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2章 披着西装的狼,不露獠牙
她看向同样一脸错愕的沈辞,平静地开口:“刘振邦那是明火执仗地抢,这位赵总监,是想请我们把家门钥匙,连同房产证,一起打包送给他。”
沈辞脸上的幸灾乐祸彻底消失,取而代过的是一种混合着厌恶与凝重的表情。
他压低声音,语气尖锐:“这帮华尔街回来的金融精英,说话都一个味儿,把‘掠夺’包装成‘赋能’。什么战略合作,他们看中的就是你的配方,还有钱老爷子给的这块‘国宝级非遗’的金字招牌。”
他烦躁地在屋里走了两步,身上那件熨帖的亚麻衬衫都显得有些不耐烦了。
“他们会用最专业的团队、最雄厚的资本,给你画一个大到没边的饼。然后用他们的所谓‘国际标准’,把你的酿造工艺拆解、分析、改造,最后把‘郭玉春’变成一条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,贴着东方符号的工业酒精勾兑物。到时候,酒还是那个酒,但魂已经不是那个魂了,而你,郭董,大概率会被‘优化’出局。”
沈辞一口气说完,最后那个“优化”被他咬得特别重,充满了讽刺意味。
郭漫没有说话,只是走到书桌前,指尖在《郭氏草木酿》那本古籍的封皮上轻轻拂过。
那粗糙的纸张触感,带着时间的沉淀,让她纷乱的思绪瞬间安定下来。
全球烈酒集团,GSG。
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。
前世在刘家做全职太太时,她曾为了讨好那位喜欢收藏洋酒的公公,专门研究过这个行业。
GSG就像一头潜伏在深海的利维坦巨兽,看似遥远,却掌控着全球酒业的潮汐。
他们最擅长的,就是发现那些有潜力、有文化底蕴的地域性品牌,然后以“合作”的名义,将其吞噬、消化,变成自己庞大版图上的一块新殖民地。
前有苏格兰的百年威士忌小作坊,被收购后强行扩大产能,最终失去了独特的泥煤风味;后有墨西哥一家世代传承的龙舌兰酒庄,被GSG控股后,核心的陶罐发酵工艺被替换成了更“高效”的不锈钢罐,灵魂尽失。
这些血淋淋的案例,此刻在她脑海中一一闪过。
“他们会再打来的。”郭漫的语气笃定。
果然,不到十分钟,那个境外号码又一次亮起。
这次,郭漫接起电话,没等对方开口,便主动说道:“赵总监,想见面可以。两天后,上午十点,地址我会发给你。”
“非常期待,郭董。”赵启明的声音依旧优雅从容,仿佛一切尽在掌握。
挂了电话,沈辞皱眉道:“真要见?这不是与虎谋皮吗?”
“老虎已经盯上我们了,躲是躲不掉的。”郭漫转过身,阳光透过窗棂,在她身上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轮廓,“而且,我也想看看,这头披着西装的狼,獠牙到底有多长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把见面地点,定在老宅的庭院里。不是公司,是这里。”
沈辞先是一愣,随即明白了她的用意。
在冰冷的、充满现代商业气息的会议室里,对方是主场,他们是亟待融资的初创公司。
但在这座沉淀了百年历史、一草一木都散发着古韵的郭家老宅里,她郭漫,才是这片土地唯一的主人。
心理战,从见面前就已经开始了。
两天后,上午十点,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轿车准时停在了郭家老宅的巷口。
赵启明从车上下来,一身剪裁得体的Armani西装,金丝眼镜后的眼神锐利而温和,像一把藏在天鹅绒刀鞘里的手术刀。
跟在他身后的,是一位五十多岁、身形清瘦的法国男人。
他穿着简单的浅灰色衬衫,没有打领带,头发是优雅的银灰色,一双蓝色的眼睛深邃而平静,带着一种久经岁月沉淀的学者气质。
尽管他一言不发,但那种源自专业领域的强大气场,却比赵启明的商业精英范儿更具压迫感。
郭漫和沈辞就站在庭院的桂花树下,一张石桌,几把竹椅,桌上是一套朴素的青瓷茶具。
没有隆重的迎接,没有客套的寒暄,仿佛只是在等待两位寻常的访客。
“郭董,久仰。”赵启明微笑着伸出手,姿态无可挑剔,“没想到您的‘大本营’,竟是这样一处别有洞天的所在。”
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庭院,赞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评估。
郭漫只是与他轻轻一握,便松开了手,目光落在了他身后的法国男人身上。
“这位是?”
“哦,忘了介绍。”赵启明立刻侧过身,用一种极为推崇的语气介绍道,“这位是我们集团的首席酿酒师,皮埃尔·杜布瓦先生。他品尝过我们从市场上买到的‘郭玉小贵’,赞不绝口,坚持要亲自来拜访您这位东方的酿酒大师。”
皮埃尔·杜布瓦。
这个名字让郭漫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。
酒神杜布瓦。
业内公认的、拥有“上帝之舌”的男人,世界顶级调酒大师,无数款经典名酒配方的缔造者。
没想到,GSG为了表示“诚意”,竟然把这尊大神都请来了。
看来,他们对《郭氏草木酿》是志在必得。
“请坐。”郭漫示意了一下,亲自提起桌上的陶壶,为他们斟上茶水。
不是什么名贵的茶叶,只是后院自己种的竹叶青,入口清冽,带着雨后竹林的湿润气息。
赵启明没有绕圈子,直接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装订精美的册子,递了过来。
封面是烫金的“郭玉春 x GSG 全球化战略合作方案”。
“郭董,这是我们团队连夜为您和‘郭玉春’量身定制的全球化方案。”他将计划书推到郭漫面前,语气诚恳,“我们将负责全部的海外渠道铺设、市场推广,并投入五亿美金,协助您优化现有的生产流程,以达到国际顶级烈酒的出品标准。”
他的手指在“协助优化”四个字上轻轻点了一下,那四个字被巧妙地加粗、标红,像一个温柔的陷阱。
沈辞的眼皮跳了一下,心说这帮孙子真够狠的,一上来就拿五亿美金砸人,这谁顶得住?
然而,郭漫的目光甚至没有在那份散发着金钱味道的计划书上停留一秒。
她看向那个从坐下开始,就一直在沉默观察着四周的法国男人。
郭漫忽然用一口流利纯正的英语开口,声音清脆,如玉石相击:“Mr. Dubois, you think my wine needs to be 'optimized'?”(杜布瓦先生,你认为我的酒,哪里需要‘优化’?
)
这句直接的、甚至有些冒犯的提问,让正准备继续阐述方案的赵启明表情微微一僵。
他没想到郭漫的英语如此地道,更没想到她会完全无视自己,直接向技术权威发起挑战。
一直沉默的皮埃尔·杜布瓦抬起头,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讶异。
他看着郭漫,同样用英语回答:“May I have a taste first?”(我可以先尝一下吗?
)
郭漫微微一笑,从身后的石阶上取来一只早已备好的小巧酒瓮,和两个白玉酒杯。
她揭开红布封口,一股比市售版“郭玉-春小贵”更加醇厚、更加馥郁的桂香,瞬间在整个庭院中弥漫开来。
连那棵百年桂花树上的叶子,似乎都为之轻轻颤动。
这是她亲手酿的,未经过任何稀释的原浆。
她为皮埃尔倒了浅浅一杯。
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玉杯中微微晃动,清澈见底,宛如流动的蜜。
皮埃尔没有立刻喝,他先是凑近闻了闻,神情专注,然后才将酒杯凑到唇边,抿了一小口。
仅仅是那一小口,他的身体就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,僵在了原地。
他闭上了眼睛,眉头时而舒展,时而紧锁,仿佛整个心神都沉浸在了口腔中那复杂而精妙的味觉风暴里。
赵启明几次想开口打破这片沉寂,为自己的首席酿酒师找补几句,但看着皮埃尔那近乎朝圣般的表情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他知道,在这种时候打扰皮埃尔,后果很严重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石桌上茶水的雾气散了又聚,聚了又散。
良久,皮埃尔才缓缓睁开眼睛,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。
那双蓝色的眼睛里,充满了震撼、不解,以及一丝棋逢对手的兴奋。
他没有回答郭漫之前的英文问题,而是看着她,用一种带着明显法国口音,但字正腔圆的中文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郭女士,您的酒,在发酵的第三个阶段,加入了一种……未经现代蒸馏工艺提纯的草本植物。它带来了无与伦比的复合香气,但也造成了……我估算,大约千分之一的批次差异。在商业上,这是风险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沈辞的心猛地一沉。
行家一出手,就知有没有。
这老外只用舌头尝了一口,竟然就精准地指出了郭漫酿造工艺中最核心、最秘密的一环——在发酵过程中加入未经提纯的草药原材,而非标准化的提取物。
这正是《郭氏草木酿》的精髓所在,也是传统工艺与现代工业生产最根本的矛盾点。
赵启明眼中闪过一丝得色
郭漫却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却像庭院里穿过竹林的晨风,带着一股了然于胸的从容。
她知道,对方听懂了她的酒,也听出了她的核心机密。
她没有反驳,反而端起自己的酒杯,遥遥向皮埃尔示意了一下。
“那不是风险,是灵魂。”
她同样切换回了中文,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有力,“杜布瓦先生,你认为酒的灵魂,可以被数据量化吗?”
这个问题,像一记重拳,直接打在了现代工业标准化生产的命门上。
皮埃尔·杜布瓦那双古井无波的蓝色眼眸里,第一次泛起了剧烈的波动。
他凝视着眼前这个看似温婉、实则锋芒毕露的东方女人,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。
他沉默了许久,才缓缓摇头:“不可以。”
随即,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具挑战性的微笑。
“但,可以被挑战。”
他的话音刚落,一旁的赵启明立刻像个最优秀的捧哏,无缝衔接道:“皮埃尔先生的意思是,我们非常尊重您的传统工艺。我们可以在一个月后的上海国际酒业博览会上,以GSG和郭玉春的名义,进行一场友好的、公开的技艺切磋。无论结果如何,这都将是一次载入史册的东西方酿造文化交流,对‘郭玉春’的品牌宣传,将是现象级的。”
他话说得漂亮,但那“技艺切磋”四个字,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傲慢。
郭漫垂下眼帘,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液,没有立刻回答。
阳光透过桂花树的枝叶,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让人看不清她此刻的神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