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小妖吓得一缩脖子,瞬间化作一缕黑烟溜了。这玩意儿倒是比正经丧尸好对付多了,虽然长得丑了点,但胜在嘴碎,吵得人心烦。
“别理它了。”阿蘅走到悬崖边,眉头微蹙,“这地方不对劲。你看那雾气,怎么是往回飘的?”
确实,周围的薄雾不像往常那样随风散开,反而像是有某种吸力,硬生生地把我们脚下的路给“吸”没了。再往前一步,就是万丈深渊,可那深渊里透出来的不是黑暗,而是一股陈旧的腐朽气息,像是……像是几百年前没人打扫过的宫殿。
“旧宫殿?”妙真眼睛一亮,像是发现了新大陆,“听说大周初年,有个疯皇帝非要在后山建座‘极乐宫’,结果刚动工就闹尸变,全死光了。这忘忧草,怕就是在那废墟底下长出来的。”
“疯皇帝?”我眯起眼,手指轻轻摩挲着弓背,“这世道,能活下来的疯子比正常人还多。走吧,下去看看。那东西既然长在下面,肯定有机关或者陷阱。”
“沈烬,你就不怕掉下去变成肉泥?”阿蘅一边问,一边从袖子里摸出几张符纸,迅速贴在腰间。
“比起变成肉泥,我更怕那忘忧草是个诱饵。”我淡淡道,“不过,总比在这儿等尸王醒过来强。”
我们三人沿着一条若隐若现的石阶往下走。这石阶上长满了青苔,滑得让人脚底发软。越往下走,那股腐朽味就越浓,仿佛整个空间都凝固着一股陈年的霉味。
“等等。”妙真突然停下脚步,指着前方,“你们看,那是啥?”
只见前方的空地上,站着几个穿着破烂官服的“人”。它们低着头,一动不动,就像是被风吹干的稻草人。
“丧尸?”阿蘅警惕地握紧了手中的剑。
“不,”妙真凑近了些,嘴角勾起一抹坏笑,“这是‘守门员’。看它们的姿势,像是在排队等戏演。”
话音未落,那些“人”突然齐刷刷地抬起头,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,异口同声地喊道:“欢迎光临!请交门票!”
“门票?”我差点笑出声,“我们身上除了这几张破符和一张烂弓,连半个铜板都没有。”
“那就用命抵吧!”其中一个“守门员”突然暴起,动作快得像闪电,直接朝阿蘅扑去。
“找死!”阿蘅脸色一变,手中符纸翻飞,一道金光闪过,那“守门员”瞬间被定在半空,像只被钉在墙上的苍蝇。
“笨蛋!”妙真骂道,“这种低级障眼法也敢拿出来吓人?看来这宫殿里的东西,脑子都被尸毒腌入味了。”
她双手结印,口中念念有词:“天地无极,乾坤借法!破!”
随着她的话音落下,那些“守门员”身上的金光瞬间碎裂,露出了里面早已腐烂的骨架。原来,它们不过是些被施了障眼法的普通丧尸,根本不是什么守门员。
“看来这宫殿也没那么神秘嘛。”我拉开弓弦,对着远处一个正在偷笑的黑影就是一箭。
那黑影惨叫一声,倒在地上,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——正是之前那个被我削掉半张脸的绿皮小妖。它捂着脸,哭丧着脸喊道:“大哥!错了错了!我真不是故意的!我就是想吓唬吓唬你们,谁知道你们这么狠啊!”
“少废话。”我冷冷道,“带路,不然我就把你这张脸彻底撕下来当抹布。”
小妖吓得一哆嗦,连忙爬起来,在前面带路:“好好好,跟我来!前面就是正殿,那忘忧草就在大殿中央的供桌上!”
我们跟着小妖穿过几条幽暗的走廊,终于来到了一座宏伟的大殿。大殿里空荡荡的,只有中间的一张供桌,上面摆着一株散发着绿光的植物——忘忧草。
“到了。”小妖指了指供桌,“你们自己拿吧,我不奉陪了!”说完,它转身就跑,速度快得像只受惊的兔子。
“别跑!”妙真大喊一声,随手扔出一张符纸,但那小妖已经钻进了阴影里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“看来这宫殿也不是什么善地。”阿蘅走到供桌前,小心翼翼地伸出手,“沈烬,小心点,这东西看起来有点邪门。”
我点点头,屏住呼吸,盯着那株忘忧草。它的叶片上流转着柔和的光晕,仿佛在诉说着某种古老的秘密。
“阿蘅,别急。”我低声道,“先确认一下周围的情况。”
我缓缓松开弓弦,指尖的真气随之散去,重新归于平静。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,连那株忘忧草散发出的绿光都似乎变得温吞起来,不再像刚才那样咄咄逼人。
“四周确实没什么动静了。”阿蘅收回手,剑尖轻轻点在供桌边缘,却并未刺出,“但这安静得有些过分,就像……这地方在等着我们把东西拿走,好让我们永远留在这儿。”
“也许是那些‘守门员’被妙真刚才那一招吓破了胆,躲到犄角旮旯里不敢出来了。”妙真双手抱胸,倚在一根残破的石柱上,语气里没了之前的戏谑,反而多了几分凝重,“不过话说回来,这大殿的布局倒是挺有意思。你看那柱子上的纹路,像是某种阵法的变体,只是被人刻意磨平了棱角,看着倒像是个用来听戏的戏台子。”
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果然发现那些原本应该刻满狰狞鬼面的石柱,此刻只剩下模糊的浅痕。若是细看,能隐约分辨出上面曾有人物在跳舞、饮酒的轮廓。
“疯皇帝建这极乐宫,或许本意并非为了养尸,而是为了办一场永不散场的宴席。”我走到一根石柱旁,伸手轻轻抚过那粗糙的石面,“后来尸变爆发,活人死了,死人成了傀儡,这宴席也就变成了如今的模样。”
“宴席?”妙真挑了挑眉,“那咱们算是来砸场子的?还是来蹭饭的?”
“都不是。”我摇了摇头,目光重新落回那株忘忧草上,“我们是来拿解药的。至于这宫殿是戏台还是坟地,对我们来说没区别。”
阿蘅深吸一口气,似乎是想驱散空气中那股陈旧的霉味:“沈烬,你打算怎么取?直接拔出来?”
“不行。”我蹲下身,仔细端详着供桌的底座。那里没有锁扣,也没有机关,只有一圈淡淡的灰痕,像是常年有香灰堆积,“这东西扎根太深,硬拔可能会触动什么看不见的禁制。而且,你看这草叶的色泽,它似乎在吸收周围的光线,越靠近它,周围的温度就越低。”
“温度越低越好吗?”妙真打了个寒颤,下意识地拢了拢衣领,“我这身子骨最怕冷,要是冻成冰棍可不好玩。”
“不是怕冷的问题。”我指了指地面,“这寒气是从地下透上来的,说明下面可能还有更深的空间。如果直接动草,可能会引发塌陷,或者让沉睡在下面的东西醒来。”
“那怎么办?难道要等它自己长熟?”妙真撇撇嘴,“这世道,时间比命还金贵。”
“不急。”我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尘,“既然这里是‘戏台’,那就有它的规矩。我们先观察半个时辰,看看有没有其他反应。”
阿蘅有些意外地看了我一眼:“半个时辰?这可是把后背露给未知的风险。”
“正因为不知道下面有什么,才不能贸然行动。”我走到殿门处,背靠着门框,找了个相对干燥的地方坐下,“这宫殿虽然破旧,但结构还算稳固。只要不主动去碰那株草,外面的丧尸一时半会儿进不来。我们就在这儿歇口气,听听风声,看看这‘戏台’到底还有什么戏码要演。”
妙真见我也坐下了,便也懒洋洋地靠在了另一根柱子上,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饼子,咬了一口:“行吧,反正我也饿了。那就听你的,沈大侠。不过说好了,要是这半个时辰里有什么不对劲,你可得第一个冲出去挡着。”
“放心。”我闭上眼,调整呼吸,让自己尽量融入这寂静的氛围中,“在这大周乱世,能安安静静坐一会儿,也是一种奢侈。”
大殿内再次恢复了宁静,只有偶尔传来的风声穿过破窗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在低声吟唱着一首古老的歌谣。那株忘忧草依旧散发着微弱的绿光,静静地立在供桌上,仿佛在等待着什么,又仿佛在嘲笑着世间所有的匆忙。
阿蘅也收起了剑,盘腿坐在离我不远的地方,闭目养神。她的气息逐渐平稳下来,与这大殿内的死寂融为一体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,日头渐渐西斜,透过破损的屋顶洒下几缕昏黄的光线,照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,扬起细微的尘埃。这些尘埃在光柱中缓缓舞动,仿佛有了生命一般。
“沈烬,”妙真忽然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有没有觉得,这风里的味道变了?”
我猛地睁开眼,鼻尖微微耸动。的确,那股陈旧的霉味淡了一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、带着甜腻气息的味道,像是某种花蜜混合着腐烂的泥土。
“是忘忧草的味道。”我轻声道,“它在释放某种气息,或许是在试探,又或许是在……呼唤。”
“呼唤谁?”阿蘅也睁开了眼,目光锐利地扫向四周。
“不知道。”我站起身,重新拉紧了弓弦,但这次并没有瞄准任何方向,“也许是在呼唤那些还没醒过来的‘演员’。”
“演员?”阿蘅眉头一皱,手里的桃木剑微微晃了晃,“你是说这满地的烂肉,其实都是被那疯皇帝逼着演戏的?”
“演不演戏我不知道,”妙真蹲在墙角,伸手戳了戳一只正在啃食自己鞋带的丧尸腿,那丧尸疼得嗷了一嗓子,却也没敢咬她,“但我知道,它们现在都在‘候场’。刚才那风一吹,戏台子好像搭好了,就等主角登场。”
我眯起眼,视线穿过斑驳的窗棂。那甜腻的气息越来越浓,像是一锅熬过头的糖粥,黏糊糊地往人鼻子里钻。奇怪的是,这味道并不让人恶心,反而让人脑子有点发昏,像是喝了两杯陈年花雕,脚步都轻飘飘的。
“别乱动。”我低声警告,手指轻轻摩挲着弓弦。
话音未落,前方的阴影里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。不是丧尸那种拖沓的摩擦声,倒像是……有人在偷偷磨牙?
“来了。”妙真咧嘴一笑,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,“这次来的不是‘守门员’,是‘群演’。”
只见前方三丈开外,原本空荡荡的殿宇深处,忽然涌出一股黑气。黑气散去后,露出几张扭曲的脸。这些丧尸和之前的不一样,它们身上穿着破烂不堪的官服,有的甚至还戴着乌纱帽,只是帽子歪歪扭扭,遮住了半张脸。最诡异的是,它们的动作整齐划一,不像是在觅食,倒像是在排练什么奇怪的舞蹈。
“这是……傀儡尸?”阿蘅脸色微变,迅速掐诀,“不对,它们体内有灵气波动!而且……这股波动在往同一个地方汇聚!”
“忘忧草。”我盯着那些丧尸头顶上方的一处角落。那里有一株不起眼的灰绿色小草,正随着某种节奏轻轻摇曳。每摇一下,周围那些穿官服的丧尸就会同步做一个怪异的动作——有的抱头,有的跺脚,还有的居然在原地转圈。
“它们在给忘忧草伴舞?”妙真瞪大了眼睛,一脸不可思议,“这疯皇帝是不是脑子坏透了?养一堆僵尸来跳广场舞?”
“别笑,”我冷冷道,“它们不是在跳舞,是在‘聚气’。你看,那只戴官帽的,每次跺脚,脚下的尘土都会泛起一层微光。那是它们在用尸体里的残存阳气,喂养那株草。”
阿蘅深吸一口气,手中的符纸无风自燃:“难怪之前我们找不到它,原来它把自己藏在了这群‘演员’的中间。一旦靠近,就会被它们的阵法困住。”
“那就破阵呗。”妙真从怀里掏出一把不知从哪捡来的骨头,随手抛向空中,“青鸾观的控尸术,专治各种不服。既然它们是演员,那我就给它们换个剧本。”
她嘴里念念有词,声音尖细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。下一秒,那些原本整齐划一的丧尸突然动作一滞,紧接着,领头的几只竟然开始互相推搡起来。
“哎哟!你踩我脚了!”一只丧尸突然发出含糊不清的吼叫,声音竟像是个醉汉。
“去你的!明明是你先撞我的!”另一只跟着嚷嚷。
原本肃杀的场面瞬间变得荒诞起来。丧尸们开始争吵、推挤,甚至有人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耍赖。那股原本凝聚在忘忧草周围的灵气,瞬间被打散了一半。
“妙真,你这招‘拆台’用得不错。”我嘴角微微上扬,拉满弓弦,箭头对准了那只还在试图维持队形的领头丧尸。
“少拍马屁,”妙真翻了个白眼,“再不给点力,它们就要吵醒了。沈烬,你那箭法要是能射准点,咱们就能省点力气。”
“放心,”我眼神一凛,手指松开弓弦。
没有箭矢离弦的破空声,只有空气中一声轻微的嗡鸣。那是气运弓弦,无形无相,却比任何利箭都要致命。一道淡金色的流光瞬间穿透了混乱的人群,精准地击中了领头丧尸的天灵盖。
“噗嗤”一声,那颗脑袋像是熟透的西瓜一样炸开,黑色的血雾喷涌而出,正好溅到了旁边那只正在撒泼打滚的丧尸脸上。
“哎呀!好烫!”那只丧尸惨叫一声,吓得连滚带爬地往后退,结果一头撞在柱子上,当场晕了过去。
“这下热闹了。”阿蘅趁机甩出几道符箓,将剩下的几只丧尸逼退了几步,“趁现在,快过去采草!”
三人迅速移动,避开那些还在互相推搡的丧尸,直奔那株忘忧草。
就在我的手即将触碰到草叶的瞬间,一股强烈的排斥感突然袭来。那株草仿佛有了灵性,猛地收缩了一下,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凝重起来。
“等等!”阿蘅惊呼一声,“它在抗拒!这东西怕生人,或者说……它在找‘主人’!”
“主人?”我皱眉,“难道这疯皇帝还没死透?”
“不,”妙真突然凑过来,一脸神秘兮兮地说,“我觉得,它在找‘观众’。刚才那些丧尸之所以那么听话,是因为它们觉得自己在演戏。现在你们一来,戏码就被破坏了,它当然不高兴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阿蘅急道,“总不能让它一直生气吧?”
我看了看四周,又看了看那株倔强地挺立着的忘忧草,忽然灵机一动:“妙真,你不是会控尸吗?能不能让它们继续演下去?比如,演一场‘百兽朝凤’之类的戏码,把气氛重新烘托起来?”
妙真眼睛一亮:“好主意!不过得加个新角色。”
“什么角色?”
“当然是……”妙真指了指我,“神射手大人,你得上去当那个‘凤’。”
“我?”我愣了一下,“让我一个冷面杀手去当凤凰?这也太掉价了吧?”
“少废话,”妙真一把将我推向那株草,“再磨蹭,忘忧草就要枯萎了!到时候别说宝物,连命都得搭进去!”
我无奈地叹了口气,硬着头皮走到草前,摆出一个自以为帅气的姿势,对着那株草点了点头:“行了,戏开场了,各位‘演员’,请就位。”
那些原本还在争吵打闹的丧尸,听到我的声音后,竟然瞬间安静下来。它们纷纷抬起头,齐刷刷地看向我和那株草,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。
“看来,”阿蘅小声嘀咕,“这疯皇帝的戏班子,还真没白建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伸手摘下了那株忘忧草。
就在指尖触碰草叶的那一刻,一股暖流瞬间涌入体内,仿佛整个人的精神都被洗涤了一遍。而那株草,也终于停止了颤抖,乖乖地躺在我的掌心。
“拿到了!”妙真欢呼一声,“接下来,咱们赶紧撤!这地方虽然有趣,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”
“撤?”我握紧了手中的忘忧草,那株灰绿的小草在我掌心温顺地垂着头,原本那股排斥的凉意已化作一缕暖流,顺着经脉缓缓游走。
妙真却是一脸凝重,她并没有像刚才那样咋咋呼呼,而是警惕地环顾四周,“别高兴得太早。你看那些丧尸的眼睛。”
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。原本那些混乱、呆滞甚至带着几分滑稽的官服丧尸们,此刻正齐刷刷地转过头,空洞的眼眶里不再有之前的浑浊,反而透出一股诡异的清明。它们没有扑上来,也没有继续争吵,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像是在等待一场大戏落幕后的谢幕礼。
殿内的甜腻气息似乎淡了一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雨后青苔般的清冷味道。那种让人昏昏欲睡的昏沉感也随着我的动作逐渐消退,头脑变得异常清醒。
“它们……不动了?”阿蘅手中的桃木剑微微下垂,眉头紧锁,“这不像是要攻击,倒像是在‘送客’。”
“不是送客,是收场。”妙真压低声音,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些,“刚才那是‘高潮’,现在戏演完了,群演该退场了。咱们得趁它们还没反应过来,或者……还没决定怎么‘杀青’之前,赶紧走。”
我们三人不再奔跑,而是刻意放轻了脚步,尽量让鞋底与地面的摩擦声小之又小。毕竟,在这种诡异的氛围下,任何一点突兀的声响都可能成为打破平衡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走出大殿时,外面的天色似乎暗了几分。原本肆虐的狂风不知何时停了,只留下一层薄雾笼罩在庭院之中。那些曾经张牙舞爪的丧尸,此刻竟像是被施了定身法,整齐地排列在道路两侧,目送着我们离去。它们的动作僵硬而缓慢,仿佛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了频率。
“这疯皇帝的手段真是越来越神鬼莫测了。”阿蘅一边观察着四周的动静,一边低声说道,“明明是一群行尸走肉,却比活人还要懂规矩。”
“规矩?”妙真冷笑一声,伸手拨开挡路的一丛枯草,“它们哪懂什么规矩,不过是被人牵着鼻子走的傀儡罢了。不过……这出戏倒是演得挺像那么回事。”
我走在中间,手里紧紧攥着那株忘忧草。它在我掌心里轻轻颤动了一下,似乎在回应着什么。我忽然觉得,这株草或许并不只是单纯的药引,它更像是一个信物,或者是某种契约的凭证。刚才那一瞬间的暖流,让我感觉体内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力量,却又不至于让我感到不安。
“前面是什么地方?”我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宫墙缺口问道。
“看起来像是御花园的后门。”阿蘅眯起眼,试图透过雾气看清前方的景象,“不过……那里好像没什么东西。”
确实,除了几块残破的石碑和几棵歪脖子树,御花园的后门处空荡荡的,连一只苍蝇都没有。那种压抑的诡异感在这里消散了不少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得的宁静。
“那就先出去再说。”妙真点了点头,率先迈出了步子,“这地方虽然安静,但我总觉得背后发凉。万一等会儿那些‘演员’突然反悔,说要加戏,咱们可没地方躲。”
我们沿着一条蜿蜒的小径慢慢前行。脚下的石板路有些湿滑,显然是刚下过一场夜雨。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混合的清香,让人心情也随之平复下来。
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我们终于穿过了那道宫墙缺口,来到了一片开阔的空地上。这里似乎是皇宫的死角,平日里鲜有人至,如今更是荒草丛生。远处隐约传来几声乌鸦的啼叫,打破了这份死寂。
“呼……总算是出来了。”妙真长舒一口气,一屁股坐在了一块大石头上,“刚才在里面憋得我差点喘不过气来。”
阿蘅也找了个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,开始检查身上的符箓是否完好。我则走到一旁,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端详手中的忘忧草。它依旧翠绿欲滴,叶片上甚至挂着几颗晶莹的露珠,仿佛刚刚从晨露中采摘一般。
“这东西……真的能解毒吗?”阿蘅抬头问道,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确定。
“能不能解毒我不知道,”我淡淡道,“但至少它现在很听话。刚才在殿内,它可是差点把我们拒之门外。”
“也是。”妙真挠了挠头,“不过话说回来,咱们接下来去哪?那疯皇帝既然搞这么一出,肯定不会轻易放过咱们。而且……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向四周,“我总觉得,这出戏还没完全结束。”
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。远处的宫墙阴影里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移动。但那影子太模糊了,看不真切。
“不管是什么,”我将忘忧草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,站起身来,“先找个安全的地方休息一晚再说。刚才那一番折腾,我也累了。”
“同意。”阿蘅点点头,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,“今晚就在这附近扎营吧。只要小心点,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。”
夜幕渐渐降临,月光洒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,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霜。我们围坐在一堆篝火旁,火光跳跃着,映照着三人的脸庞。
“你说,”妙真拨弄着火堆,漫不经心地说道,“如果那疯皇帝还活着,他会不会也在看着我们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望着跳动的火焰,轻声说道,“也许吧。不过,无论他在不在,我们都已经拿到了我们要的东西。这就够了。”
阿蘅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地添了几块柴火。
风轻轻吹过,带来了远处隐隐约约的歌声。那歌声断断续续,像是有人在哼唱一首古老的童谣,又像是某种奇怪的咒语。但奇怪的是,这歌声并不让人觉得害怕,反而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宁。
“听,”妙真竖起耳朵,“这声音……好像是从那边传来的。”
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。只见不远处的一片树林深处,似乎有一团微弱的亮光在闪烁。那光芒忽明忽暗,像是萤火虫,又像是某种灯笼。
“去看看?”阿蘅问道。
“去看看?”阿蘅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林子里的虫子。
我拉紧了背后的弓弦,指尖在冰冷的竹木上摩挲了一下,那股子熟悉的凉意顺着指缝钻进心里。这光不对劲。刚才那宫殿里的“忘忧草”把阳气都吸干了,林子深处怎么还能有活物?除非……那是个更麻烦的东西。
“别去。”我压低声音,“这荒郊野岭的,哪来的灯笼?要么是鬼火,要么是诱饵。”
妙真却已经蹦了起来,那双大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我看不懂的光,像是看见了什么稀罕玩意儿。“沈哥哥你太无趣啦!那光明明在跳舞呢,你看它一闪一闪的,像是在说‘快来呀快来呀’。说不定是个迷路的小仙子,或者是个刚化形的小妖怪,正等着我们给它讲笑话听呢!”
“小妖怪要是饿了,一口就能把你吞了。”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,手已经搭上了箭囊,“跟紧点,谁敢乱跑,我就先射谁。”
阿蘅轻轻一笑,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符,指尖夹着几根朱砂笔,低声念了几句咒语,随即手腕一抖,那张符便化作一道流光,悄无声息地飘到了前面探路。“走吧,小心脚下。”
三人拨开茂密的灌木,那团光亮渐渐清晰起来。不是什么灯笼,也不是鬼火,而是一辆破破烂烂的独轮车。车上坐着一个穿着破烂戏服的老头,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,画着夸张的红唇,正闭着眼摇头晃脑地哼着那首童谣。
“咿——呀——谁家的小娃娃,没爹没娘走天涯……”
老头唱得投入,完全没注意到我们三个大活人已经站到了他面前。车轮下压着的不是泥土,而是厚厚的一层枯叶和不知名的黑色粉末。
“这老东西,”妙真凑过去,伸手想去戳那老头的脸,“看着像个被遗弃的戏班子班主,可怎么身上一点人气儿都没有?全是冷冰冰的死气。”
我眯起眼睛,弓弦已悄然拉开。那老头的脖颈处有一道极细的黑线,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,又像是某种符咒留下的痕迹。更重要的是,他那双紧闭的眼睛眼皮微微颤动,似乎在极力抗拒着什么。
“他在演什么?”阿蘅也察觉到了异样,她蹲下身,仔细观察那独轮车下的黑色粉末,“这味道……是‘尸油’混着‘引魂香’。妙真,你闻闻,是不是那种专门用来招揽孤魂野鬼的味道?”
妙真鼻子耸了耸,突然皱起了眉:“嗯……有点臭,像是放了三年的咸鱼晒干了又泡了水。不过这味道里还夹杂着一种奇怪的情绪,好像是……委屈?还有恨?”
“恨?”我冷笑一声,“丧尸哪有情绪?它们只会吃人。”
“话不能这么说,”妙真歪着头,一脸认真,“有些东西死了不甘心,怨气太重,就变成了‘恶灵’。这老头可能就是个倒霉蛋,被人害死后,又被某些不干净的东西操控,被迫在这里唱了一辈子的戏。”
话音未落,那老头突然停下了哼唱。
风停了。林子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老头猛地睁开眼,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,只有一片浑浊的灰白。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扭曲,原本慈祥的表情变成了一张狰狞的面具。
“戏……还没唱完……谁……敢……散场……”
他的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,尖锐刺耳。紧接着,那独轮车突然“咔嚓”一声,车轮竟然自己转了起来,带着老头向我们冲来。
“不好!是恶灵复仇!”阿蘅脸色一变,手中符箓飞出,在空中迅速勾勒出一道北斗阵图,“妙真,控尸!沈烬,准备射箭!”
那老头虽然动作迟缓,但速度却快得惊人。他伸出枯瘦的手,指甲瞬间变得漆黑如墨,直抓向阿蘅的面门。
“哎呀呀,你这坏老头,欺负女孩子算什么本事!”妙真大喊一声,嘴里念念有词,手指在空中比划出一个古怪的手势。只见那老头身后的枯叶突然腾空而起,像是一群黑色的蝴蝶,瞬间将老头裹住。
“给我……停下!”妙真咬破舌尖,一口精血喷在枯叶上。
老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身体剧烈颤抖起来。但他并没有倒下,反而像是疯了一样,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脖子,指甲深深嵌入肉里,鲜血淋漓。
“杀……杀了我……”老头嘶吼着,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绝望,“我不想再唱了……我想回家……”
“想回家?”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弓弦拉满,一支无形的箭矢在掌心凝聚,“那就让你彻底解脱吧。”
“沈烬,等等!”阿蘅惊呼一声,“他好像真的不想害人,是被迫的!如果我们杀了他,会不会……”
“来不及了!”妙真大喊,“他的怨气已经爆发,如果不赶紧镇压,整个林子都要被他拖进地狱!”
就在这时,那老头突然暴起,整个人像是一颗炮弹一样撞向阿蘅。
“小心!”我怒吼一声,手中的箭矢离弦而出。
这一箭,没有瞄准老头的要害,而是直接射向了他脚下的独轮车。
独轮车瞬间炸裂,碎片四溅。老头失去了支撑,重重地摔在地上。他身上的黑气瞬间消散了一半,眼神也恢复了一丝清明。
“谢……谢……”老头虚弱地笑了笑,随后身体慢慢瘫软下去,化作了一堆飞灰。
林子里再次恢复了平静。只有那首童谣的余音,还在风中回荡。
“呼……”阿蘅长舒一口气,擦了擦额头的冷汗,“差点就出事了。”
妙真则是一脸得意地拍了拍手:“看吧,我就说这老头可怜吧?要不是我出手,你们两个笨蛋早就被吓哭了。”
“少贫嘴,”我收起弓,走到那堆飞灰前,捡起一块破碎的玉佩,“这东西,应该是他生前最珍视的。看来,这旧宫殿里,还有不少这样的冤魂。”
阿蘅接过玉佩,仔细端详了一番,眉头微蹙:“这玉佩上有股熟悉的气息,像是……有人在故意制造这些恶灵,想要扰乱我们的视线。”
“不管是谁,”我冷冷地说道,“只要敢挡路,我就让他知道,什么是真正的‘神射手’。”
风里的寒意似乎比刚才淡了几分,不再像刀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。那堆飞灰在夜风中散开,很快便没了踪影,仿佛那个唱着童谣的老头从未存在过。
妙真一屁股坐在地上,也不嫌地上的枯叶扎人,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块还没吃完的干粮,掰了一半递给我:“沈哥哥,刚才那一箭射得真准!要是没把车弄坏,咱们三个现在估计已经变成老头嘴里的下酒菜了。”
我没接那干粮,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,目光扫过周围重新聚拢的树影。这里的林子静得有些过分,连平日里最聒噪的虫鸣声都消失不见了,只剩下我们三人略显沉重的呼吸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