就变虚为实,顺势刺去。但令他吃惊的是,剑锋被黑衣老者强大的内力逼向右边,长剑刺了个空。
正欲抽身变招之际,灰衣人感到一股寒气向自己逼来,正是黑衣老者右掌向自己的心脏拍来。
大惊之下,身子一矮,堪堪避开要害,但左肩头被击中,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飞去,跌落在一丈外。
黑衣老者道:“剑法不错,可惜功力不够。”
白衣老者不耐烦地说:“师兄,走吧!跟一个快要死的人说那么多做什么。”
“快要死的人?”灰衣人听到这句话后感到不妙。“难道这掌……”
心里想着,感到中掌的肩头冰寒麻木,以至于整个左手都动不了,身子也渐渐地被冷得不断颤抖。
欲以剑驻地站起来,但又不得不倒下去,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离去。
白衣女子跑过来,问:“你怎么了?”
想扶他起来,不由地“啊!”的一声,惊道:“你的身子好冷!”
此时,灰衣人渐渐地失去了意识。
意识从深沉的黑暗中缓缓浮起,像溺水者终于触到了水面。
灰衣人睁开眼,入目是一间简陋的木屋。
梁柱裸露,窗棂上糊着素白的纸,晨光从缝隙中漏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光斑。
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木榻上,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,被褥带着一种淡淡的清香,那是山间野花晒干后,散发出来的清冽甘甜气息。
在此之前,他只记得自己冷得浑身发抖,那股寒气从肩头渗入,一寸一寸地侵蚀经脉,像无数根冰针同时刺入骨髓。
昏迷中,他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人将手掌贴在他背心,一股温厚的内力缓缓渡入体内,将那股肆虐的寒毒一点一点逼退。
如今躺在暖暖的被窝里,他只觉得周身松软,像是刚从冰窖中被捞出来,又放在春日暖阳下慢慢化开。
门被推开了。
白衣女子端着一只木托盘走进来,脚步轻快,像山间跳跃的鹿。
她将托盘放在桌上,转过身来,脸上带着盈盈笑意。
“你的气色看起来好多了。”
她走到床边,盛了一碗粥递过来,也不管他接不接,语气理所当然得像是在照顾一个相识多年的故人,“肚子饿了吧?我刚熬的,趁热喝。”
粥是白米粥,熬得浓稠,米香扑鼻。
灰衣人没有推辞,他的确饿极了。他接过碗,三口两口便见了底。
白衣女子问:“再来一碗?”
灰衣人点了点头。
第二碗也很快喝完,白衣女子正要盛第三碗,灰衣人轻轻摇了摇头。
白衣女子有些失望,将碗勺收起,一边收拾一边说。
“我师父刚才为你运功驱除了体内大部分寒毒,但还有一些残留在经脉深处,需要你自己慢慢运功逼出来。可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,语气中带着几分歉意,“我师父说你没有内功底子,不过你放心,我会求他本门的内功心法传授给你的。”
说完,她等了片刻,没有听到回应,脸上浮起一丝尴尬。
她偷偷抬眼看灰衣人,那人面无表情,既不点头也不摇头,像一尊石像。
她轻咳一声,转移了话题:“我叫皇甫仪茵,你呢?”
“无名无姓。”声音淡得像山间流过的溪水,不带一丝温度。
总算开口了,还以为是个哑巴呢!皇甫仪茵心里松了口气,又随口问道:“那你的父母呢?”
“无父无母。”
皇甫仪茵的心微微一沉。“哦,原来是孤儿。”
她低下头,声音轻了些,“我也是,我九岁那年,父母被奸臣李林甫害死了。你的父母是不是也被他害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灰衣人垂下眼帘,“我没有见过他们。”
皇甫仪茵怔住了,她好歹知道父母是谁,知道仇人是谁,知道自己的来处。可眼前这个人,连自己从何而来都不知道。
她看着灰衣人淡漠的侧脸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怜惜。
“那你的朋友怎么称呼你?”
“我没有朋友。”
没有名字,没有父母,连朋友都没有。
皇甫仪茵默然片刻,忽然半开玩笑地说:“既然你无父无母又无名无姓,那你干脆姓独孤,就叫……叫独孤无名好了。”
她本是随口一说,不料那灰衣人抬起眼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不冷不热,但皇甫仪茵看到了,他眼神中那一闪而过的柔和,像薄冰下透出的春水。
她心中一动,便当灰衣人默认了。“那我以后就叫你无名,你可以叫我阿茵。”
独孤无名没有应声。
皇甫仪茵也不在意,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下去:
“多谢你,要不是你,昨天我可能就没命了。啊!对了,你怎么会在那里?是不是跟李林甫也有仇?还是……”
还是你是个侠客,路见不平,英雄救美?后面的话在她嘴边打了转,却羞于出口,化作两声轻轻的咳嗽。
她偷偷看独孤无名,等着他的回答。
独孤无名没有回答,他沉默了片刻,忽然问:“你可知道,打伤我的那一掌,是什么功夫?”
皇甫仪茵愣了一下,没想到他会问这个。
“我听师父说,那黑衣老者叫冷青夫,白衣老者叫阳烈杰,他们是我师父的二师兄和三师兄。冷青夫的成名绝技是寒幽掌,至阴至寒;阳烈杰的是阳火掌,至阳至烈。”
她顿了顿,又道:“你中的是寒幽掌。”
寒幽掌。
独孤无名在心中默念这三个字。
他抬起手,看着自己还微微发青的指尖。那股寒气还蛰伏在经脉深处,像一条冬眠的蛇,不知何时会醒来。
窗外的阳光正好,照在他的手背上,却照不进他眼底的阴翳。
皇甫仪茵看着他若有所思的侧脸,忽然觉得这个人像一口枯井,外表冷硬,内里却深不见底。
她张了张嘴,还想说些什么,却被窗外传来的鸟鸣打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