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7章 一条被斩断的毒蛇,还会咬人
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,发出轻微的“沙沙”声,像蚕在啃食桑叶。
车子在巷口一株老樟树的阴影下停稳,车灯熄灭,瞬间融入了江南水乡温柔而又深沉的夜色里。
郭漫没有起身。
她依旧坐在那张紫檀木的茶桌前,指尖还残留着刚才那杯冷茶的凉意。
夜风从敞开的木窗吹进来,带着水汽和不知名野花的淡香,拂动着她垂在肩头的一缕发丝。
她是在等一个人。
脚步声由远及近,不疾不徐,带着一种特有的、属于沈辞的节奏感。
他推门而入,身上还带着户外的微凉,手里捏着一部亮着屏幕的平板电脑,脸色却不怎么好看,像是刚吞了一只苍蝇。
“出事了。”沈辞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难掩其中的焦躁。
他大步走到郭漫对面,将平板“啪”地一声放在桌上,力道不大,却透着一股火气。
屏幕的光芒在昏暗的茶室里格外刺眼,照亮了郭漫平静的脸庞。
她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去看平板,而是先看了一眼沈辞。
这家伙平时总是一副“天塌下来当被子盖”的死样子,能让他这么沉不住气,看来事情不小。
她的目光这才缓缓移到屏幕上。
那是一个本地颇有名气的酒评公众号,标题用鲜红加粗的字体写着:《警惕!
“养生酒”还是“夺命汤”?
起底网红郭玉春背后的健康隐患》。
文章配图精良,措辞更是阴损到了极点。
开头先是假模假样地吹捧了一番郭玉春酒的口感和文化概念,随即话锋一转,开始疯狂暗示其“药食同源”的理念缺乏现代科学验证,属于“玄学酿酒”。
更有甚者,文章里还贴出了好几张所谓的“消费者”聊天记录截图。
“我爸喝了那个小贵桂花酒,说是养生,结果当晚就口干舌燥,上了好几趟厕所。”
“就是就是,我也觉得有点上火,第二天喉咙都不舒服。”
“听说是古法酿造,谁知道里面加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草药,喝出问题找谁去?”
郭漫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滑动,一篇又一篇,标题大同小异,内容如出一辙。
从“粤港风味指南”到“鹏城品鉴家”,华南地区七八个有影响力的自媒体,像是约好了一样,在过去不到二十四小时内,集中向郭玉春发起了饱和式攻击。
弹药库,都是同一个。
“典型的舆论围剿,”沈辞烦躁地抓了抓头发,在茶室里来回踱步,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豹子,“我查了这些号的背景,背后都有刘振邦旗下公司的广告投放。这老东西不敢动陈建雄,不敢动锦和资本,就把被断了财路的怨气,一股脑全撒到我们头上了!”
他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,眼神里全是怒火:“这招太毒了。华南市场本来就信这个,讲究个‘清热降火’。他这么一搞,直接把我们打成了‘上火酒’、‘问题酒’。这是要从根上刨了我们!”
沈辞停下脚步,死死盯着郭漫,语气急切:“我们必须马上反击!公关部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,随时可以发澄清稿。我们把配方里的成分公开一部分,再找几个权威的中医药专家站台,开个品鉴会,请媒体来现场验证……”
他语速极快地罗列出一套标准的危机公关流程,条理清晰,逻辑严密。
然而,郭漫只是静静地听着,脸上非但没有一丝一毫的愤怒或焦虑,嘴角反而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。
那笑容很淡,却像一根针,瞬间戳破了沈辞满腔的焦躁。
“他急了。”
郭漫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得像这院子里的一潭秋水。
她将平板电脑推到一边,重新为自己续上一杯热茶,氤氲的茶气模糊了她的眉眼。
“一条被逼到墙角的毒蛇,无路可走的时候,也只能胡乱咬人。这说明陈建雄的刀,够快,也够狠。”
沈辞愣住了。
他准备了一肚子的应对方案,准备了无数安慰和鼓劲的话,唯独没想到会是这个反应。
不生气?反而有点……欣赏?
“不是,我的郭大老板,现在火都烧到眉毛了!”沈辞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,又好气又好笑,“再不灭火,我们前期在华南投的几百万宣传费就全打水漂了!品牌形象一旦受损,再想修复可就难了!”
“为什么要灭火?”郭漫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,反问道,“任何辩解,在他们蓄谋已久的舆论场里,都会被扭曲成心虚。你发一篇澄清稿,他们能写十篇来驳斥你。你找一个专家,他们能找三个‘砖家’来胡说八道。跟他们玩这个,我们必输无疑。”
“那怎么办?就这么干看着?”沈辞彻底没辙了。
“他想打舆论战,”郭漫抿了一口茶,目光穿过窗棂,望向夜色中老宅深邃的轮廓,“我们就把战场,换掉。”
她放下茶杯,抬眼看向沈辞,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兴奋的光芒,那是一种棋手找到了破局妙招时的神采。
“你还记不记得,《南方周末》的王记者?”
沈辞的脑子飞速运转,几秒后,一个戴着黑框眼镜、神情严肃的中年男人形象浮现在他脑海里。
“王启年?那个专门做深度调查报道的硬骨头?”沈辞当然记得。
去年郭漫以个人名义,匿名资助过王启年团队一个关于“江南土布纺织技艺传承”的公益项目,当时还是沈辞帮忙对接的。
因为这事,沈辞还吐槽过郭漫钱多烧的,拿去给品牌打广告不好吗。
“对,就是他。”郭漫点了点头,“你现在就联系他。”
“联系他干嘛?让他帮我们写一篇反击的报道?不行,”沈辞立刻摇头,“王启年这种人,最反感被当枪使。我们越是身处漩涡,他越会避嫌,不可能帮我们说话的。”
“谁说要他帮我们说话了?”郭漫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,“我只是给他提供一个他绝对无法拒绝的新闻线索。”
她顿了顿,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压低了几分,像是在分享一个惊天秘密。
“你告诉他,锦和资本的‘夜莺计划’,表面上是窃取德国人的酵母菌株和发酵技术,但这只是第一步。陈建雄真正的野心,是想利用最顶尖的现代生物工程技术,来破解、复制、乃至量产我们中国真正的古法酿造秘方。”
郭漫的指尖,轻轻敲了敲桌面上那本一直放在手边的、封面已经泛黄的线装笔记本。
“而我手里的这本《郭氏草木酿》,就是他梦寐以求的终极目标之一。”
沈辞的呼吸,瞬间停滞了。
他不是个蠢人。
王启年是谁?是国内新闻界最敏锐的猎犬!
他最擅长的是什么?
就是从一个看似孤立的事件中,挖出背后盘根错节的社会议题!
一个商业间谍案,如果仅仅是中外企业间的技术偷窃,那只是财经版的一条新闻。
可如果这个案子的内核,牵扯到了资本巨鳄对中国传统非物质文化遗产的觊觎和掠夺……
那就不再是商业新闻,而是一个足以引爆整个文化圈、甚至更高层面的重磅炸弹!
传统与现代的冲突,资本与文化的博弈,保护与开发的困境……这里面的每一个点,都精准地踩在了王启年这种调查记者的G点上!
“刘振邦在攻击我的‘配方’,说它不科学,有风险。”郭漫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,“那我就让他,让所有人都看看,他攻击的这个‘配方’,到底是什么分量。”
她拿起手机,示意沈辞拨通电话。
电话接通后,郭漫没有说一句废话,直接将那个全新的调查方向抛了出去。
电话那头,王启年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沈辞都以为信号断了。
终于,王启年那标志性的、带着沙哑质感的声音响起,简短而有力:“我需要所有相关的证据和背景资料。另外,我要见你。”
“随时欢迎。”郭漫说完,便挂断了电话。
她看向已经目瞪口呆的沈辞,吩咐道:“去,把书房里所有关于《郭氏草木酿》的历史资料、传承记录、还有我爷爷当年做的笔记,全部整理出来。既然他把聚光灯给咱们打过来了……”
郭漫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了那扇雕花的木窗。
晚风更大,吹得庭院里的竹林沙沙作响,像是一片即将拉开的帷幕。
“那我们就登台,唱一出关于‘非物质文化遗产’的大戏。”
沈辞看着郭漫的背影,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太狠了。
刘振邦想把郭玉春拖进泥潭里摔跤,郭漫却反手一巴掌,直接把舞台的穹顶给掀了,告诉所有人——别看摔跤了,都来看我头顶这件价值连城的国宝!
这已经不是降维打击了,这他妈是跨服聊天!
他正准备转身去书房,郭漫的手机又响了起来。
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。
郭漫接起电话,只听了不到十秒钟,便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,挂断了。
“谁啊?”沈辞下意识地问道。
“王启年。”郭漫的表情有些古怪,“他说他已经到了。”
“这么快?!”沈辞大吃一惊,下意识地朝门口望去,“他不是在省城吗?飞过来的?”
郭漫摇了摇头,目光落在巷口那辆一直停在樟树阴影下的黑色轿车上,若有所思。
“他说,他没带任何采访设备,只是以一个私人朋友的身份,过来喝杯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