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0章 卡着秒针,送他上头条
沈辞愣了一下,没想到她会问这个,但还是迅速从脑子里调出资料:“税后八千,五险一金,奖金另算。在同行业里,属于中上水平了。”
郭漫的指尖在微凉的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,发出一声清脆的“嗒”声。
八千,不多,但对于一个普通工人家庭来说,是稳定的基石。
她追问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:“他的家人信息,查到了吗?”
沈辞虽然不解,但还是立刻划开了一直拿在手里的平板电脑,递了过去。
屏幕的冷光映在郭漫平静无波的脸上。
“高飞,四十二岁,妻子是社区医院的护工。独子,高小乐,十二岁。”沈辞的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丝不易察arle的复杂情绪,“……有先天性心脏病,室间隔缺损。下个月,要在市中心医院做介入封堵手术,手术费加后续康复,预算是三十万。”
三十万。
这个数字像一颗沉重的铅球,砸进了书房里原本激昂的空气中。
钱立群和王启年还在为发现历史而兴奋,唾沫横飞地规划着报道的每一个细节,而在这片光亮的角落里,一个家庭的沉重命运,被浓缩成了一行冰冷的文字。
郭漫的目光在平板上那张小男孩略显苍白、却笑得天真的照片上停留了两秒。
她没有表露出任何同情或愤怒,只是默默地将平板还给了沈辞。
那双清亮的眸子里,情绪深藏,如古井无波。
她转过身,重新面向已经因为讨论而面色涨红的王启年,声音恢复了那种清冷而有力的穿透感,仿佛刚才那个关于背叛与困境的插曲从未发生。
“王记者,专题报道的发布时间,我有一个要求。”
“郭董您说!”王启年此刻正处于创作欲爆棚的状态,拍着胸脯保证,“任何要求我们都全力配合!”
郭漫伸出一根手指,语气不容置疑:“明晚,七点五十分。必须是这个时间,一秒都不能差。我要你们报社的官网、APP、所有合作的媒体渠道,在这一秒钟,同时引爆。”
七点五十?
一个不上不下的奇怪时间。
王启年虽然心有疑虑,但看着郭漫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,他没有多问,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:“没问题!我亲自去技术部盯着,保证卡着秒针发!”
郭漫微微颔首,目光越过他,看向了窗外那片被夜色浸染的浓重竹林。
她没有再提一句关于高飞,关于那场即将到来的“良心揭发”直播的事,仿佛那个人、那件事,都渺小得不值得在她宏大的棋盘上占据任何一个格子。
月光下,竹影摇曳,像一场无声的默剧。
第二天,宏升集团董事长办公室。
昂贵的古巴雪茄在刘振邦的指间升腾起一圈圈蓝色的烟雾,将他那张略显浮肿的脸笼罩在一种志得意满的朦胧之中。
落地窗外,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CBD景象,高楼林立,车流如织,一切都仿佛即将被他踩在脚下。
他的私人助理陈斌,正躬着身子,做着最后的汇报,语气里满是谄媚与邀功:“刘总,您就放心吧。高飞那边已经安排妥当了,我找人给他做了两天培训,台词背得滚瓜烂熟,连哪个时间点该哽咽,哪个时间点该掉眼泪都演练过。直播的主持人也是咱们的老关系,保证全程跟着我们的节奏走,万无一失。”
陈斌的脸上堆满了笑:“今晚八点,‘热点直播间’,那可是千万级的流量。直播一结束,‘郭玉春’这个牌子,就彻底跟‘毒酒’、‘假药酒’划上等号了。我这边已经安排好了水军和营销号,就等直播一开,全网同步黑稿,让她郭漫跳进黄河也洗不清!”
“嗯。”刘振邦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满意的哼声,他慢条斯理地弹了弹雪茄的烟灰,看着那点灰烬飘落在光洁的地板上,仿佛看到了郭漫即将到来的狼狈下场。
那个女人,那个曾经对他百依百顺、离了他仿佛就活不下去的女人,竟然敢跟他离婚,还敢净身出户?
甚至还搞出了什么“郭玉春”,妄图东山再起?
可笑。
她以为商业是什么?是她那种过家家式的酿酒游戏吗?
他要让她知道,离开了刘家,离开了宏升集团,她郭漫什么都不是。
他要亲手碾碎她那点可怜的自尊,让她哭着回来求自己。
刘振邦的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笑容,对着袅袅的青烟吐出一口浊气,仿佛在预演胜利的宣言。
“看着吧,今晚过后,就是她的末日。”
夜幕降临,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,将天空染成一片诡异的紫红色。
七点五十分。
一个精准到秒的时间点。
仿佛一声无声的号令,互联网的平静瞬间被打破。
国内最权威、公信力最高的深度媒体《南方周末》的官方网站、APP、微博、公众号,在同一秒,同时推送了一篇加急置顶的深度专题报道。
标题的黑体字,像一柄重锤,狠狠砸在每个点开链接的读者的眼球上——
《百年郭氏,一品桂香:当商业抹黑敲开国宝之门》
无数刚刚结束一天工作,正在地铁上、餐桌旁刷着手机的人们,都被这个极具冲击力的标题所吸引。
点进去,首先映入眼帘的,不是枯燥的文字,而是一张高清照片——一位白发苍苍、精神矍铄的老者,正戴着白手套,手持放大镜,以一种近乎朝圣的姿态,俯身研究着一本泛黄的古籍。
照片下方,是这位老者的身份介绍:钱立群,国家博物馆退休研究员,著名历史学家,《中国酿造史》作者。
单是这个名字,就足以让所有质疑闭嘴。
报道没有急着去澄清什么“上火”的谣言,而是以钱立群的权威视角展开,像一部徐徐拉开帷幕的纪录片。
从清道光年间的“酒曲税”凭证,到民国时期的“郭氏酒坊”地契,一张张无可辩驳的铁证被高清扫描,呈现在所有读者面前。
那模糊的印章,褪色的字迹,纸张上沉淀的岁月痕迹,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家族跨越百年的传承。
文章的核心,是一张《郭氏草木酿》手记的内页照片,上面用遒劲的毛笔字清晰地写着:“秋桂入瓮,以医入酒……其效第一步,乃引虚火上行,而后泄之,此为疏肝解郁之始兆,非燥火攻心之兆也。”
这段古文旁边,是钱立群亲自撰写的注解,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,解释了这其中深厚的中医“药食同源”的调理逻辑。
文章的最后,是钱立群一段掷地有声的引语:“我们差一点,就因为一场无知而拙劣的商业抹黑,而亲手扼杀了一份失落百年的国宝级非物质文化遗产。这究竟是商业的悲哀,还是我们整个社会的悲哀?”
一石激起千层浪!
文章发布的瞬间,就被各大门户网站疯狂置顶转载,各大社交平台的话题榜单如同被病毒入侵,瞬间被“#百年郭氏重现#”、“#钱立群为郭玉春正名#”、“#原来上火是排毒#”等词条刷屏。
舆论,在短短几分钟内,彻底引爆!
而此刻,距离那场“良心揭发”直播,还有十分钟。
八点整。
“热点直播间”的开场音乐激情澎湃,拥有两千万粉丝的主持人精神抖擞地出现在镜头前。
“家人们!欢迎来到今天的热点直播间!今天,我们请来了一位特殊的嘉宾,他就是深陷‘毒酒’风波的郭玉春酒厂的一位内部员工!他将用他的亲身经历,为我们揭开所谓‘宫廷御酿’背后的惊人真相!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,欢迎今天的良心吹哨人——高飞先生!”
镜头切换,穿着朴素工装的高飞出现在画面中,他眼圈泛红,面带憔悴,完美地扮演了一个被良心谴责的底层员工。
他按照早已背熟的剧本,声音颤抖,声泪俱下地开始控诉:“我……我实在受不了良心的谴责了。我们厂生产的那个桂花酒,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!很多人喝了都说口干舌燥,浑身发热,那就是上火!是伤身体的!我们老板郭漫,为了赚钱,不顾消费者的死活……”
他演得声情并茂,然而,直播间的评论区,却出现了诡异的一幕。
起初,还有一些被雇来的水军在带节奏,刷着“支持揭发黑心商家!”“严惩郭玉春!”。
但几乎是瞬间,这些评论就被海啸般的链接给淹没了。
成千上万的观众,像是约好了一样,疯狂地刷着同一篇文章的链接。
【[链接]《百年郭氏,一品桂香:当商业抹黑敲开国宝之门》】
【[链接]《百年郭氏,一品桂香……》】
【[链接]……】
紧接着,真正的观众评论如潮水般涌来。
“前排提醒,先去看《南方周末》的报道再来看这个直播,风味更佳。”
“我刚看完钱立群老爷子的专访过来,就看到这?这员工是文盲吗?”
“笑死,人家是中医理论‘引虚火上行’,你当是吃多了辣椒上火?九年义务教育漏网之鱼?”
“楼上的,别骂了别骂了,他可能连‘虚火’两个字都不会写。”
“这演技太假了,眼神一直在瞟左上角,那边有提词器吧?麻烦把《演员的自我修养》送他一本。”
评论区的风向在短短一分钟内,就从“支持揭发”变成了赤裸裸的群嘲。
主持人看着监视器上飞速滚动的评论,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剧本不对!这和说好的不一样!
他试图强行把话题拉回来:“高先生,我们看到您非常激动,您能再详细说说,这个酒是怎么伤害身体的吗?”
但观众已经不买账了,质疑声越来越尖锐。
“问他啊!问他懂不懂药理!”
“主持人别装了,你是不是也收钱了?”
情急之下,主持人为了证明自己的“客观公正”,也为了挽回失控的场面,大脑一热,脱稿问出了一个他自以为很高明的问题。
他看向镜头前已经有些不知所措的高飞,大声问道:“高先生,既然您是酒厂的酿酒工,对这个酒肯定非常了解。评论区有观众提到了《郭氏草木酿》,还说里面有什么‘秋桂入瓮,引虚火上行’,您能从专业角度,给我们解释一下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?”
这个问题一出,高飞的大脑“嗡”的一声,瞬间一片空白。
郭氏草木酿?
引虚火上行?
这是什么东西?剧本上没写啊!陈助理没教过啊!
他张着嘴,呆呆地看着镜头,所有的台词、所有的情绪、所有的表演,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。
他脸上的悲愤凝固了,眼神开始慌乱,嘴唇哆嗦着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直播镜头忠实地记录下了他这副呆若木鸡的模样,将他的茫然与无知,清晰地投射到了全国数千万观众的屏幕上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,直播间里只剩下主持人尴尬的呼吸声。
高飞的沉默,在时间的流逝中被无限拉长、放大,像一记响亮的耳光,狠狠地扇在了每一个策划这场闹剧的人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