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4章 你的战场,我来定规则
“我不是去问他怎么酿酒的。”郭漫的目光穿过庭院,仿佛能看到城南那座爬满常青藤的老旧教职工宿舍楼,“我是去问他,怎么让这场对决,从一开始就赢在酒杯之外。”
沈辞愣在原地,脑子里那根负责商业逻辑的弦“嗡”地一声被拨响了。
他看着郭漫的侧脸,那张温婉的脸上此刻没有丝毫的烟火气,倒像个运筹帷幄的棋手,落下的每一子,都敲在对手的命门上。
赢在酒杯之外。
这六个字,简直骚断了腿。
一小时后,那辆低调的黑色奥迪停在了国家博物馆家属院的楼下。
空气中弥漫着老旧书籍的霉味和食堂飘来的饭菜香气,混合成一种独属于八九十年代知识分子大院的独特味道。
郭漫走在斑驳的梧桐树影下,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,发出清脆的“哒、哒”声,与周围的宁静格格不入。
钱立群老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汗衫,戴着老花镜,正趴在一张大书桌上,用放大镜费劲地辨认着一卷竹简的复制品。
见到郭漫和沈辞,他只是抬了抬眼皮,指了指旁边掉漆的折叠凳:“自己坐,水壶里有凉白开,自己倒。”
这态度,很钱立T。
郭漫也不客气,自顾自地倒了两杯水,将其中一杯递给坐立不安的沈辞,然后才开门见山:“钱老,我遇到个难题,想请您指点迷津。”
“酿酒的难题别找我,我只懂喝。”钱立群头也不抬,手里的放大镜纹丝不动。
“不是酿酒的技术。”郭漫将那封“阴阳之战”的战书内容,言简意赅地复述了一遍。
当听到“阴阳合酿”、“水火既济”这几个词时,钱立群握着放大镜的手猛地一顿。
他终于缓缓地抬起头,那副厚厚的老花镜也挡不住他眼中迸发出的精光。
那眼神,像考古学家发现了千年古墓的入口,灼热得吓人。
“胡闹!”他猛地一拍桌子,桌上的笔筒都跳了一下,“简直是胡闹!这……这是谁给你出的馊主意?阴阳合酿,那是古籍里才有的说法,早就失传了!你一个小丫头,懂什么叫水火既济?”
郭漫不卑不亢,静静地承受着老爷子的怒火。
她知道,这怒火不是针对她,而是针对一个失落的文化瑰宝被人以“挑战”的名义轻佻提起。
“我不懂,所以我来向您请教。”郭漫的声音平静而诚恳,“《郭氏草木酿》中只提到了‘阴阳葫’的图样,但具体的合酿之法与饮用礼仪,却语焉不详。我想知道,在古代,尤其是在宫廷宴饮中,是否真的存在过类似的‘对酒’文化?”
钱立群死死地盯着她,仿佛要看穿她的五脏六腑。
良久,他胸口的起伏才渐渐平复。
他摘下老花镜,用力揉了揉酸胀的眼睛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“何止是存在过……”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悠远,像是在讲述一个尘封已久的故事,“汉唐盛世,帝王宴请四方来使,最高规格的礼遇,便是‘合卺(jǐn)对饮’。卺,是同一个葫芦剖开的两半。一半盛阳刚之酒,一半盛阴柔之酒,君臣、使节各执一半,同时饮下,象征着阴阳调和、邦交永固。这喝的不是酒,是邦国气度,是天下大同的格局!”
老爷子越说越激动,原本佝偻的背都挺直了几分,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。
“你这个挑战……不对,你这不是挑战!”他猛地站起身,在狭小的书房里来回踱步,脚下的地板被踩得嘎吱作响,“你这是在复原!是在复原我们失传了近千年的酒文化!那帮只懂酒精浓度和橡木桶数据的洋鬼子懂个屁!他们以为这是酿酒比赛?狗屁!这是文化碾压!”
他停下脚步,指着郭漫,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:“丫头,你这个想法,太对了!太绝了!我们就是要告诉他们,酒,在我们这儿,自古以来就不是单纯的饮品,它是礼,是道,是哲学!你放心去准备你的酒!”
老爷子一拍胸脯,砰砰作响:“资料的事,包在我身上!我不仅要帮你把所有关于‘合卺对饮’的史料都翻出来,我还要亲自去现场!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,给那帮只认识阿拉比卡数字的老外,好好上一课,让他们看看,什么叫真正的中国气度!”
看着眼前这位瞬间从退休老干部变身热血战狼的老爷子,沈辞的嘴巴张成了“O”型。
他偷偷碰了碰郭漫的胳膊,用口型无声地说:这……这战斗力,比请一百个水军都顶用啊!
郭漫的嘴角,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。
从钱老爷子家出来,沈辞整个人都还处在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。
他一上车就掏出笔记本电脑,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啪作响,仿佛有神明在身后为他推着笔杆子。
他彻底推翻了之前所有关于“竞争”、“对决”的宣传预案。
新的方案,标题就叫——《一场关于平衡与和谐的东方美学演绎》。
通篇不提一个“赢”字,也没有丝毫火药味。
他将钱立群这位国家级史学泰斗的权威背书放在最显眼的位置,将“郭玉太医”的传承历史巧妙地编织进去,最后,用极具诗意的语言,将“阴阳合酿”这个玄妙的哲学概念,阐述为一种“寻求终极和谐的艺术探索”。
整篇文案,逼格高到令人发指。
这已经不是商业宣传了,这他妈是申遗报告!
这套组合拳打出去,舆论风向瞬间逆转。
各大文化类、历史类的媒体和自媒体疯了一样地转发。
之前还在讨论“传统工艺PK现代科技”的财经版面,迅速被“失传千年酒文化重现”的文化头条所淹没。
GSG和赵启明,从咄咄逼人的挑战者,变成了一个略显笨拙的、前来东方求道的“文化交流生”。
然而,就在舆论一片叫好之时,一盆冷水毫无征兆地泼了下来。
一个名叫卫岚的独立酒评家,在她的个人社交媒体上公开发声了。
这位在圈内以毒舌和苛刻闻名的女人,粉丝不多,但每一个都是重量级的业内人士或资深爱好者。
她的品评,向来被誉为“酒圈质检报告”,一句话就能决定一款新酒的生死。
卫岚V:“最近的‘阴阳之战’很热闹。故事讲得很好听,文化牌打得也很漂亮。但东方哲学是玄学,不是酿酒学。噱头大于实质。酒好不好,舌头最诚实。我已接受博览会组委会邀请,担任此次交流赛的评委之一。希望郭董的酒,能配得上她讲的这个宏大的故事。别让我失望。”
短短几行字,没有一个脏字,却字字诛心。
她轻飘飘地将郭漫和钱老爷子辛辛苦苦构建起来的文化大厦,定义为“噱头”和“故事”。
这条动态像一颗精准的钉子,瞬间刺破了那片虚浮的赞美泡沫,将所有人的视线重新拉回到了酒本身。
沈辞看到这条动态时,气得差点把手机捏碎:“这女的谁啊?说话这么冲!收了GSG的黑钱了吧!”
郭漫只是平静地看着卫岚那张黑白头像照片,照片上的女人眼神犀利,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。
“她没收钱。”郭漫淡淡地开口,“她这种人,比收钱的更难对付。因为她只相信自己的舌头。”
这反而激起了郭漫的好胜心。
她关掉手机,将自己彻底锁进了老宅后院那间恒温恒湿的地下酒窖里。
这里,是她的绝对领域。
她没有立刻动手,而是摊开那本《郭氏草木酿》,翻到“阴阳葫”那一页,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纸上那两个古拙的字。
“至阳之酒,取向日之粮,烈火之曲,用赤阳之水,酿于盛夏之日……”
“至阴之酒,取背阴之谷,寒潭之曲,用玄阴之泉,酿于寒冬之夜……”
皮埃尔的技术无懈可击,他能精准复刻出任何一种香气分子,能将误差控制在小数点后三位。
但在“阴”与“阳”这种纯粹的意向和哲学概念面前,所有的精密仪器都将失效。
郭漫知道,她唯一的胜机,就在于对这个概念的理解。
她要酿的,是一个皮埃尔·杜布瓦倾尽一生所学也无法用技术破解的,东方哲学命题。
时间在酒曲的发酵中悄然流逝。
距离上海国际酒业博览会开幕,只剩最后一周。
夜深了,酒窖里弥漫着一股清冷而复杂的草木香气。
郭漫刚刚完成“至阴之酒”的最后一道工序,脸上带着一丝疲惫。
沈辞的身影出现在门口,他的表情异常严肃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。
他没有多说一句废话,只是快步走进来,将纸袋放在郭漫面前的石桌上,压低了声音,像是在传递一份绝密情报。
“你让我查的,有结果了。”
郭漫打开纸袋,抽出里面的几张纸。
第一页,是皮埃尔·杜布瓦的个人履历。
那些金光闪闪的获奖记录和头衔,她都看过,没什么新意。
但当她翻到第二页,瞳孔骤然一缩。
那是一段关于皮埃尔家族的背景调查。
“皮埃尔·杜布瓦,出身于法国阿尔萨斯地区的酿酒世家,杜布瓦家族。其家族酒庄以一款名为‘Larme de Lune’(月神之泪)的雷司令白葡萄酒闻名于世,已有近两百年历史。”
“十年前,全球烈酒集团(GSG)通过恶意收购其上下游的葡萄供应商与橡木桶制造商,并倾销同类型产品,精准打击其销售渠道,最终导致杜布瓦家族酒庄资金链断裂,宣告破产。同年,走投无路的皮埃尔·杜布瓦,被GSG以首席酿酒师的职位和天价薪酬招致麾下。”
纸张上的铅字,冰冷而残酷。
郭漫的指尖停留在“月神之泪”这个名字上,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年轻的酿酒师,在家族破产的废墟之上,被迫向摧毁自己家园的仇敌低下了高傲的头颅。
她缓缓合上资料,酒窖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。
这场对决的棋盘,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。
沈辞看着她凝重的神色,在一旁低声说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