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9章 请来的不是救兵,是活着的国史
郭漫嘴角的笑意淡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。
她没有看王启年,而是将目光转向了同样在等待她答复的沈辞,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:“王记者,你刚才的那个问题,其实已经有答案了。”
她微微侧身,正对着书房门口的方向,似乎在等待着什么。
王启年和沈辞顺着她的目光望去,门外空无一人,只有庭院里被夜风吹拂的竹影,在地上轻轻摇曳。
王启年正想追问,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,打破了老宅的宁静。
那脚步声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急切,完全不像沈辞那种有节奏的步伐,也不像王启年那样沉稳的试探。
紧接着,一辆出租车的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“吱——”声,像是被人硬生生扼住了喉咙。
车灯的光柱扫过墙头,在窗纸上投下了一瞬间的光亮。
车门“砰”地一声被粗暴地推开,甚至不等车完全停稳。
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从车里冲了出来,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中山装,领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,但此刻,那身板正的衣服却因为主人的匆忙而显得有些凌乱。
花白的头发在夜风中散乱着,全然没有一个八旬老人该有的从容。
那老人下车后,甚至没多看一眼宅子的门脸,目光像两道探照灯,穿过庭院,直接锁定了书房里灯光下的郭漫。
他三步并作两步,几乎是小跑着冲了进来,胸膛因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着。
沈辞下意识地想上前拦一下,这老先生气势汹汹的,看着有点吓人。
郭漫却只是轻轻抬了抬手,示意他不必。
老人冲到书房门口,无视了站在一旁的沈辞和王启年,那双因年迈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,此刻却燃烧着一团近乎疯狂的火焰。
他死死盯着郭漫,跳过了所有客套的寒暄,嘶哑的嗓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,第一句话就砸了下来:
“手记呢?《郭氏草木酿》在哪?”
王启年瞳孔骤缩。
他认得这张脸,在无数的学术期刊和纪录片里见过。
钱立群,那个活着的国史丰碑,竟然真的来了。
而且,是以这样一种近乎失态的方式。
郭漫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幕。
她对着老人微微颔首,语气依旧恭敬而平稳:“钱老,您别急,东西就在这里。”
她将老人引至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前。
钱立群的目光瞬间被桌上那本泛黄的线装手记牢牢吸住,仿佛那是失散多年的亲子。
他急切地伸出手,却在即将触碰到纸张的瞬间猛地停住,这才想起规矩。
他深吸一口气,从沈辞递来的托盘里拿起一副崭新的白手套,用一种近乎朝圣的姿态,小心翼翼地戴上。
他没有立刻翻开,而是将手记捧在掌心,那感觉,如同捧着一捧即将熄灭的文明余烬。
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带手柄的老式放大镜,俯下身,开始仔细审视。
他的动作专业而严谨,从纸张的纤维纹理,到墨迹在岁月侵蚀下的晕染形态,再到书脊上每一个细微的装订线孔,都不放过。
整个书房里,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。
王启年和沈辞连大气都不敢出,生怕惊扰了这场跨越百年的相认。
过了足足一分钟,钱立群才缓缓抬起头,放下了放大镜。
他那双锐利的眼睛直视着郭漫,所有的激动都暂时收敛,化作了学者独有的审慎与诘问:“道光二十三年的‘玉扣纸’,徽州曹氏所制,纸质坚韧,千年不腐,存世稀少。但用的墨,是民国后才有的‘一得阁’墨汁。丫头,这是后人誊抄的摹本。原件呢?”
这个问题像一把锋利的解剖刀,精准地切中了要害。
沈辞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。
郭漫的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,仿佛早已准备好了答案。
她平静地迎上钱立群的目光,坦然道:“钱老好眼力。原件在光绪二十六年,八国联军进京那年,苏州城内大乱,郭家祖宅遭了火,烧毁了大半。这本,是我曾祖父凭着记忆,一字一句誊抄下来的。”
她的声音顿了顿,不等钱立群再问,便伸手指向沈辞早已整理好、单独放在一旁的一张旧税单和地契,“但这些,是真品。”
她的指尖,最终落在了那张几乎要风化掉的清代“酒曲税”凭证上。
“钱老请看,这上面盖的‘郭记’私印,在印章左下角,是否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刻痕?它与您在《中国酿造史》第六卷《江南贡酿考》一节中提到的,当年苏州织造府为了防止民间仿冒贡酒,特设的‘葫芦暗记’,是否一致?”
钱立群的身体猛地一震!
他像是被电流击中了一般,一把抢过放大镜,几乎将整张脸都贴在了那张脆弱的故纸上。
浑浊的眼球在镜片后放大,死死地盯着那个已经褪色模糊的朱红印记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
几秒钟后,钱立群猛地直起身,因为激动,他满是皱纹的脸涨得通红,干瘦的手掌重重地拍在了红木桌面上!
“没错!一模一样!”他嘶吼着,声音里带着找到失落珍宝的狂喜,“‘葫芦内藏针’!藏在葫芦轮廓里的一根细如发丝的针形刻痕!是防伪的暗记!我找了它三十年!只在史料里见过描述,从未见过实物!三十年了!”
他猛地转过头,双目圆瞪,死死地盯着已经彻底呆住的王启年,语气斩钉截铁,不容任何置疑:“小王!你给我听清楚了!你今天见证的是历史!这不是他妈的什么商业炒作,这是断了一百多年的华夏文脉,今天,就在这里,给续上了!”
这声咆哮,像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王启年的心上。
他彻底被眼前的场景所折服。
怀疑?审视?警惕?
在活着的历史面前,在一位学界泰斗近乎癫狂的认证面前,他那点职业性的多疑,显得如此可笑和渺小。
他收起了所有的疑虑,郑重地站直了身体,看向郭漫,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与亢奋:“郭董,我明白了。这篇报道,不能只做澄清,必须做成深度专题。我要申请报社最高级别的资源支持,我需要您和钱老的全程授权。我们要把刘振邦泼向你们的脏水,一滴不漏地收集起来,用文火慢炖,熬成你们品牌最坚固、最厚重的一道护城河!”
就在书房里的气氛达到顶点的瞬间,沈辞口袋里的手机不易察觉地短促震动了一下。
他悄无声息地滑开屏幕,只看了一眼,原本还带着一丝兴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他快步走到郭漫身边,压低了声音,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:“刘振邦那边有新动作了。他们买通了我们厂里一个叫高飞的酿酒工,明晚八点,要在全网流量最大的‘热点直播间’,搞一场所谓的‘内部员工良心揭发’。”
书房里,钱立群和王启年还在激动地讨论着报道的框架和历史细节。
郭漫听完沈辞的消息,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,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她异常冷静,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甚至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、冰冷的笑意。
她抬起眼,只轻声问了一句:
“他一个月,拿多少钱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