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8章 把他的脏水,熬成我们的补药
话音刚落,庭院外那辆黑色轿车的车门便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打开了。
一个身影从老樟树的浓荫里走了出来,穿过月光洒落的石板路,不偏不倚地走向老宅的正门。
沈辞的眉毛拧成了个疙瘩,下意识地就想往前站一步,挡在郭漫身前。
这他妈也太快了,快得像是早就埋伏在门口等着似的。
这到底是记者,还是特务?
郭漫却只是抬手,轻轻按了按他的胳膊,示意他稍安勿躁。
她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那个走来的人影。
中等身材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一身半旧的夹克,看上去就像个随处可见的、为生计奔波的中年人,唯独那双镜片后的眼睛,在昏黄的灯笼光下,透着一股猎犬般的锐利和审视。
正是王启年。
他没有敲门,门本就虚掩着。
他只是在门口站定,目光越过沈辞戒备的脸,直接落在了窗边的郭漫身上。
“郭董。”他开口,声音比电话里更沙哑,带着一丝风尘仆仆的疲惫,却字字清晰,像敲在石头上的钉子,“你给的线索很劲爆,但时间点太巧了。我需要确认,我是不是被你用来反击刘振邦的一颗棋子。我的版面,不为任何人的公关战服务。”
这话说得毫不客气,甚至带着几分冒犯。
沈辞的火气“噌”地一下就上来了。
好家伙,大半夜跑过来,一不喝茶二不叙旧,上来就给自家老板扣帽子?
他刚想开口反驳,却被郭漫一个眼神制止了。
郭漫非但没生气,反而笑了。
她从窗边走回茶桌,对着门口的王启年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“王记者快人快语,我喜欢。”她重新拿起茶壶,将刚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水倒掉,换上一只干净的杯子,“所以,我也就不跟你绕圈子了。”
她没有直接回答那个“是不是棋子”的问题,而是转头看向沈辞:“东西都准备好了?”
沈辞虽然心里不爽,但还是点了点头,转身朝书房走去。
郭漫这才对王启年说:“请进吧,王记者。你想看的答案,不在茶里,在纸上。”
王启年镜片后的目光闪烁了一下,似乎在权衡郭漫话里的真伪。
他沉默了两秒,最终还是迈步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,跟着郭漫走进了灯火通明的书房。
书房里弥漫着一股陈年书卷和墨香混合的味道,闻起来让人心安。
沈辞已经站在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旁,他没有准备任何打印精美的公关稿或者PPT,桌面上摊开的,是一叠叠泛黄发脆的线纸,几本用牛皮纸包着书皮、边角已经磨损的县志,以及一沓颜色深浅不一、盖着褪色朱红印章的故纸。
王启年一进门,视线立刻被这些老物件吸引了过去。
作为一名资深的调查记者,他一眼就看出了这些东西的分量。
这不是伪造品能有的岁月沉淀。
“王记者,”郭漫绕到书桌后,没有碰那些资料,只是示意他自己看,“你说时间点太巧。没错,如果不是刘振邦把脏水泼到我们头上,这些东西,或许还要在箱底再躺上几十年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:“但巧合,不代表虚假。你担心被当成枪使,我理解。所以,我今天不跟你谈任何商业上的事,我们只谈历史。”
沈辞适时地递过来一副白色棉线手套。
王启年没说话,默默地戴上手套,俯下身。
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纸张,动作小心翼翼,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。
他的指尖先是落在了一张清末民初的地契上,上面的毛笔字迹已经有些模糊,但“郭氏酒坊”四个字依然清晰可辨。
接着,他又拿起一张更古老的、几乎一碰就要碎掉的纸片。
“这是……”王启年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清道光年间的‘酒曲税’凭证。”沈辞在一旁沉声解释,他指着纸上一个模糊的印章和几个繁体字,“‘郭玉春’这个名字,最早的文字记录,就在这里。”
王启年的呼吸微微一滞。
他做过无数商业调查,见过太多品牌为了一个“百年老店”的名头编造故事,可像这样直接拿出清代税单当证据的,生平仅见!
这已经不是品牌故事了,这是文物!
他的目光继续移动,最终,被一本没有封面的、用粗线装订的祖训手札吸引。
纸张已经黄得像秋天的落叶,上面是遒劲有力的毛笔字。
他一字一句地读着,当看到“秋桂入瓮,以医入酒,性本燥烈,以泄肝木之郁,引虚火上行……”这几行字时,他握着纸张的手指,不易察觉地收紧了。
郭漫一直在观察他的表情,见状,便知道时机到了。
她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却像一颗石子投入王启年的心湖:“刘振邦雇的那些媒体,说我们的酒喝了‘上火’,口干舌燥,是‘夺命汤’。”
她伸出手指,隔空点了点那本手札。
“而我祖上这本《郭氏草木酿》的开篇总纲里,就明确记载了,以药理入酒的桂花酿,其效用的第一步,正是‘引虚火上行,而后泄之’。对体有郁结之人,初饮时会有类似‘上火’的燥热感,但这并非副作用,而是酒力在疏通肝经、引导郁火外泄的正常调理过程。”
郭漫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。
“他们以为抓住了我们的把柄,却不知道,他们当成靶子来攻击的,恰恰是我们郭家酿酒术最核心的药理根基。”
“他们不懂,所以他们害怕。他们害怕,所以他们污蔑。”
王启生的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。
他摘下眼镜,用指关节用力按了按眉心。
他嗅到了,那股熟悉的、只有在面对重大新闻时才会有的、混杂着兴奋与危险的气息。
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商业抹黑的范畴。
这是一场现代商业逻辑,对传统中医养生文化的一次无知、粗暴的绞杀!
刘振邦的攻击,无意中揭开了一个更深层次的文化冲突议题。
就在王启年沉思之际,郭漫拿起了桌上的手机,拨通了一个号码,并按下了免提。
一阵“嘟嘟”的等待音后,电话被接通,一个苍老但异常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:“喂,哪位?”
“钱老,晚上好,我是郭漫,冒昧打扰您了。”
“郭漫?”电话那头的老者似乎在回忆,“哦……想起来了,上次研讨会上的那个女娃娃。怎么,有事吗?”
“钱老,我想向您请教一个问题。”郭漫的语气十分恭敬,“清代江南地区的‘官酿贡品’名录里,有没有记载过一家姓郭的酒坊?”
王启年正在翻看资料的手猛地一顿。
钱老?他抬起头,难以置信地看向郭漫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搜索庞大的记忆库。
随即,那个苍老的声音变得兴奋起来:“当然有!怎么没有!苏州洞庭东山的郭氏,以药酿闻名!尤以一手桂花酿和青梅酒称绝!我写《中国酿造史》的时候,还特意为他们家留了一个小节,可惜啊,传承断了近百年,我多方查找,只叹找不到后人。小友,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王启年的身体猛地坐直了!
钱老!《中国酿造史》!
钱立群!
国家博物馆退休研究员,国内公认的酿造史学界泰斗!
活着的学术丰碑!
这个名字在历史圈和文化圈,就是“权威”的代名词!
郭漫没有看王启年震惊的表情,她只是对着手机,一字一句,清晰而郑重地说道:
“钱老,我就是郭家后人。”
“我手里,有《郭氏草木酿》的完整手记。”
电话那头,死一般的寂静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三秒。
“什么?!”
一声激动到变调的咆哮,差点震破手机的听筒,带着椅子被猛地推开的“刺啦”声和东西掉落的杂音。
“丫头!你说的可是真的?《郭氏草木酿》?!你……你现在在哪?别动!站在原地别动!等我!我马上过来!”
那声音里的急切、狂喜和不容置疑,通过电流清晰地传递到书房里的每一个人耳中。
郭漫挂断电话,书房里一片寂静。
王启年缓缓地、郑重地放下了手中的所有资料。
他抬起头,重新看向郭漫,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丝毫的怀疑和审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混杂着震撼、狂喜和敬畏的复杂光芒。
棋子?
这不是一颗棋子。
这是一个引子,一个足以引爆整个文化界、牵扯出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、传统技艺传承、资本与文化博弈等无数重磅议题的惊天新闻!
这不再是一篇简单的商业调查报道了。
这是一个足以让他职业生涯封神的深度专题!
王启年站起身,对着郭漫,第一次露出了一个近乎狂热的笑容。
“郭董,我们现在可以谈谈,你希望这篇报道,从哪个角度切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