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三人对视一眼,默契地朝着那座石亭走去。随着距离的拉近,那股酒香愈发浓郁,不再是刚才那种飘忽不定的感觉,而是实实在在地钻入鼻息,勾得人喉咙发紧。
石亭内空荡荡的,只有一张石桌和两张石凳。石桌上放着一个不起眼的陶罐,罐口封着厚厚的黄泥,旁边还摆着两个缺了口的粗瓷碗。
“这就是那坛酒?”阿蘅走上前,小心翼翼地揭开黄泥封盖。一股醇厚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,夹杂着淡淡的桂花和草药味,让人闻之精神一振。
“嗯。”我点了点头,伸手端起其中一个粗瓷碗,轻轻嗅了嗅,“这酒劲儿不大,但很暖。刚才在那幻境里折腾了半天,正好需要这股暖意压压惊。”
妙真也不客气,直接端起另一个碗,仰头便灌了一大口,随即满足地叹了口气:“好酒!这味道,比我在集市上买的那些劣酒强多了。看来那个老头虽然讨厌,但这手艺还是有点真本事的。”
“慢点喝。”我提醒道,“这酒虽好,但在这邪祟横行的地方,喝多了容易生变。”
“怕什么?”妙真晃了晃手里的碗,脸上带着几分醉意,“刚才那老头都被剪散了,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三个,还有这坛酒。再说了,这酒里说不定还藏着什么玄机呢。”
她说着,突然停住了动作,目光死死盯着碗底。
“怎么了?”我警觉地放下手中的碗。
“你看。”妙真指着碗底,那里不知何时浮现出一行小的字迹,字迹在酒液的折射下若隐若现,“这酒里写着字。”
我凑近一看,只见那行字迹正是刚才在枯槐树上看到的那种符号,只不过这次它们排列成了一种特殊的图案,像是一个微缩的地图,又像是一个复杂的阵法图。
“这是……”阿蘅也凑了过来,眉头紧锁,“这图案,我怎么看着有点像大周开国时的‘镇国符’?”
“镇国符?”我心头一跳,“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”
“也许,这坛酒不仅仅是酒。”妙真若有所思地说道,“也许,它是解开这个土地庙秘密的关键。那个老头之所以设下迷魂阵,就是为了让我们找到这坛酒,然后……再让我们喝下去。”
“喝下去?”我愣了一下,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喝了之后,我们才能看清真正的路。”妙真指了指石亭外的黑暗,“刚才我们看到的繁华街道,不过是假象。真正的路,往往藏在最危险的地方。而这坛酒,或许就是那把钥匙。”
我沉默了片刻,看着手中那碗泛着微光的酒液,又看了看眼前这两个性格迥异的同伴。阿蘅的眼神中透着坚定,妙真的脸上则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。
“好吧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将碗中酒一饮而尽。
酒液入喉,瞬间化作一股暖流,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。原本因紧张而紧绷的神经,此刻竟然奇迹般地放松了下来。眼前的世界开始变得清晰,那些原本模糊的阴影仿佛被一层薄纱揭开,露出了下面隐藏的真实景象。
“看到了吗?”妙真笑着问道。
我点了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精光:“看到了。这条路,原来一直就在那里,只是我们之前太着急,没注意到罢了。”
“那就走吧。”阿蘅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,“既然酒都喝了,那接下来的路,我们就一起走下去。”
酒气刚散,脚下的土地庙地面便像被抽了骨头的蛇皮,软塌塌地陷下去一块。原本坚硬的青砖瞬间化作流沙般的灰雾,我们三人脚下一空,直接跌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里。
“哎哟喂!这酒劲儿怎么还带‘下饺子’的?”妙真在空中翻了个跟头,嘴里还不忘嘟囔,“本道姑今天还没吃早饭呢,要是摔进泥坑里,一会儿还得费灵力把自个儿捞出来,亏大发了!”
我反应最快,腰间那根不知用了多少年的牛皮绳猛地一甩,缠住了一旁探出的枯藤。绳子绷得笔直,发出“吱嘎”一声怪响。我单手拽着绳子,整个人像只壁虎一样贴在岩壁上,顺势一把将还在往下滑的阿蘅和妙真给拽了回来。
“抓紧了!”我低喝一声,脚下发力,借着那股子酒劲带来的轻盈身法,稳稳落在了一块突出的石台上。
落地的一瞬间,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起来,像是走进了水里。四周不再是荒废的土地庙,而是一片幽暗潮湿的峡谷。谷口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,叶片呈诡异的紫黑色,在微风中轻轻摇曳,发出类似指甲刮过黑板的细微声响。
“灵溪谷……”阿蘅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土,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,“传说这里是灵气最浓郁的地方,也是尸变最严重的禁地。没想到这破土地庙,竟是直通这里。”
“灵气浓郁?我看是‘尸气’浓郁吧。”妙真凑到一株紫黑草前,伸出手指戳了戳,那草叶瞬间枯萎成灰,“这草不对劲,上面全是死人的怨气。不过嘛,对本姑娘来说,这可是好东西。你看,这叶子边缘的纹路,是不是有点像某种古符?”
我眯起眼睛,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前方。这里的丧尸虽然不多,但每一个都长得极其怪异。它们没有腐烂发臭的尸体特征,反而皮肤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蜡质光泽,行动间悄无声息,仿佛融入了阴影之中。
“别乱碰!”我低声警告,手已经按在了背后的弓弦上。
话音未落,前方的草丛突然一阵骚动。一只身形瘦削、穿着破烂官服的“东西”猛地窜了出来。它没有脸,脖颈处只有一个不断滴落黑水的空洞,手里却提着一盏早已熄灭的灯笼。
“来了!”阿蘅脸色微变,手中迅速捏出一张黄符,指尖灵气流转,“沈烬,左三右五,那是它的弱点!”
“收到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体内那股暖流再次涌动。不需要拉弓,也不需要箭矢,我只需将气运于指,对着那只无面丧尸轻轻一弹。
一道肉眼难见的劲气激射而出,精准地击中了丧尸胸口的位置。那丧尸像是被无形的巨锤击中,浑身僵直,随即炸开成一团黑烟。
“好险好险!”妙真拍了拍胸口,一脸后怕,“刚才差点就被它那个灯笼里的鬼火给燎了眉毛。沈烬哥哥,你这招‘空发’越来越帅了,就是不知道能不能顺便帮我把刚才掉在地上的那颗糖捡回来?”
我无奈地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只是继续观察四周。这里的丧尸似乎对声音和光线异常敏感,一旦有动静,周围的阴影里就会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“小心,”阿蘅突然拉住我的衣袖,压低声音,“它们在模仿我们的声音。”
果然,不远处的树丛里,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:“看到了吗?这条路,原来一直就在那里……”
那是妙真的声音,一模一样,连语气都分毫不差。紧接着,另一个声音响起:“那就走吧。”这是阿蘅的声音。
“妈的,这群畜生还会学舌?”妙真气得直跺脚,“本道姑的声音这么好听,你们也配学?看我不把你们的舌头拔下来当鞭子抽!”
说着,她双手结印,口中念念有词:“青鸾观秘术,借风驱邪,听令!”
随着她的咒语,几道淡蓝色的光点从她掌心飞出,在空中迅速凝聚成几只小鸟的形状,扑向那些发出怪声的阴影。那些“鸟”所过之处,黑影纷纷溃散,发出凄厉的惨叫。
“别慌,”我沉声道,“它们在试探我们的底细。既然知道我们会走哪条路,那就换个走法。”
我指了指左侧一条被藤蔓完全覆盖的小径:“走那边。那里看起来最不起眼,但也最安全。”
“你确定?”阿蘅有些犹豫,“那条路看起来像是死胡同。”
“死胡同才没人去,”我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,“而且,我闻到了,那边有活人的气息,或者说,有比丧尸更有趣的东西。”
我们三人小心翼翼地绕过那片充满诡异笑声的区域,钻进了那条狭窄的小径。刚走了没几步,眼前的景象再次发生了变化。原本阴暗的峡谷突然亮起了一片柔和的绿光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香。
“这是……灵泉?”阿蘅惊讶地看着前方。
只见一处清澈见底的水潭静静躺在谷底,水面上漂浮着几片发光的莲花瓣。而在水潭边,竟然坐着一个身穿灰色布衣的老者,正闭目养神,身旁放着一把破旧的钓竿。
“老人家,”妙真眨巴着大眼睛凑过去,“您是在钓鱼吗?这地方哪有鱼啊?”
老者缓缓睁开眼,那双眼睛里仿佛藏着星辰大海,淡淡一笑:“鱼不在这儿,但在你们心里。”
我握紧了手中的弓,警惕地盯着他:“你是谁?为什么在这里?”
老者没有回答,只是轻轻提起钓竿,钓线上挂着的不是鱼,而是一枚散发着微弱光芒的玉简。“既然你们喝了那坛酒,又走过了迷魂阵,想必也该知道,这灵溪谷的秘密,从来就不是为了让人轻易得到的。”
“那是要干嘛?”阿蘅忍不住问道。
“当然是给你们一点小惊喜啊。”老者神秘地笑了笑,将玉简抛向空中,“看看谁能接得住,谁又能看懂其中的玄机。”
玉简在空中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,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带着凌厉的劲风砸向我们。它飘忽不定,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着,在三人之间慢悠悠地转了个圈,最后竟像是有了灵性一般,轻轻落到了妙真的头顶。
“哎哟!”妙真吓了一跳,手忙脚乱地去抓那玉简,“这老头儿搞什么名堂?拿本道姑当靶子?”
“别动。”我抬手拦住她,目光紧紧盯着那枚玉简。它表面流转着温润的光泽,原本尖锐的边缘此刻变得圆润无比,散发出的气息不再是刚才那种令人不适的压迫感,反而让人心头莫名一松,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。
老者重新闭上了眼睛,手中的钓竿垂在水面上,鱼钩在水波里轻轻晃动,激起一圈圈涟漪。那涟漪扩散开来,周围的紫黑色野草似乎都安静了几分,不再发出那种刺耳的摩擦声。
“灵溪谷的规矩,”老者的声音有些飘渺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急不得。心若乱了,眼里的鬼影就多了;心若静了,路自然就在脚下。”
阿蘅收起了手中捏得发白的符纸,警惕的神色稍微缓和了一些。她走到水潭边,伸出手指蘸了一点池水,放在鼻尖轻嗅:“这里的水……没有尸气,反而带着股清冽的草木香。沈烬,你看那些花瓣。”
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。水面上漂浮的几片发光莲花瓣,随着水流的节奏缓缓转动,偶尔有几片飘到岸边,触碰到我的鞋尖时,竟化作点点荧光消散,没有留下任何痕迹。这种诡异的静谧,比刚才那种随时可能爆发的杀机更让人感到不安,却又奇异地让人想要停下来歇一歇。
“既然来了,不如坐会儿?”妙真把头顶的玉简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,刚才那股急躁劲儿全没了,她一屁股坐在岸边的青石上,拍了拍身边的位置,“这老头说得对,我这肚子早就饿瘪了。沈烬,你身上还有没喝完的‘酒’吗?或者干粮也行啊。”
我叹了口气,解下腰间的行囊。虽然心里仍保持着三分警惕,但看着老者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,加上周围突然平复下来的环境,我也觉得确实该稍作休整。我从行囊里摸出几块硬邦邦的干饼,递给了阿蘅和妙真。
“慢慢吃,别噎着。”我低声说道,自己则找了块稍高的石头坐下,背靠着一棵枯树,目光依旧扫视着四周的阴影。
时间仿佛在这里放慢了脚步。没有丧尸的嘶吼,没有风声的呼啸,只有偶尔传来的水滴声,清脆而单调。老者依旧闭目养神,钓竿纹丝不动,仿佛已经在这里坐了几百年,又仿佛下一秒就会消失不见。
妙真咬了一口干饼,腮帮子鼓鼓的,含糊不清地说道:“这玉简好像有点烫手……不对,是有点暖乎乎的。沈烬,你说这老头会不会是什么大能?或者是哪家的隐世高人?”
“不管他是谁,”我接过话头,语气平淡,“只要他不主动出手,我们就先按兵不动。这灵溪谷的平静,太不真实了。”
阿蘅也点了点头,她正用一块干净的布擦拭着手中的长剑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庞。“这里的灵气确实浓郁,但我感觉不到敌意。或许,这就是他说的‘心里的鱼’吧。”
我们三人都沉默了下来,各自消化着手中的食物。在这幽暗的峡谷中,难得有片刻的安宁。远处的树影依旧斑驳,但那种压抑的恐怖感似乎被这潭灵水和老者的存在给冲淡了许多。
不知过了多久,老者忽然动了动身子,手中的钓竿轻轻一挑。那一直挂着的玉简突然裂开一道缝隙,从中飞出一缕金色的细丝,在空中盘旋了一圈,最终化作一张薄薄的地图,飘落在我们面前的草地上。
“路在脚下,也在图上。”老者睁开眼,那双深邃的眼眸再次看向我们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,“不过,这图只能看一次。看完之后,你们就要自己选路了。选对了,便是生门;选错了,便是迷途。”
妙真刚要伸手去拿,却被我一把按住手腕。
“等等,”我盯着那张地图,眉头微皱,“这上面的纹路……怎么像是在流动?”
确实,那地图上的山川河流并非静止不动,而是像活物一样缓缓游走,仿佛在指引着什么,又仿佛在设下什么陷阱。
“别急,”阿蘅也凑了过来,仔细端详着地图,“上面标记的地方,似乎是我们刚才经过的那个土地庙的位置,但也指向了另一个方向。”
那地图上的墨迹像是活过来的虫子,在羊皮纸上扭来扭去。我伸手刚想把它抽回来,那纹路突然猛地一缩,像只受惊的蜈蚣,瞬间钻进我的指缝里,烫得我手心一激灵。
“哎哟喂,这玩意儿还带咬人的?”妙真夸张地跳起来,小脸皱成一团,却也没真躲开,反而凑得更近,“沈大射手,你这手劲儿是不是没个准头?再用力点,它说不定就给你画个笑脸呢。”
“闭嘴。”我没好气地甩了甩手,那地图却仿佛粘在了我掌心,死活扯不下来,“阿蘅,你看清楚,它指向的方向……是死路。”
阿蘅眉头紧锁,指尖轻轻点在地图上那个被红圈标记的地方。那里本该是一条蜿蜒的溪流,此刻却变成了一根扭曲的血管,正随着某种看不见的节奏搏动。“不是死路,是‘活’路。”她声音有些发颤,“灵溪谷的水,本来就不该这么流。你看这波纹,像是在吸人魂。”
话音未落,四周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起来。原本幽暗的峡谷深处,不知何时弥漫起一层淡淡的灰雾。那雾气不往高处飘,反而贴着地面蔓延,像是有生命一般,顺着我们的脚底往上爬。
“不对劲。”我心头一凛,本能地摸向腰间的弓弦。虽然手中无弓,但我体内那股常年积蓄的劲力已经自动游走至指尖。只要我意念一动,空气便是弓,风便是箭。
“别慌,”妙真突然咧嘴一笑,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,“这是‘迷魂阵’的变种,专门给那些心里有鬼的人准备的。沈烬,你心里是不是藏着什么不敢面对的旧事?比如……上次射箭射偏的那一下?”
“滚。”我冷冷地回了一句,脚下却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,将阿蘅护在身后。
“嘿嘿,害羞啦?”妙真嘻嘻笑着,小手一挥,一道青色的符纸凭空浮现,贴在她自己的脑门上,“本姑娘可没骗你们,这地方最擅长的就是让人看见自己最想见、也最不想见的人。”
果然,下一秒,阿蘅的脸色瞬间惨白。她瞪大了眼睛,死死盯着前方的迷雾,嘴唇哆嗦着:“爹……娘……”
“阿蘅!”我低喝一声,正要上前拉她,却发现她的身体竟然在半空中晃了一下,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了起来,双脚离地。
“魂魄离体了?”妙真拍手叫好,“精彩!精彩!这丫头定力不错,居然能撑到现在才中招。不过嘛,这招‘引魂归乡’可是专挑软肋下手,她要是真走了神,这身子骨可就真留在这儿当干尸了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心头的焦躁。不能乱,乱了就全完了。我闭上眼,不再去看那诡异的景象,而是将全部心神凝聚在丹田处。气运于弓,虽无实体,但心意所至,万物皆可为箭。
“阿蘅,听我说!”我大喝一声,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,“你爹娘早就死了!现在站在你面前的,不过是些想要吞噬你魂魄的脏东西!睁开眼,看清楚了!”
阿蘅的身体猛地一僵,眼中的迷茫逐渐散去。她咬着牙,硬生生地将那股牵引力顶了回去,重新站稳了脚跟。
“呼……”她长舒一口气,脸色依旧苍白,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,“刚才……我看见他们站在那儿,冲我笑,可他们的脸……全是烂肉。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妙真拍了拍手,一脸得意,“看来这丫头命大,没被那破玩意儿骗走。不过,光靠喊话可不行,这阵法还在升级呢。”
正如她所说,周围的雾气开始翻滚,无数张模糊的人脸从雾中探出头来,发出凄厉的嘶吼。那些声音此起彼伏,有的像哭,有的像笑,还有的模仿着我们刚才的对话。
“选错了,便是迷途。”老者的话犹在耳畔。
我看着那张还在微微发热的地图,上面那条原本指向生路的红线,此刻竟变成了刺眼的黑色,而旁边一条看似荒废的小径,却隐隐透出一丝生机。
“妙真,你会控尸炼魄,能不能把这群‘假人’给收了?”我一边警惕地盯着前方,一边问道。
“收是可以,”妙真歪着头,手指在虚空中画了个圈,“但得加钱……不对,得加料。我要拿这三个人身上的‘精气’换,少一样都不行。”
“成交。”我不假思索地应道。
“沈烬,你别冲动!”阿蘅急忙拉住我的衣袖,“那小径上……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等着我们。”
我转头看去,只见那条小径尽头,隐约站着几个身穿破烂铠甲的身影。它们一动不动,就像是被钉在地上的雕塑。但仔细看,它们的关节处似乎有些不对劲——那是反向弯曲的。
“是‘逆行者’。”妙真突然压低声音,语气中带着一丝兴奋,“这种丧尸,专门喜欢跟着活人的影子走。谁先跑,它就追谁。但如果咱们不跑,它们反而会以为咱们是同类。”
“同类?”我冷笑一声,“那就让试试,看看它们敢不敢把刀架在我脖子上。”
我猛地转身,对着那群“逆行者”的方向,双手虚拉,一股无形的劲力瞬间爆发。虽然没有弓箭,但那股气势却比任何利箭都要凌厉。
“走!”我一把拽住阿蘅,另一只手拉起妙真,三人朝着那条看似荒废的小径疾奔而去。
身后的雾气瞬间沸腾,那些伪装的丧尸发出一阵阵怪叫,疯狂地扑了上来。但它们的速度显然跟不上我们的步伐,而且,正如妙真所说,它们似乎真的把我们当成了同类,愣是在半路上迟疑了一下。
“哈哈,我就说吧!”妙真一边跑一边大笑,“这群蠢货,连真假都分不清!”
“别得意忘形。”我喘着粗气,回头看了一眼,“它们只是在等机会。一旦我们露出破绽,就会立刻动手。”
阿蘅紧紧跟在我身后,手里捏着一张黄符,随时准备施法。她看着前方那片越来越浓的黑暗,低声说道:“前面……好像有个村子。”
“村子?”我停下脚步,眯起眼睛。
只见前方不远处,确实有一座破败的村落。村口挂着一盏残破的灯笼,在风中摇曳,忽明忽暗。而那灯笼下,赫然挂着一块牌匾,上面写着三个大字——“无人生”。
“这名字取得挺别致啊。”妙真撇撇嘴,“看来咱们今天是撞大运了,进了个专门招待‘死人’的地方。”
“不管是什么地方,”我握紧了拳头,感受着体内涌动的力量,“总好过在外面被那些怪物追着跑。阿蘅,布阵。”
“好。”阿蘅点了点头,迅速从怀中掏出几张符箓,口中念念有词。
就在我们踏入村口的瞬间,那盏灯笼突然熄灭,四周陷入了一片死寂。紧接着,一阵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落叶,仿佛在诉说着什么古老的故事。
那风卷着枯叶,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打着旋儿,发出“沙沙”的轻响,像是无数只蚂蚁在啃噬着什么。原本以为会迎面撞上什么妖魔鬼怪,可这村子静得有些过分,连虫鸣鸟叫都听不见,只有我们三人的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的回响,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不对劲。”阿蘅停下脚步,手中的黄符微微发烫,她低声道,“这里的‘气’太沉了,像是凝固了一百年的死水。虽然没活人,但也绝不是那种被煞气冲垮的乱葬岗。”
妙真却是一脸轻松,她踢开脚边一块碎瓦,那瓦片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落地时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,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吸走了所有震动。“沈大射手,别绷着脸嘛。你看这路,多平整,连个坑洼都没有。比起外面那些张牙舞爪的玩意儿,这儿简直就是个休息站。咱们就在这儿歇歇脚,等那群‘逆行者’追上来,正好拿它们练练手。”
我没说话,只是警惕地环顾四周。两旁的房屋大多已经坍塌,只剩下一半的断墙,窗棂上挂着早已腐烂的布条,在风中无力地摆动。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,露出漆黑的椽子,像是一只只空洞的眼睛,冷冷地注视着闯入者。
“既然来了,就进去看看。”我指了指正前方那座唯一看起来还算完整的屋子,“那里有个门洞,或许能挡挡风。”
那屋子看起来像是一家废弃的酒肆,门口的招牌只剩下一角,依稀能辨认出“醉”字。推开门,一股陈旧的霉味混合着淡淡的酒香扑面而来。屋内光线昏暗,几张破败的桌椅歪歪斜斜地摆着,桌上还留着半碗早已干涸发黑的残羹,墙角堆着些不知名的杂物,上面落满了厚厚的灰尘。
“哟,还挺干净。”妙真一屁股坐在一张长凳上,甚至还得意地拍了拍上面的灰,“看来之前的住客挺讲究,走的时候连桌子都没搬走。”
“少废话,找个安全的地方坐下。”我走到窗边,透过破碎的窗纸向外望去。外面的雾气似乎比刚才更浓了一些,将那破败的村落笼罩在一片灰白之中。远处,那些身穿破烂铠甲的“逆行者”并没有追进来,而是像一群沉默的守卫,静静地站在村口,一动不动。
阿蘅也找了个角落坐下,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几颗黑色的药丸,分给我们每人一颗。“这是‘清心丹’,虽然不能驱邪,但能让人心神安定,不容易被幻象迷惑。刚才那一遭,你我都耗了不少精气,先服下吧。”
我接过药丸,放入口中。那药丸入口即化,一股清凉的气息瞬间从喉咙滑入丹田,原本因紧张而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。体内的劲力也不再躁动,而是如涓涓细流般缓缓流淌。
“这地方……好像有点意思。”妙真嚼着药丸,眼睛骨碌碌地转着,突然指着墙角的一幅画说道,“你们看,那墙上画的什么?”
我转头看去,只见那斑驳的墙壁上,隐约画着一幅墨迹未干的山水画。画中描绘的是一片宁静的田园,有炊烟袅袅,有孩童嬉戏,还有几只飞鸟掠过天空。画风古朴,笔触流畅,与这满屋的破败和周围的死寂格格不入。
“这画……是活的?”阿蘅凑近了些,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。
“不是活的,是假的。”妙真伸出手指,轻轻在那画上一点,“但这颜料里掺了点东西,能让人看着看着就忘了时间,只想躺在这儿睡一觉。”
我心头一跳,连忙收回目光,不再去看那画。刚才那一瞬间,我确实感到一阵强烈的困意袭来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诱惑我闭上眼睛,永远留在这个安静的角落里。
“别看了。”我低声提醒道,“这画有问题,那是‘梦魇引’。谁盯着它看久了,就会陷进自己的梦里,再也醒不过来。”
妙真吐了吐舌头,赶紧缩回手:“哎呀,差点着了道。看来这地方虽然安静,也不是什么好惹的主。”
阿蘅点了点头,将剩下的药丸收好,然后从怀中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,开始在上面记录着什么。“我得把这里的情况记下来。这村子叫‘无人生’,却画着如此祥和的景象,里面肯定藏着什么秘密。而且,那些‘逆行者’守在门口,显然是在守护着什么,或者……在等待什么。”
“不管是什么,只要不主动招惹,咱们就先在这儿待会儿。”我走到桌边,拿起那个干涸的碗,看了看里面的残渣,又随手扔回了地上,“等天黑透了,咱们再想办法离开。现在这时候出去,指不定又要碰到什么麻烦。”
妙真打了个哈欠,身子往椅背上一靠,眯着眼睛说道:“行吧,那就听你的。反正我也累了,正好睡个觉。不过说好了,要是半夜有什么动静,沈大射手你可得负责把我叫醒,我可不想睡到一半被人做成标本。”
“放心,我会守着。”我走到门口,重新检查了一遍门窗,确认没有缝隙后,才转身靠在墙边,闭目养神。
屋内再次恢复了寂静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,和那盏挂在门外的灯笼在风中发出的轻微晃动声。阿蘅还在低头写着什么,妙真则已经发出了轻微的鼾声。
我看着那幅墙上的画,心中隐隐觉得不安。那画中的人物虽然面带微笑,但他们的眼神却显得有些空洞,仿佛在注视着某个看不见的远方。
“无人生……”我轻声念着这三个字,脑海中浮现出老者的话,“选错了,便是迷途。”
风里的腥气淡了些,像是被一场刚停的细雨冲散。我靠在断墙残垣后,指尖还残留着刚才那把锈剑划过腐肉时的黏腻触感。四周静得有些过分,只有远处枯草被风吹动的沙沙声,偶尔夹杂着几声不知名野鸟的惊啼,在这死寂的荒原上显得格外刺耳。
不必急着赶路了。前面的路已经被几具僵硬的“行尸”堵住了去路,它们动作迟缓,像是被抽去了筋骨的木偶,只会机械地向着活物的气息蠕动。若是强行突围,不仅耗费体力,更可能让身上的伤口再次崩裂。不如就在这里歇一歇,等天彻底黑透,或者等那些东西自己挪开位置。
我解下腰间的酒囊,拔开塞子,仰头灌了一大口。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下去,驱散了胸腔里那股挥之不去的阴冷。这酒是出发前在镇上买的,如今喝起来却觉着有些寡淡,大概是因为这世道变了,连味道都跟着变了。
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原本灰白的天空被一层厚重的墨色笼罩,没有月亮,也没有星星,只有远处荒野深处偶尔闪过的幽绿磷火,忽明忽灭,像极了某种垂死挣扎的眼睛。我找了块相对干燥的青石坐下,将手中的长剑横放在膝头,用布条细细擦拭着刃口上的黑血。动作很慢,一下又一下,仿佛不是在清理兵器,而是在梳理心头的乱绪。
风从北边吹来,带着泥土翻新的湿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。我闭上眼,听着风声穿过废墟的缝隙,发出呜呜的低鸣。这种时候,人很容易陷入一种恍惚的状态,思绪飘得很远,却又抓不住任何实质。
不远处,一只瘦骨嶙峋的黑狗正趴在一堆瓦砾旁,警惕地盯着我们。它身上皮毛凌乱,左耳缺了一角,眼神里透着比常人更深的戒备与饥饿。它并没有扑上来,只是偶尔抽动鼻子,似乎在分辨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是否来自活物。
“别过来。”我低声说道,声音沙哑,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话。
黑狗似乎听懂了,或是仅仅因为我的语气太过平淡而失去了兴趣,它打了个哈欠,露出满嘴参差不齐的黄牙,然后蜷缩起身体,将脑袋埋进爪子里,很快便发出了轻微的呼噜声。
荒原的风像把钝刀子,刮得人脸生疼。那黑狗刚打盹,远处原本死寂的荒草堆里,突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“咔嚓”声。
不是风,是骨头被踩断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