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约过了盏茶功夫,风终于停了。巷子里重新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乌鸦的啼叫,划破了长空。
“走吧。”我轻轻松开了弓弦,示意大家继续前行,“既然风停了,我们也该赶路了。那枯井就在前面,越晚去,变数越多。”
四人再次迈步,这次走得更加小心谨慎。脚下的碎石发出轻微的碎裂声,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。每走几步,就要停下来观察四周,确认没有异动才继续前进。
路过一处废弃的店铺时,阿蘅突然停下脚步,指着门框上的一行小字:“你们看,这上面写着什么?”
我凑过去一看,只见那字迹潦草,却透着一股决绝:“若见红月,速离此巷;若闻犬吠,必有妖邪。”
“红月?”妙真眨了眨眼,“今晚月亮挺圆的啊,也没见红啊。”
“不是现在的月亮。”陈老头叹了口气,神色凝重,“是说等会儿。听说这大周朝的历法乱了之后,每逢特定节气,月亮就会染上一丝血色。到时候,这巷子里的东西,可就不是简单的‘等风停’那么简单了。”
风里的腥气淡了些,不再像前几日那般浓稠得化不开。我停下脚步,靠在断墙边,伸手拂去肩头落下的枯叶。这大周的残垣断壁,如今倒成了最好的掩体。
眼前这片废墟比往日安静了许多。那些平日里嘶吼着扑来的“活物”,此刻大多瘫软在阴影里,或是被不知名的力量钉死在焦黑的木梁上,再没了动静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旧的尘土味,混杂着淡淡的草木灰气息,竟让人生出几分错觉,仿佛这乱世不过是漫长冬日里的一场寒雪,终将过去。
我解下腰间的酒壶,拔开塞子,仰头灌了一口。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,驱散了些许入骨的寒意。酒是陈年的烈酒,入口虽烈,回味却带着股清冽的甘香,在这满是腐朽气息的世界里,算是难得的慰藉。
“歇会儿吧。”我低声自语,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,却又很快被风吹散。
四周静得有些过分,连虫鸣都听不见。我眯起眼睛,打量着前方那条通往城门的官道。路面坑洼不平,积满了雨水和落叶,偶尔有几只乌鸦停在路旁的枯树上,歪着头看我,眼神空洞,却并未发出叫声。它们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死寂惊住了,不敢造次。
我缓步向前走去,脚步放得很轻,生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宁静。路过一处废弃的茶肆时,我看见桌上还摆着一副未收的棋局。黑白棋子散落一地,有的滚到了桌角,有的嵌进了裂缝里。棋盘上的纹路早已模糊不清,但依稀能看出当初对弈者留下的痕迹——那一颗白子孤零零地立在中央,像是守着一个无人接招的局。
我蹲下身,指尖轻轻抚过那枚白子。它冰凉刺骨,触感粗糙,却透着一股倔强的意味。
“这局棋,怕是再也下不完了。”我轻声叹道,随即起身,将那枚白子拾起,收入怀中。这东西虽无用处,却总让人觉得心里踏实些。
继续前行,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夕阳的余晖透过云层洒在断壁上,将整条街道染成了一片昏黄。远处的山峦轮廓模糊,像是一幅褪色的水墨画,静谧而悠远。
我找了一处背风的石台坐下,从行囊中取出干粮。那是几块硬邦邦的麦饼,表面已经有些发硬,咬起来咯吱作响。我慢慢咀嚼着,感受着食物在口中化开的粗粝感,忽然觉得,能这样安安静静地吃一顿饭,竟也是一种奢侈。
夜风渐起,吹动了衣袂。我抬起头,望向星空。今晚的月亮很圆,清辉洒在大地上,给这片废墟镀上了一层银霜。远处传来几声犬吠,凄厉而遥远,像是某种信号,又像是某种哀鸣。
我没有理会,只是闭目养神。思绪飘得很远,却又很轻,仿佛回到了那个还没有战乱、没有尸横遍野的年代。那时候,日子过得慢,阳光总是暖洋洋的,人们走在街上,脸上挂着笑意,谈论着收成和家常。
如今,一切都变了。可即便如此,生活还得继续。
硬,咬起来咯吱作响。我慢慢咀嚼着,感受着食物在口中化开的粗粝感,忽然觉得,能这样安安静静地吃一顿饭,竟也是一种奢侈。
刚想再闭上眼,鼻尖却猛地一皱。那味道不对。不是泥土腥气,也不是腐肉臭味,倒像是……陈年的霉味里混着股子甜香,像是烂果子发酵了三天三夜的味道。
我睁开眼,目光如电,瞬间扫向四周。原本死寂的废墟深处,几道灰白色的影子正悄无声息地贴着墙根蠕动。那是“行尸”,皮肉干枯,眼神浑浊,此刻却像嗅到血腥味的野狗,死死盯着我这边的方向。
“啧,这大晚上的,连个鬼影都没有,怎么全跑出来凑热闹了?”
我叹了口气,随手将剩下的干粮塞回怀里,手已搭上了背后的长弓。指尖轻弹,弓弦未动,一股无形的气劲已顺着弓臂流转而出。
就在一只行尸即将扑上来的刹那,异变突生。
原本应该笔直的月光突然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,那些行尸的动作瞬间变得迟缓无比,仿佛跌进了粘稠的蜜糖里。紧接着,一阵怪笑从破败的道观方向传来,声音尖细,带着几分戏谑:“哎呀呀,这位小哥哥,你这箭术虽好,可惜射的是‘空’啊!来来来,姐姐这儿有宝贝,要不要瞧瞧?”
我眉头一皱,身形未动,却已感知到那股气息并非寻常邪祟。那是道法,却又不似正统道家功法,透着一股子歪门邪道的机灵劲儿。
“谁?”我沉声喝道。
话音未落,一道青绿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断壁后窜出。是个穿着不合身道袍的小女孩,约莫十六七岁模样,脸蛋红扑扑的,眼睛大得像铜铃,嘴角还挂着一抹诡异的坏笑。她手里提着一串不知什么骨头磨成的铃铛,走一步摇一下,发出“叮铃铃”的脆响。
“我是妙真,青鸾观最后一位道姑,也是这方圆百里最可爱的捉鬼师!”小女孩眨巴着大眼睛,一本正经地自我介绍,随即指着那些动弹不得的行尸,得意洋洋地说,“看,这是我刚布的‘迷魂阵’,专门对付这种脑子不好使的玩意儿。不过嘛,它们好像不太领情,还在流口水呢。”
我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没说话,只是拉满弓弦,一道无形的劲气瞬间激射而出,精准地击碎了那只离我最近的行尸的头颅。黑血飞溅,那女孩却毫不在意,反而兴奋地拍手叫好:“哇!好厉害!这一箭比我的符箓管用多了!喂,那个穿黑衣的,你叫什么名字?有没有兴趣跟我去破道观坐坐?那里最近可是热闹得很,不仅有僵尸,还有几个不听话的‘老伙计’在闹腾呢。”
“破道观?”我眯起眼睛,“你是说那座塌了一半的废庙?”
“对头对头!”妙真蹦蹦跳跳地凑过来,伸手就要去拽我的衣袖,“就是那儿!我刚进去转了一圈,发现里面有个大秘密,说不定能换点好吃的。你看,我都饿扁了。”
我不动声色地避开她的手,冷声道:“我不认识路,也不想惹麻烦。”
“麻烦?哈哈!”妙真咯咯直笑,笑得前仰后合,“在这世道,麻烦就像身上的虱子,赶都赶不完。与其躲躲藏藏,不如主动出击。再说了,你要是跟我去了,保准能让你见识什么叫真正的‘时空扭曲’。刚才那一会儿,你是不是觉得时间好像变慢了?嘿嘿,那是本姑娘的杰作,不过稍微有点失控,差点把你给‘冻’在里面了。”
我心头一震。刚才确实感觉有些不对劲,仿佛周围的时间流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难道这小女孩懂什么高深的法术?
“少废话。”我收起弓,转身朝破道观的方向走去,“带路。若是有诈,别怪我不客气。”
“这就对了嘛!”妙真欢呼一声,一溜烟跑在前面,“快跟上!阿蘅姐姐还在里面等着呢,她要是知道来了个神射手,肯定高兴坏了!”
“阿蘅?”我脚步一顿,心中泛起一丝涟漪。
“是啊,李昭蘅,那个会画符又会打架的小姑娘!”妙真回头冲我做了个鬼脸,“她正在里面布置北斗驱尸阵呢,说是为了抓一只特别难缠的‘尸王’。啧啧,那家伙长得可丑了,浑身长满了绿毛,还会喷火,简直是个怪物!”
我加快脚步,追了上去。
破道观的大门早已坍塌,只剩下一半的门框孤零零地立在那里。月光透过残破的屋顶洒进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符纸燃烧后的焦味,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。
“小心脚下!”妙真突然大喊一声,一把将我推开。
我顺势滚开,只见刚才站立的地方,几根枯木突然化作无数条黑色的藤蔓,疯狂地向上攀爬,试图缠绕住我的四肢。
“哼,雕虫小技。”我冷哼一声,手中真气暴涨,一道气劲横扫而出,那些藤蔓瞬间被震得粉碎,化作漫天黑雾消散。
“哇哦!好厉害!”妙真拍着手,一脸崇拜地看着我,“看来你果然不是普通人。走吧走吧,阿蘅姐姐在里面等你呢!”
我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警惕,迈步走进破道观。
大殿内,一个身着淡青色长裙的少女正背对着我们,手中捏着复杂的法诀,周身环绕着淡淡的蓝光。听到动静,她缓缓转过身来,那张清秀的脸庞上写满了疲惫,但眼神却异常坚定。
“沈烬?”她轻声唤道,眼中闪过一丝惊喜,“你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我点点头,目光扫过四周,“这里的情况如何?”
“不太好。”少女叹了口气,指了指大殿中央,“那只‘尸王’已经醒了,而且……它似乎能操控这里的空间,让我们陷入了一个循环的幻境中。”
我眉头紧锁,看向妙真:“你刚才说的时空扭曲,就是指的这个?”
妙真把玩着手里的骨铃,歪着脑袋冲我眨了眨眼:“哎呀,沈烬哥哥就是聪明。那尸王不仅会喷火,还会变戏法呢。你看那边。”
她伸出手指,指向大殿角落的一处阴影。那里原本是一堵残墙,此刻却像被水晕开的墨迹一般,缓缓扭曲变形,化作一条蜿蜒的长龙,盘踞在梁柱之间。龙身由无数张模糊的人脸拼凑而成,它们无声地张合着嘴,仿佛在诉说着什么,却又听不见半点声音。
“那是‘心魔障’。”李昭蘅放下手中的法诀,声音有些沙哑,“它利用我们内心的恐惧和执念,将记忆具象化。刚才我和妙真在里面转了整整一个时辰,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地,连时间都仿佛凝固了一般。”
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那股陈年的霉味似乎更浓了些,夹杂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甜腻。这味道不像是死气,倒更像是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正在苏醒。
“既然能操控空间,为何不直接杀出来?”我沉声问道,手依旧搭在弓弦上,但并未拉满,只是保持着随时可以发力的状态。
“因为它不想动。”妙真蹦跳着凑到李昭蘅身边,压低声音说,“阿蘅姐姐说了,这玩意儿是个懒骨头。它困住我们,不是为了吃人,而是想找个伴儿陪它聊天。它说这世道太吵了,只有这里安静,适合睡大觉。”
李昭蘅苦笑一声,轻轻揉了揉太阳穴:“它确实是个怪胎。刚才它幻化出了一些……一些很熟悉的东西。有我在画符时打翻的墨瓶,有妙真偷藏却没来得及吃的糕点,甚至还有……”她顿了顿,目光有些复杂地看了我一眼,“甚至有我小时候弄丢的那只纸鸢。”
我心头微动,却没有接话。在这个乱世,谁没有几段不愿提起的过往?若真如她所说,这尸王并非嗜血成性,而是被困在了某种执念之中,那便多了几分周旋的余地。
“所以,我们现在要怎么做?”我问。
“先歇会儿。”妙真一屁股坐在地上,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硬的饼子,咬了一口,含糊不清地说,“阿蘅姐姐说,硬闯没用,得等它自己‘醒’过来。它现在正沉浸在自己的梦里,咱们要是打扰它,它醒了说不定就发火了。不如趁这会儿,咱们也做个梦?”
“做梦?”我挑眉。
“嗯哼!”妙真指了指大殿中央那块还算平整的地面,“阿蘅姐姐刚才布下了个简易的‘清心阵’,只要坐进去,就能暂时屏蔽掉那些乱七八糟的幻觉。虽然不能彻底解决问题,但至少能让我们安安静静地睡一觉,养足精神再说。”
李昭蘅点了点头,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符纸,轻轻贴在脚边的地面上。符纸瞬间化作一道柔和的蓝光,将大殿中央的一小块区域笼罩其中。蓝光并不刺眼,反而带着一种温润的暖意,像是春日里初升的太阳。
“进来吧。”李昭蘅向我伸出手,“别担心,这阵法不会伤你分毫。而且……我也需要有人陪我坐一会儿。一个人待着,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。”
我犹豫了片刻,最终还是迈开步子,走进了那片蓝光之中。妙真见状,立刻欢呼一声,也跟着挤了进来,三人围坐在一起,中间留出一小圈空地。
“呼——”妙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整个人瘫软在地,脸上露出了难得的轻松神色,“终于清净了。外面的那些鬼哭狼嚎,还有那些让人头疼的幻象,全都听不见了。真好啊,就像回到了还没打仗的时候。”
李昭蘅也靠在身后的断墙上,闭上了眼睛,长长的睫毛在月光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。她轻声说道:“是啊,真好。至少在这一刻,我们不用去管明天会不会死,也不用去想那些已经回不去的日子。”
我调整了一下坐姿,背靠着一根粗壮的柱子,目光透过破碎的窗棂望向外面。夜风依旧在吹,但那股甜腻的霉味似乎淡了许多。大殿内,只剩下三人轻微的呼吸声,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,显得异常宁静。
“你说,那只尸王到底在想什么?”妙真突然开口,打破了沉默。
“或许,它也在怀念什么吧。”李昭蘅淡淡地说道,“毕竟,能活到现在的‘老伙计’,谁心里没点过不去的坎儿呢。”
我微微颔首,没有说话。脑海中闪过一些零碎的片段,那些关于战乱、关于逃亡、关于失去的画面,此刻却不再那么尖锐刺痛。在这方小小的蓝光结界中,时间仿佛真的慢了下来,慢到足以让人看清每一粒尘埃的舞动,慢到足以让人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。
就这样坐着,什么都不做,似乎也是一种奢侈的幸福。
不知过了多久,妙真打了个哈欠,嘟囔道:“阿蘅姐姐,你说我们要不要给它送点吃的?万一它饿了,醒了就不好了。”
李昭蘅睁开眼,无奈地笑了笑:“它不吃凡间的东西。不过,我们可以试着跟它‘聊聊天’。也许,它能听懂我们的话。”
“聊聊天?”妙真眼睛一亮,“好主意!那我说什么好呢?‘嘿,大个子,醒醒啦,天亮了’?”
“别闹。”李昭蘅轻斥一声,随即转头看向我,“你呢?有什么想说的吗?”
我沉默了片刻,缓缓开口:“告诉它,如果累了,就睡吧。我们守在这儿,不让别人打扰它。等它睡够了,自然会醒。”
妙真和李昭蘅对视一眼,眼中都闪过一丝赞许。
“睡吧,睡吧。”我学着刚才那话,把声音压得极低,生怕惊扰了空气里那些看不见的尘埃。
妙真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捂着嘴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,那笑声在破败的道观大殿里回荡,显得格外清脆:“沈大射手,你这一套‘哄娃’的功夫是从哪儿学来的?要是那尸王是个小孩儿也就罢了,它可是个能把人扔进镜子里出不来的怪物!再说了,它要是真睡着了,咱们岂不是要守在这儿跟它一起发霉?”
李昭蘅没理她,只是从袖中摸出一张黄符,指尖轻轻弹了一下,符纸无风自燃,化作一团幽蓝的火苗,飘向大殿中央那个被黑雾笼罩的巨影。那火苗靠近黑雾时,竟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样,滋滋作响,瞬间就被吞没了。
“它醒了。”李昭蘅脸色微变,手中的朱砂笔猛地一顿,“它在听。”
话音未落,大殿四周的墙壁突然开始扭曲,原本斑驳脱落的墙皮像融化的蜡油一样流淌下来,露出了后面密密麻麻、蠕动的黑色触须。那是妖域裂缝渗进来的东西,平日里被大阵压着,此刻见我们放松了警惕,便顺着缝隙钻了出来。
“哎哟喂,这大个子脾气还挺爆。”妙真倒是乐呵,非但没跑,反而从怀里掏出一把不知什么骨头磨成的小哨子,吹了一声尖锐的调子,“喂!那边的,别动!再动把你拆了当柴烧!”
随着哨音,那些原本张牙舞爪的黑色触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蛇,猛地一缩,随即又疯狂地扭动起来,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“别吵了!”我低喝一声,左手虚握,一股气劲凭空凝聚,一张无形的弓弦在我掌心绷开。虽然手里没有箭,但我能感觉到那股力量正在积蓄。
“沈烬,别冲动!”李昭蘅急道,“这里空间错乱,你的箭术虽好,可一旦射偏,可能直接把自己送进另一个维度去!”
“我不射它,我射的是门。”我嘴角勾起一抹冷意,眼神却异常平静,“既然它想聊聊天,那就让它看看,什么叫‘不请自来’。”
话音刚落,我手腕一抖,一道肉眼难辨的气劲如离弦之箭般射出,直直撞向大殿后方那面看似普通的墙壁。
墙壁瞬间炸裂,不是那种砖石崩飞的物理爆炸,而是空间本身被撕裂的轰鸣。一道刺眼的白光从中喷涌而出,紧接着,一个穿着破烂戏服、脸上画着浓重油彩的小丑模样的东西跌跌撞撞地从裂缝里爬了出来。它手里还提着一个破旧的灯笼,灯笼里点着的不是蜡烛,而是一团绿色的鬼火。
“哎呀妈呀!谁啊?谁把本大爷的‘快乐老家’给拆了?”那小丑怪叫一声,吓得妙真手里的哨子都掉了。
“你是谁?”李昭蘅下意识地挡在我身前,手中符箓翻飞,布下一道淡蓝色的光幕。
“我是谁?我是这妖域裂缝里的看门狗……不对,是看门鸡!”小丑怪挠了挠头,一脸茫然地看着我们,“你们这是干嘛呢?搞装修啊?也不提前打个招呼,我这刚睡醒,正做着吃烤全羊的梦呢!”
“烤全羊?”妙真眼睛一亮,凑过去问,“有肉吗?分我一口?”
“有啊有啊,不过那是梦里的。”小丑怪委屈巴巴地叹了口气,随后突然瞪大了眼睛,盯着妙真,“咦?你这小丫头,身上怎么有一股子青鸾观的味道?你是那个疯婆子的后人?”
“疯婆子是我师祖,我叫妙真。”妙真得意地挺起胸脯,“怎么样,怕了吧?我可是青鸾观最后一位道姑,专治各种不服!”
“青鸾观?”小丑怪愣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起来,“哈哈,妙真?我记得那个老道士说过,青鸾观早就没了,就剩你这个小捣蛋鬼。看来是真的啊!不过你这阵法有点意思,居然能困住那只大个子。”
“大个子?”我眉头一皱,看向大殿中央的黑雾,“你说的是尸王?”
“对啊,就是那个大家伙。”小丑怪指了指黑雾,“它其实是个可怜虫,当年为了救一只小猫,不小心闯进了妖域裂缝,结果被里面的空间乱流给吸进去了。它现在被困在自己的梦里,以为自己是只猫,所以才会一直在那儿转悠,不肯出来。”
“猫?”李昭蘅有些不可置信,“那它操控空间的法术……”
“那是因为它太害怕了,想把所有危险都关在外面。”小丑怪耸耸肩,“不过嘛,它现在饿了,想吃点灵草,不然就要把整个道观都拆了当零食吃。”
“灵草?”妙真眼睛一转,坏笑着对我说,“沈大射手,你不是擅长射箭吗?不如我们去外面找几株灵草回来?听说后山的悬崖上长着一种‘忘忧草’,吃了就能让人忘记烦恼,说不定那尸王吃了就不闹腾了。”
“忘忧草?”我摸了摸下巴,“听起来不错。不过,那地方好像不太平吧?”
“确实不太平。”小丑怪打了个哈欠,“那里最近有个新开的‘灵根测试站’,说是能测出人的修仙天赋,其实是骗小孩的。不过那里确实有几株不错的灵草,就是被一群不长眼的丧尸给占了。”
“丧尸?”我眼中闪过一丝寒光,“正好,我也很久没活动筋骨了。”
“那就这么说定了!”妙真兴奋地跳了起来,“沈大射手负责开路,阿蘅负责画符,我负责……负责在旁边喊666!至于这位小丑大哥,你就留在这儿看着那只大个子,别让它跑了。”
“行行行,我守着。”小丑怪无奈地摆摆手,“不过你们可得快点,要是它饿急了,我可拦不住。”
“放心。”我拉紧了衣领,转身看向大殿外漆黑的夜色,“今晚,咱们就去会会那些丧尸,顺便找找什么‘忘忧草’。”
“等等!”李昭蘅突然拉住我的衣袖,压低声音,“沈烬,你真的要去?那可是妖域裂缝的边缘,万一……”
“万一什么?”我回头看了她一眼,嘴角微微上扬,“万一回不来,我就变成丧尸,到时候你也别客气,直接把我烧了。”
“呸呸呸!不许胡说!”李昭蘅脸一红,松开了手,“那你小心点,我这就去准备符箓。”
“走吧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推开大殿的大门,夜风夹杂着血腥味扑面而来。
身后,妙真和小丑怪的对话声隐约传来:“哎,你说那沈大射手会不会真的变成丧尸啊?”
“变就变呗,反正我也没见过活着的丧尸长啥样,正好抓来研究研究。”
夜风比预想中要凉薄许多,吹在脸上像是一层湿冷的纱。我推开殿门的那一刻,并没有立刻感受到那种令人作呕的腐臭,反倒是一种奇异的寂静。
大殿外的庭院里,那些平日里游荡的丧尸似乎也被刚才的动静惊扰,此刻正稀稀拉拉地聚在几棵枯死的老槐树下,动作迟缓得像是在做一场漫长的梦。它们有的低头啃食着地上的枯叶,有的则对着月亮发呆,那原本应该扭曲狰狞的面容,在清冷的月光下竟显出几分呆滞的茫然。
“这……有点不对劲。”李昭蘅跟在我身后,手中的朱砂笔悬在半空,眉头微蹙,“这些尸体的行动轨迹太乱了,完全没有攻击性。”
“或许是因为那只‘猫’在梦里打呼噜,把周围的煞气都震散了?”妙真不知何时也溜了出来,手里还捏着那把骨头哨子,却再没吹响,只是好奇地凑到一只丧尸面前,伸手戳了戳它僵硬的肩膀,“喂,醒醒?别装睡了,起来跳个舞啊。”
那丧尸被她戳得晃了两晃,缓缓转过头来,空洞的眼眶里竟然没有黑雾,只有一片浑浊的灰白。它张了张嘴,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,像是在回应,又像是在打哈欠。
“看来小丑说得没错,”我收起了掌心凝聚的气劲,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,“这里的空间乱流被那只大个子压住了,外面的世界也跟着变得‘慵懒’起来。”
我们三人一鬼(或者说一怪),就这样漫无目的地沿着庭院的小径向后山走去。脚下的青石板路长满了厚厚的苔藓,踩上去软绵绵的,几乎没有声音。四周的树木高大而扭曲,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曳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无数人在低声细语,却又听不清具体内容。
这种节奏让我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。在之前的逃亡与厮杀中,我们总是处于高度戒备的状态,每一刻都要提防着突如其来的袭击。而现在,仿佛连时间都流淌得慢了许多,连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都被夜露冲淡了不少。
“沈烬,你看那边。”李昭蘅忽然停下脚步,指着不远处的一片灌木丛。
那里并没有丧尸,也没有灵草,只有一只浑身脏兮兮的小狗,正蜷缩在草丛里瑟瑟发抖。它的毛色早已褪去光泽,肋骨根根分明,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了。
“是活的?”妙真眼睛一亮,刚想上前,却被我抬手拦住。
“别动。”我压低声音,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,“虽然这里很安静,但越是安静的地方,越容易藏着东西。这只狗……太安静了。”
话音未落,那小狗突然抬起头,那双原本惊恐的眼睛瞬间变得漆黑如墨,嘴角裂开一个夸张的弧度,露出了满口尖锐的獠牙。它猛地扑向妙真,速度快得不像是一只病狗,倒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。
“小心!”李昭蘅反应极快,手中符箓翻飞,一道金光瞬间笼罩住小狗。
然而,那小狗在接触到金光的瞬间,身体竟然像融化的蜡一样扭曲变形,瞬间化作一团黑色的雾气,顺着李昭蘅的脚踝钻了进去。
“啊!”李昭蘅闷哼一声,脸色瞬间苍白,踉跄着后退了几步。
“阿蘅!”我急忙上前扶住她,却发现她眼中的光芒正在迅速黯淡,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侵蚀她的意识。
“别慌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右手虚握,再次凝聚起那股无形的弓弦之力,“既然它想玩,那就陪它玩玩。”
我没有直接攻击那团雾气,而是将气劲化作一张无形的网,缓缓地向四周扩散开来。这一次,我不求一击必杀,只求封锁它的退路。
“沈烬,它在……在模仿我的声音。”李昭蘅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,带着一丝诡异的颤抖,“它在学我说‘救救我’……”
“别听它的。”我低声道,眼神坚定,“那是幻觉,是它在试图混淆你的感知。”
就在这时,那团黑色雾气突然从李昭蘅体内窜出,在空中盘旋了一圈,随即化作一个小丑的模样——正是刚才留在大殿里的那个看门鸡。只不过,这个“小丑”脸上的油彩更加浓重,笑容也更加诡异。
“哎呀呀,这么快就认出我了?”那个“小丑”歪着头,语气轻佻,“你们以为我是那只笨拙的看门鸡吗?不,我只是借用了它的一点皮毛罢了。真正的麻烦,才刚刚开始呢。”
“你到底是谁?”我冷冷地问道,手中的气劲愈发凝实。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”那个“小丑”嬉皮笑脸地转了个圈,“重要的是,你们真的要去后山找什么‘忘忧草’吗?那可是个陷阱哦。不过嘛,既然你们这么有兴致,那我就陪你们走一遭吧。”
说完,它身形一闪,消失在夜色中,只留下一串刺耳的笑声在风中回荡。
“别追了。”我拉住想要冲出去的妙真,“它现在只是想扰乱我们的心神。我们先稳住阵脚,看看它到底想干什么。”
李昭蘅此时已恢复了清明,她擦去额头的冷汗,神色凝重:“它刚才说那是陷阱……难道后山的‘灵根测试站’也是假的?”
“不管是真是假,我们都得去看看。”我望着前方漆黑的山路,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,“毕竟,那只尸王还在等着我们送‘零食’过去。”
三人继续前行,只是这一次,脚步变得更加谨慎。夜风依旧吹拂,但那股压抑的气氛却越来越浓,仿佛整个道观都在屏息凝神,等待着什么未知的风暴降临。
好在,接下来的路程还算平静。我们穿过了一片茂密的竹林,避开了几只游荡的丧尸,终于来到了后山的悬崖边。
“就是这儿了。”妙真指着悬崖下方的一株散发着淡淡绿光的植物,“那就是忘忧草!看起来还不错嘛。”
我仔细端详了一番,那株植物确实与众不同,叶片上流转着柔和的光晕,仿佛在诉说着某种古老的秘密。
“先别急着采。”我提醒道,“还是先确认一下周围的情况。”
我拉满弓弦,却只听见“崩”的一声脆响,像是有人把干柴折断。没箭,但我指尖那口真气已经凝成了无形的利刃,顺着弓弦的震颤直冲崖下。
空气被撕裂的尖啸声还没落地,那只原本在忘忧草旁打转、长着四只眼睛的绿皮小妖就被气劲削掉了半张脸。它惨叫着滚进草丛,嘴里还嘟囔着:“疼疼疼!本大王只是来收过路费的,至于这么狠嘛!”
“谁是你大王?我看你是‘穷’王吧。”妙真翻了个白眼,手里捏着一张黄符,像丢飞镖一样甩出去,“再敢装神弄鬼,我就把你那张破脸贴到墙上去当门神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