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3章 高手的战书,是不动声色的邀请
阳光透过桂花树的枝叶,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让人看不清她此刻的神情。
沈辞的心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揪紧了,喉咙发干。
他看着郭漫,只觉得这哪里是什么友好的“技艺切磋”,这分明是人家摆好了鸿门宴,就等他们端着酒杯往刀口上撞。
院门被轻轻合上,隔绝了那辆黑色奔驰S级远去的引擎声。
赵启明和皮埃尔·杜布瓦的气场仿佛还在空气中未曾散尽,带着金钱的铜臭和技术权威的压迫感。
“操!”沈辞终于没忍住,低低地骂了一声,一脚踢在旁边的石凳腿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他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精心打理过的头发,那张一向自诩能靠脸吃饭的俊脸上,此刻写满了被人算计的窝火。
“这是个连环套,彻头彻尾的圈套!”他快步走到郭漫身边,压低了声音,语速又快又急,像一串连珠炮,“这个赵启明,坏得流油!什么狗屁‘技艺切磋’,算盘珠子都快崩我脸上了!”
他伸出两根手指,在空中比划着:“你想想,这场对决,他们怎么都不亏!你赢了,他会怎么说?他会满世界宣扬,GSG与东方酿酒大师郭漫女士‘合作成功’,共同探索了传统工艺的极限!然后转头就推出他们‘改良’过的、更‘稳定’、更适合大规模量产的‘郭玉春国际版’,完美蹭上你的热度,借你的名气给他们自己脸上贴金!”
“那你输了呢?”沈辞的脸色更难看了,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一幕,“输了更简单!他们会一脸惋惜地公开表示,‘传统工艺固然值得尊敬,但确实存在难以逾越的局限性’。到时候,你就是那个不识时务、固步自封的反面教材,而他们GSG,就是那个代表着科学、代表着未来、唯一能将东方瑰宝发扬光大的救世主!他们把你踩在脚下当垫脚石,一分钱不花,就把‘郭玉-春’的品牌价值给吸干了!”
他说完,重重地呼出一口气,胸口因愤怒而起伏着。
这帮玩资本的,心比墨水都黑,每一个毛孔里都透着算计。
郭漫却像是没听到他这番激昂的分析。
她只是静静地站着,目光落在庭院角落那一口老井上。
井边的青苔湿漉漉的,在阳光下泛着幽绿的光。
她的沉默让沈辞更加焦虑,这女人,不会真被那五亿美金和“世界舞台”的大饼给砸晕了吧?
就在沈辞准备再开口劝说时,郭漫转身走回了屋内。
她没有去那张象征着董事长的红木书桌,而是径直走向了墙边那排顶天立地的博古架。
架子上摆着的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古董,而是一排排她从各处搜集来的旧书典籍,从《本草纲目》到《齐民要术》,纸页泛黄,墨香沉沉。
她的指尖从一册册书脊上轻轻滑过,最终,停留在最上层一本毫不起眼的线装手记上。
《郭氏草木酿》。
这本薄薄的册子,才是她真正的底气所在。
她将手记取下,没有丝毫的迟疑,熟稔地翻到了中间的某一页。
沈辞凑过去,只见那张陈旧的宣纸上,用遒劲的毛笔字画着两个相互缠绕、形态古拙的葫芦。
左边的葫芦旁,标注着一个墨色的“阴”字;右边的葫芦旁,则是一个朱红的“阳”字。
两个葫芦的形态、大小、甚至连缠绕的藤蔓走向,都透着一种玄妙的对称与和谐。
“他想挑战我……”郭漫终于开口了,声音不大,却像那井里的水,清冽而沉静,“我就给他一个,他从未见过的战场。”
她的手指轻轻点在“阴”“阳”二字上,眼底闪烁着一种近乎顽童般的、狡黠又自信的光芒。
“我们不比谁的酒‘更好’,也不比谁的工艺更‘稳定’。我们比,谁更懂‘平衡’。”
沈辞看着那两个字,脑子里轰的一声,像是有一扇尘封的大门被猛地推开。
他瞬间明白了郭漫的意思。
这已经不是技术层面的较量了!这是把维度直接拉升到了哲学层面!
杜布瓦不是说千分之一的批次差异是“风险”吗?
那好,我就让你看看,这所谓的“风险”,在东方的哲学体系里,恰恰是构成“灵魂”的阴阳两极!
“拟一封邮件。”郭漫合上手记,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果决,“公开接受挑战。”
“就这么回?”沈辞还是有点不放心,“这不是正中他们下怀?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郭漫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,“挑战,是我来应战。但题目,得由我来出。”
她将自己的想法言简意赅地告诉了沈辞。
半小时后,一封由沈辞亲手润色、用词考究又不失锋芒的邮件,从郭玉-春酒业的官方邮箱发出。
邮件抬头,是全球烈酒集团亚洲区总监,赵启明。
同时,这封邮件被以密送的形式,抄送给了上海国际酒业博览会的组委会主席,以及三位在国际上享有盛誉、以观点犀利著称的独立酒评家。
邮件内容很简单:郭玉-春酒业,欣然接受来自皮埃尔·杜布瓦先生的技艺交流邀请。
但是,邮件的后半段,画风突变。
郭漫方提出,为了更好地体现东西方酿造理念的深度碰撞,此次交流赛的题目,将以东方哲学中的“阴阳”为题眼。
双方需在博览会开幕前,各自酿造两款酒。
一款至阳,一款至阴。
评判的标准,并非单一酒品的口感、香气或稳定性,而是这两款“阴阳”之酒,在品鉴时能否相互调和、彼此成就,最终达到“水火既济、一加一大于二”的至高境界。
这封邮件,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深水炸弹。
远在香港中环顶层写字楼里的赵启明,在看到邮件的瞬间,脸上的优雅笑容瞬间凝固。
他反复读了三遍那段关于“阴阳”和“水火既济”的描述,脸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。
“Shit!”他猛地将手中的平板电脑摔在昂贵的羊毛地毯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金丝眼镜下的双眼,迸射出被戏耍的怒火。
阴阳?水火既济?
这他妈的是酿酒还是修仙?
那个女人在搞什么鬼!她怎么敢!
他以为自己抛出的是一个无法拒绝的阳谋,一个无论输赢都能将“郭玉-春”绑上GSG战车的完美陷阱。
可郭漫反手就给他挖了一个玄而又玄的哲学大坑!
这种虚无缥缈的评判标准,怎么量化?
怎么定义?
到时候还不是凭那帮酒评人一张嘴胡说?
这完全脱离了他熟悉的、建立在数据和标准之上的商业游戏规则!
赵启明强压着怒火,立刻拨通了皮埃尔·杜布瓦的越洋电话。
“皮埃尔!”电话一接通,他便用英语质问道,“你看到了吗?那个女人在戏耍我们!她在回避真正的技术比拼,用这些故弄玄虚的东方神秘主义来搪塞!我们应该拒绝这种荒唐的提议,逼她回到标准的赛道上来!”
电话那头,是长久的沉默。
就在赵启明以为信号断了的时候,皮埃尔那带着浓重法国口音的、却异常平静的声音响了起来。
“启明,你不懂。”
那声音里,非但没有丝毫的愤怒,反而……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。
“她没有回避我的挑战,恰恰相反,她将它提升到了一个我从未触及,也无法拒绝的高度。商业上的胜负,太无趣了。这,才是酿酒师与酿酒师之间,真正的对话。”
“什么?”赵启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“我接受。”皮埃尔的声音斩钉截铁,“以我个人的名义。”
不顾赵启明在电话那头暴跳如雷的反对,皮埃尔·杜布瓦挂断了电话。
一小时后,他通过自己的个人社交账号,公开发布了一份声明,正式接受了郭漫提出的“阴阳之战”。
在声明的最后,这位被誉为“上帝之舌”的酿酒之神,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之词:“感谢郭漫女士,她为被数据和标准所禁锢的现代酿酒界,引入了东方哲学的全新维度。我无比期待这场对决。”
这条声明,瞬间引爆了全球酒业圈。
所有人都明白了。这不再是资本巨头对初创品牌的一场商业围猎。
这,是一场东西方顶级酿酒理念的巅峰对决。
郭漫,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,成功地将皮埃尔·杜布瓦从“GSG的强大武器”,变成了一位“独立的、值得尊敬的对手”。
她也把自己,从一个被动应战的“被挑战者”,变成了这场世纪豪赌的“出题人”。
庭院里,沈辞看着手机上铺天盖地的报道,激动得脸都红了,嘴里不停地念叨着“牛逼”、“卧槽”、“这波操作在大气层”。
郭漫却只是安静地坐在桂花树下,手里捧着那杯早已凉透的竹叶青,目光悠远。
出题人,从来都不好当。
阴阳,水火,平衡之道……这不仅仅是一个酿酒的题目,更是一个关乎天地、关乎人心的哲学命题。
她轻轻放下茶杯,站起身,对还在兴奋中的沈辞说:“备车。”
“去哪?”沈辞一愣,“去实验室研究新配方?”
“不。”郭漫摇了摇头,目光望向了城南的方向。
“去拜访钱老爷子。”
沈辞更疑惑了:“找钱老?他老人家是考古和历史学的泰斗,可不懂酿酒啊。”
郭漫的唇边,泛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。
“我不是去问他怎么酿酒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