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5章 用他的伤疤,敬他的傲骨
沈辞看着她凝重的神色,在一旁低声说:“我们可以把这份资料交给媒体,揭露GSG的虚伪。或者……干脆用它来逼皮埃尔退赛。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狠厉,这是商战中最直接、也最肮脏的打法,用对手的痛处作为武器。
酒窖里的空气似乎又冷了几分,那股清冽的草木香气中,仿佛掺入了一丝人世间的冰冷。
郭漫缓缓抬起头,摇了摇头。
她的目光清澈,倒映着沈辞那张写满“以牙还牙”的脸。
“那是刘振邦和赵启明的手段,不是我们的。”她将那几页纸重新折好,放回牛皮纸袋,动作不带一丝烟火气,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份普通文件。
“用一个人的悲剧去攻击他,我们和GSG就没有区别了。”
这世上最令人不齿的,莫过于揭开别人的伤疤,再往上面撒一把盐。
她从豪门炼狱里爬出来,不是为了变成自己最憎恶的那种人。
沈辞一怔,眼中的狠厉迅速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了然和……惭愧。
他怎么忘了,眼前的女人,最恨的就是这种下作手段。
郭漫的视线重新落回酒窖深处那两坛被小心封存的酒瓮上,一坛至阳,一坛至阴。
“我要的不是他退赛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千钧,在空旷的酒窖里回荡,“我要他……用真正的灵魂来比赛。”
一个失去了家族酒庄、被迫为仇人效力的酿酒师,他的灵魂在哪里?
是被锁在GSG的保险柜里,还是藏在那瓶名为“月神之泪”的酒里?
郭漫忽然转身,目光灼灼地看着沈辞,大脑里一条全新的、疯狂的路径瞬间被打通。
“帮我找一个专营欧洲古董酒具的商人,越快越好。”她的语速极快,仿佛在追赶脑中一闪而过的灵感,“重点关注来自法国阿尔萨斯地区、与一个叫‘Larme de Lune’,也就是‘月神之"泪’的雷司令酒庄相关的物品。”
“找酒具?”沈辞彻底懵了,这话题跳跃得比三级跳还远。
他以为郭漫会说去阿尔萨斯当地考察,或者研究一下那款“月神之"泪”的配方,怎么突然拐到古董酒具上去了?
大敌当前,这节骨眼上玩收藏?
“对。”郭漫的语气不容置疑。
她没有解释,但沈辞从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读懂了。
郭漫的每一步棋,看似闲庭信步,实则都是攻心之计。
他立刻点头:“明白,我马上去办。”
沈辞的效率高得吓人。
他的人脉网像一张无形的蜘蛛网,覆盖了这座城市所有光鲜和隐秘的角落。
不到半天,一个名字和电话号码就发到了郭漫的手机上。
方振宇,圈内人称“老方”,专做欧洲古董和中古奢侈品生意,尤其精通酒具和钟表。
郭漫没有丝毫犹豫,亲自拨通了电话。
电话那头是一个听起来精明又油滑的男声。
“郭董?久仰大名啊!沈先生都打过招呼了,您说,想找点什么宝贝?”
“方先生客气了。”郭漫开门见山,“我想向您打听一个已经消失的法国酒庄,‘月神之"泪’,杜布瓦家族的产业。
以及,和它相关的任何物品,尤其是酒具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似乎是在脑中快速检索信息。
随后,方振宇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兴奋,像是猎人嗅到了珍稀猎物的气息。
“‘月神之"泪’……郭董,您这可问对人了。
这酒庄虽然破产十年了,但在我们这行里可是个传说。
当年GSG那手‘釜底抽薪’玩得太绝,酒庄倒了,东西散得七七八八,市面上极少见。”
郭漫的心微微提了起来,静静地听着。
“不过嘛……”方振宇故意拖长了语调,吊足了胃口,“您运气好。据我所知,有一件东西,是杜布瓦酒庄破产清算后,唯一一件被确认流出、并且即将公开露面的藏品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一枚专属的品酒杯。水晶的,杯脚上刻着杜布瓦家族的纹章,一片葡萄藤叶环绕着一弯新月。那是他们家族核心成员才能用的杯子。”方振宇的声音压低了几分,透着一股神秘感,“明晚,在外滩三号有个小型私人拍卖会,这只杯子,是拍品之一。”
郭漫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找到了。
就是它。
次日晚,黄浦江的晚风带着湿润的凉意,吹拂着外滩那一排辉煌的万国建筑群。
外滩三号,一间安保严密的私人会所内,水晶灯的光芒流淌在每一张精心修饰的脸上,空气中混合着昂贵的香水、雪茄和金钱的味道。
郭漫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丝质长裙,长发挽起,只在耳垂点缀着两颗小小的珍珠,在一众珠光宝气的贵妇名媛中,显得有些过分素净,却又自成一派清冷的气场。
沈辞跟在她身侧,一身笔挺的深灰色西装,瞬间切换回了那个在名利场上游刃有余的贵公子模式,不动声色地替她挡掉那些试图前来搭讪的目光。
她的视线快速扫过全场。
很快,她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赵启明,金丝眼镜,永远得体的笑容,正端着一杯香槟,在一群看起来非富即贵的本地富商之间穿梭,像一条优雅而致命的蛇。
他的每一个手势,每一句恭维,都精准地挠在对方的痒处。
郭漫的目光没有在他身上停留,而是继续搜索。
终于,在会场一个光线稍暗的角落里,她找到了目标。
皮埃尔·杜布瓦。
他没有像赵启明那样融入这个名利场,而是独自一人站在那里,穿着一身与环境格格不入的、略显陈旧的黑色西装。
他手里没有拿酒,只是双臂环胸,像一座孤僻的雕塑。
他的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,越过一张张虚伪的笑脸,死死地、贪婪地盯着中央展柜里那件孤零零的拍品。
那枚水晶酒杯。
在璀璨的灯光下,杯身折射出清冷的光辉,杯脚上那枚精致的家族纹章,像一道无法愈合的烙印,深深地刻在那里。
那是他的根,他的过去,他被夺走的一切。
赵启明似乎也发现了皮埃尔的“不合群”,他优雅地结束了一段谈话,端着酒杯走了过去,脸上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微笑,似乎想将这位技术大神拉入自己的社交圈。
郭漫看到,皮埃尔只是敷衍地摇了摇头,连一个眼神都欠奉,身体更是纹丝不动。
他的整个世界,仿佛只剩下展柜里那只小小的杯子。
赵启明的笑容僵硬了一瞬,随即若无其事地转身走开,但那金丝眼镜下闪过的一丝不悦,却没有逃过郭漫的眼睛。
看,即使是GSG的首席酿酒师,在赵启明这种资本家眼里,也不过是一件需要被控制、被利用的工具。
很快,拍卖开始。
前面的几件珠宝和字画很快被拍走,气氛逐渐热烈起来。
终于,拍卖师的声音高亢起来:“下一件拍品,编号027,来自法国阿尔萨斯杜布瓦酒庄的家族徽记品酒杯,起拍价,五万!”
价格不算高,但对于一件没有太多实用价值的现代水晶杯而言,已经不低了。
几个看起来像是欧洲古董爱好者的收藏家不紧不慢地举牌。
“六万!”
“七万五!”
“十万!”
价格缓慢而稳定地攀升。
每一次叫价,都像一记小锤,轻轻敲在皮埃尔的心上。
郭漫看到,他垂在身侧的双拳越握越紧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他的嘴唇紧紧抿着,脸上的线条绷得像一块岩石。
但他始终没有举牌。
或许是不能,或许是不敢。
向仇人摇尾乞怜换来的天价薪酬,难道要用来赎回被仇人亲手打碎的尊严吗?
这本身就是一种极致的讽刺。
“二十万!016号先生出价二十万!还有没有更高的?二十万第一次……”拍卖师环顾全场,准备落槌。
就在那木槌即将敲下的一瞬间。
“三十万。”
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,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会场。
唰——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后排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黑裙女人身上。
郭漫面无表情地举着手里的33号牌,数字简单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全场一片安静。
这个价格,已经远远超出了这只杯子作为一件“古董”的价值。
这已经不是竞拍,而是宣告。
拍卖师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激动地喊道:“33号女士出价三十万!三十万!还有人要加价吗?”
没有人。那些收藏家们纷纷摇头,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郭漫。
皮埃尔猛地转过头,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震惊、不解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屈辱。
他死死地盯着郭漫,仿佛想看穿她到底在玩什么把戏。
“三十万,成交!”
木槌落下,一锤定音。
在众人诧异、探究的目光中,郭漫平静地完成了交割手续。
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将那只装着酒杯的丝绒盒子交到她手上。
她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托着盒子,一步一步,径直走向门口。
沈辞跟在她身后,心脏砰砰狂跳。他知道,好戏要开场了。
郭漫的路线,正好要经过皮埃尔·杜布瓦所站的那个角落。
她停下了脚步。
整个会场似乎都安静了下来,所有人的余光都在关注着这场无声的对峙。
一个是即将对决的对手,一个是拍下了对方家族遗物的女人。
皮埃尔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,眼神复杂地看着她,又或者说,是看着她手里的那个盒子。
郭漫没有看他,只是低头,用指尖轻轻摩挲着丝绒盒子的表面。
然后,她抬起头,迎上他那双蓝色的眼睛,用一口流利、纯正的法语,一字一句地说道:
“Un vigneron sans âme ne mérite pas une coupe qui porte la mémoire.”
(一个没有灵魂的酿酒师,配不上一只承载着记忆的杯子。)
说完,她顿了顿,冰冷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剖开他伪装的平静。
“À l'Expo, s'il vous plaît, montrez-moi votre âme.”
(博览会上,请让我看到你的灵魂。)
话音落下,她没有再看他一眼,甚至没有等待他的任何反应,便与沈辞一同转身,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决绝,消失在会所门口。
原地,只留下皮埃尔·杜布瓦一个人。
他站在那里,像被一道惊雷劈中,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那一瞬间凝固了。
郭漫的话,每一个词都像淬了毒的钢针,精准地扎进他内心最深、最痛的地方。
没有灵魂的酿酒师……
他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,不是因为愤怒,而是因为一种被彻底看穿、被剥去所有伪装后的剧烈情绪波动。
那双曾被誉为“上帝之舌”品尝过无数珍酿的酿酒师的手,此刻正死死地攥成拳头,手背上青筋暴起,仿佛要捏碎什么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