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6章 老朋友的电话,是用来出卖的
关博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,由远及近,最后停在门外,像一只尽忠职守却又不敢打扰主人的老猎犬。
陈建雄没有回头,他的目光穿过庭院里那棵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槐树,落在更远处被高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上。
那片天空,灰蒙蒙的,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。
牙口?
他的牙口当然够硬!硬到能咬碎这个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骨头!
可今天,他却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鱼线勒住了喉咙,吞不下,也吐不出,线的那一头,就握在那个女人手里。
他猛地转身,西装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,大步流星地跨出郭家老宅的门槛。
沉重的雕花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,发出“吱呀”一声悠长的叹息,将那间茶室里的一切,连同他刚刚被碾碎的尊严,都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。
从山脚到香港中环的锦和资本总部,两个小时的车程,陈建雄一言不发。
车内冷气开得很足,关博却觉得后背一直在冒汗。
他数次想开口说些什么,可看到陈建雄那张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侧脸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那张脸,已经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愤怒被极致压缩后,冷却成的某种危险结晶体。
回到位于环球贸易广场顶层的办公室,陈建雄一把扯掉领带,随手扔在沙发上,然后“砰”的一声,将自己关进了办公室的内嵌休息室。
厚重的隔音门,将一切都挡在了外面。
关博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,看着脚下流光溢彩的维多利亚港,心头一阵发冷。
他太了解陈建雄了。
这个男人就像一座火山,沉默的时间越长,爆发时的毁灭性就越强。
郭漫今天等于是在火山口上跳了一支舞,还顺手往下扔了几颗炸弹。
他不知道陈建雄会不会真的按郭漫说的去做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一个小时,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
就在关博以为那扇门今天都不会再打开时,“咔哒”一声,门锁弹开。
陈建雄从里面走了出来。
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,袖子一丝不苟地挽到手肘,脸上那股山雨欲来的阴沉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、手术刀般的冰冷与平静。
他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后,坐下,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,目光平静地看着一直等候在旁的关博。
“通知法务部,”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,像是AI在播报指令,“准备一份与保乐力加集团的战略合作意向书,起草速度要快,条款要诱人。重点是两项:高端客户渠道共享,新零售渠道共建。”
关博的瞳孔猛地一缩!
保乐力加!
全球第二大洋酒巨头,“皇家礼炮”的母公司!
他瞬间明白了陈建雄的意图,喉咙有些发干:“你是想……用我们整个锦和的渠道,去换掉一个刘振邦?”
这手笔太大了!
锦和资本最核心的资源之一,就是它那张遍布全国,由无数私人银行家、财富顾问、顶级会所经理人编织起来的高净值客户网络。
这张网,是锦和的护城河,也是无数消费品牌梦寐以求的终极渠道。
现在,陈建雄要把这张网向保乐力加开放?
就为了弄死一个刘振邦?
这已经不是杀鸡用牛刀了,这是开着航母去炸鱼塘!
“换?”陈建雄站起身,缓缓走到那面能俯瞰整个维港夜景的巨大落地窗前。
窗外,是璀璨的城市灯火,是金融帝国的繁华脉搏。
无数光点汇成流动的河,在他脚下奔腾。
他背对着关博,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,带着一种被压制后淬炼出的、更加危险的掌控欲。
“我不是在换。我是在告诉保乐力加,一条万吨巨轮和一艘马上就要漏水的小舢板,他们该选哪一个。”
他微微侧过头,眼角的余光冰冷如铁。
“郭漫要的是结果,我给她结果。但我要让她,让所有人知道,我陈建雄能摧毁一个刘振邦,就能扶持起十个王振邦、李振邦!她要的市场,我给她。但这个市场的规矩,还得是我来定。”
关博的后心窜起一股凉气。
他明白了。
陈建雄这是被彻底激怒了。
他不仅要完成郭漫的任务,他还要用一种远超郭漫预期的方式,来重新宣示自己的力量和主导权。
他要证明,就算他成了郭漫手中的刀,他依然是那把最锋利、最致命的刀。
陈建雄没有再给关博消化震惊的时间。
他拿起桌上的私人电话,翻出一个号码,直接拨了过去。
电话接通得很快,听筒里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、略显圆滑的男声。
“建雄?稀客啊,今天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?”
“张弛,在港岛?”陈建雄的语气熟稔而随意,仿佛只是在约一位老友喝酒。
电话那头的人,正是保乐力加集团大中华区的总裁,张弛。
两人是商学院的旧识,关系算不上多铁,但在同一个圈子里,彼此的分量都心知肚明。
“刚从新加坡回来。怎么,你那支82年的拉菲终于舍得开了?”张弛打着哈哈。
“酒随时可以喝。”陈建雄走到酒柜旁,给自己倒了半杯威士忌,冰块在杯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,“我这儿有个更有意思的局,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。”
他只字未提刘振邦,也丝毫没有提及任何代理权的问题。
他只是用一种描绘蓝图的口吻,轻描淡写地说道:“锦和最近在规划一个新的客户服务体系,打算和顶级的消费品牌做深度绑定。比如,为我们旗下那几万名高净值客户,提供一些定制化的产品和服务。我第一个就想到了你们,毕竟,论高端烈酒,没人比得过保乐力加。想象一下,你旗下的‘皇家礼炮’,甚至是更顶级的‘格兰威特’典藏版,可以直接进入我们私人银行的年度礼品清单,或者成为我们黑金卡客户的专属生日赠礼。数据我们来分析,客户我们来筛选,你们只需要提供产品和品牌故事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几秒。
张弛是个彻头彻尾的商人,他几乎在瞬间就听懂了陈建雄这番话背后那令人无法抗拒的诱惑,以及那份若有似无的暗示。
精准、高效、海量的高端客户!
这是任何一个奢侈品牌都无法拒绝的毒药!
而想要得到这份“赠礼”,需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?
张弛的笑声再次响起,只是这一次,笑声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。
“建雄啊,你真是我的好兄弟,总能给我带来惊喜。不瞒你说,集团最近也确实在考虑优化南区的渠道结构,有些老伙计,思想僵化,跟不上新时代的玩法了。效率太低,给我们造成了不少困扰。”
一句“老伙计”,一句“效率太低”,已经宣判了振邦物流的死刑。
“你说的那个合作,非常有意思。”张弛的语气变得热切起来,“这样,你让团队先出份意向书发过来,我的团队明天一早就会开始评估。下周我正好要去趟深圳,我们当面聊。”
“好,等你。”
陈建雄挂断电话,将杯中琥珀色的酒液一饮而尽。
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进胃里,带来一阵灼热的刺痛。
一次看似友好的商业互吹,一场心照不宣的利益交换。
没有刀光剑影,没有声嘶力竭。
一个在华南盘踞了十几年的物流王国的命运,就在这短短三分钟的通话里,被决定了。
关博站在一旁,全程目睹了这一切,只觉得手脚冰凉。
这就是陈建雄,这就是锦和资本。
他们不出手则已,一出手,便是雷霆万钧,直击要害,不给对手任何喘息的机会。
手机的震动打断了办公室的寂静。
陈建雄看了一眼来电显示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他按下免提,随手将手机扔在桌上。
还不到半小时。
真快。
一个惊慌失措、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苍老声音,立刻从听筒里炸了出来:“建雄!你是不是在背后搞我?我刚刚收到保乐力加亚太总部的邮件,说要立刻对我们公司进行突击审计,还……还冻结了我们下一季度的全部订单!这到底是怎么回事!是不是你搞的鬼?!”
是刘振邦,他那位刚刚分道扬镳的前岳父。
声音里的愤怒和恐惧,几乎要冲破听筒。
陈建雄慢条斯理地靠进宽大的真皮椅背,双手十指交叉,放在腹部,神情平静得像是在听一段天气预报。
“刘叔,声音这么大做什么?年纪大了,别动气。”
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,甚至还带着一丝虚伪的关切。
“你少他妈跟我来这套!”刘振邦在那头咆哮,“我待你不薄!就算你和慧敏离了,我们两家的生意也不该受影响!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为什么!”
陈建雄听着昔日姻亲的无能狂怒,脸上非但没有愧疚,反而浮现出一丝奇特的、近乎愉悦的神情。
他第一次感受到,成为别人手中的刀,把刀锋对准另一个人时,竟然也有一种别样的、掌控生死的快感。
“刘叔,商场如战场,这是你教我的。”
他缓缓说道,声音不大,却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,精准地刺入对方的心脏。
“你现在该考虑的,不是谁搞的鬼,而是怎么保住振邦物流这条船,怎么让你的下半辈子过得体面一点。”
说完,他没等对方再有任何反应,直接伸手,按下了挂断键。
办公室里,瞬间恢复了死寂。
窗外的维港夜色依旧璀璨,仿佛刚才那通决定了一个家族命运的电话,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幻觉。
陈建雄闭上眼,靠在椅背上,修长的手指在红木桌面上,一下,一下,有节奏地敲击着。
“笃、笃、笃……”
那声音,像是倒计时的秒表,也像是在为某个人,敲响丧钟。
而在数百公里之外的江南水乡,郭家老宅那盏昏黄的灯笼下,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,正悄无声息地驶入巷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