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眼皮都没抬，手指却已经搭上了弓弦。那根看似普通的竹弓，此刻在我气机牵引下，隐隐泛起一层幽蓝的光晕。不用看也知道，那是几十步外，几个衣衫褴褛、浑身发黑的“东西”正拖着僵硬的腿脚，一瘸一拐地朝我们挪来。它们喉咙里发出“荷荷”的怪响，像是肺里塞满了烂泥。

“沈烬，别动。”阿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，“它们还没发现咱们，再等三息。”

“三息？”我嘴角扯出一丝冷笑，手里的弓弦已拉满半寸，“这三息够它们爬过来咬掉你半个鼻子了。”

话音未落，我手腕一抖，一道无形的劲气顺着弓弦激射而出。没有箭矢，只有那一缕凝练至极的“气”，在空中划出一道肉眼难辨的弧线，精准地钻进了领头那只行尸的眉心。

那怪物连哼都没哼一声，脑袋像个破布袋一样软了下去，直挺挺地栽倒在沙土里，激起一片灰蒙蒙的尘土。

剩下的几只似乎愣了一下，随即更加疯狂地扑了上来。

“北斗！起！”阿蘅终于不再装傻，手中一张黄符猛地拍在腰间的阵盘上。她脸色苍白，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，但眼神却亮得吓人。随着她指尖掐诀，几道淡青色的光点凭空浮现，瞬间在她周围布下一座小小的菱形光罩。

几只行尸撞在光罩上，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，像是热油泼进了雪里，冒出一股焦糊味。它们不甘心地嘶吼着，用枯瘦的手指抓挠着那层薄薄的屏障，却怎么也进不来。

“这阵法……怎么感觉比上次弱了不少？”我一边警惕地盯着四周，一边忍不住吐槽，“阿蘅，你是不是昨晚又偷吃我的干粮了？没力气就别硬撑，省得我回头还得把你背出去。”

阿蘅咬着嘴唇，手里符纸翻飞，声音有些发虚：“少废话……这是‘饿鬼阵’的变种，耗神得很。而且……而且刚才那一下，差点把我也吸进去了。”

“行了，别贫嘴了。”一个清脆却带着几分神经质的童音突然插了进来。

只见那个叫妙真的小女孩不知何时从一堆瓦砾后窜了出来。她穿着不合身的青色道袍，袖口大得能装下两只手，脸上还沾着几块黑乎乎的泥印子。她手里捏着一串不知什么动物骨头磨成的念珠，嘴里念念有词，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那些行尸，仿佛在看一群待宰的猪羊。

“哎呀呀，这群坏孩子，怎么又不听话跑出来了？”妙真歪着头，一脸天真无邪地看着那些张牙舞爪的行尸，“师父说过，不听话的孩子是要被关进小黑屋的。不过嘛……小黑屋现在好像住满了人，那就换个地方吧。”

她突然把手里的念珠往空中一抛，嘴里大喝一声：“定魂咒?改！给我变！”

那串骨珠在半空中瞬间炸开，化作无数细小的白色光点，如同漫天飞雪般落入那些行尸口中。

原本还在疯狂撞击光罩的行尸，动作突然一滞。紧接着，它们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，一个个瘫软在地，原本浑浊的眼珠子竟然开始滴溜溜地乱转，随后竟齐刷刷地转过头，对着阿蘅和妙真露出了一副谄媚的表情，甚至还有人笨拙地想要给她们行礼。

“哇，妙真姑娘，你这招‘指鹿为马’玩得越来越溜了。”我收起弓，挑了挑眉，“不过，把它们变成这样，万一哪天它们突然想通了要造反怎么办？”

“造反？”妙真眨巴着大眼睛，一脸无辜，“怎么可能？它们现在脑子里全是‘想喝血’和‘想跪下’，哪有空想造反？再说了，就算它们想造反，我也能随时让它们变成一堆烂肉。”

她说着，随手从怀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肉干，扔到了地上。一只刚刚“清醒”过来的行尸立刻像看到亲爹一样扑了上去，狼吞虎咽地嚼了起来，那模样简直比刚才还要凶残几分。

“走吧，前面有个旅店。”阿蘅长舒一口气，身上的光罩缓缓消散，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，靠在墙边喘着粗气，“虽然是个破店，但至少能挡挡风。”

“破店？”我瞥了一眼前方不远处那座摇摇欲坠的木牌，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“顺风客栈”四个大字，其中“顺”字的一撇早就被虫蛀没了，看起来像是个“川风客栈”。

“管它什么风，只要能歇脚就行。”妙真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面，那串骨珠在她手里晃荡，发出“叮叮当当”的脆响，“听说这家店的老板是个义士，专门收留我们这些无家可归的道姑和流浪汉。不过嘛……嘿嘿，他最近好像欠了一屁股债，连房租都交不起了。”

“义士？”我嗤笑一声，“在这世道，能活下来的都是‘义士’，毕竟谁也不想当个孤魂野鬼。”

三人一狗（那黑狗居然也屁颠屁颠地跟了上来）走进了客栈。

店里光线昏暗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。柜台后面，一个满脸胡茬的中年汉子正愁眉苦脸地数着几枚铜板，听到动静，猛地抬起头，眼神中闪过一丝惊喜，随即又变成了警惕。

“几位客官，打尖还是住店？”他的声音有些干涩，目光在我们身上扫了一圈，最后停在了妙真身上，“哟，这不是妙真小师太吗？怎么，又带回来几个‘宝贝’？”

“王掌柜，别来无恙啊。”妙真笑嘻嘻地凑过去，“我们可是你的老主顾了，今晚能不能赊账一晚？明天……明天再说。”

王掌柜叹了口气，摆摆手：“赊账？行行行，只要你们别把那些脏东西带进来就行。对了，你们来的路上，有没有见到什么‘守界使’？”

“守界使？”阿蘅一愣，“你是说朝廷派来维持秩序的那些人？”

“别提了！”王掌柜压低声音，一脸愤懑，“前几天，一队守界使路过这里，说是来清理丧尸。结果呢？他们自己先跑了，把几个被困的百姓丢给了那些畜生。说什么‘职责所在，无法兼顾’，我看就是怕死！”

“这世道，谁不怕死？”我走到柜台前，从怀里摸出几枚银锭，轻轻放在桌上，“住店。另外，给那只狗弄点吃的。”

王掌柜看着桌上的银子，眼睛都直了，连忙点头如捣蒜：“好说好说！客房收拾好了，就在二楼。那只狗……呃，给它点剩饭就行，别让它乱跑，上次它把隔壁的鸡全吃了，害我赔了不少钱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我转身走向楼梯，脚步沉稳。

“沈烬，你说这世道真的还有救吗？”阿蘅跟在我身后，轻声问道。

“有没有救不知道，”我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啃骨头的行尸和笑得花枝乱颤的妙真，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，“但只要我们还站着，这世道就塌不了。”

夜风穿过破败的窗棂，发出呜呜的低鸣，像极了某种不知名的野兽在远处徘徊。

客栈二楼的客房比想象中还要简陋些。一张缺了腿的方桌，两张蒙着灰布的木椅，靠墙处摆着一张硬板床，上面铺着的被褥虽旧，却透着股干燥的草木香。阿蘅一屁股坐在椅子上，长舒了一口气，整个人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，原本紧绷的肩膀也松弛下来。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，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施法后的余温。

“这地方虽然破，但胜在安静。”阿蘅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，倒出两粒丹药，自己吞了一颗，剩下的递给我，“沈烬，你也吃一颗吧。刚才那‘饿鬼阵’耗了我不少心神，现在头还有些昏沉。”

我接过丹药，没急着吞下，而是放在鼻尖闻了闻。一股淡淡的苦味混合着薄荷的清凉钻入鼻腔，让人精神一振。“谢了。”我仰头将药丸送入口中，那股凉意顺着喉咙滑下，驱散了荒原上带进屋里的寒意。

妙真则是一副闲适的模样。她把那双大得离谱的道袍袖子挽起来，露出细瘦的小臂，正蹲在角落里，手里摆弄着那串骨珠。那些被她用咒术暂时“驯服”的行尸并没有跟上来，而是乖乖地守在客栈门口，一个个垂着头，像是一群听话的看门狗，只是偶尔发出的几声低沉喉音，提醒着它们并非凡物。

“沈烬，你看那只黑狗。”妙真突然指着角落。

那只叫“北斗”的黑狗正趴在一堆干草上，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拍打着地面。它似乎察觉到了我们的目光，懒洋洋地抬起头，冲我们“汪”了一声，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和困倦。它打了个大大的哈欠，露出了满口锋利的牙齿，随后便把脑袋枕在前爪上，眯起了眼睛，很快便发出了均匀的呼噜声。

“这狗倒是会挑地方。”我走到窗边，轻轻推开半扇窗户。

窗外是一片死寂的夜色。远处的荒原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，几株枯死的胡杨歪歪斜斜地立在那里，像是一幅未干的水墨画。偶尔有几点幽绿的磷火在草丛间飘忽不定，那是游荡的孤魂野鬼，或者是某些尚未完全腐烂的残躯。没有虫鸣，没有鸟叫，只有风穿过废墟时发出的呜咽声。

“阿蘅，你说王掌柜刚才提到的‘守界使’，真的那么不堪？”我转过身，靠在窗框上，目光落在对面墙上挂着的一盏早已熄灭的灯笼上。

阿蘅摇了摇头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：“未必是不堪，只是……这世道变了。以前守界使是为了护佑一方百姓，现在嘛，他们更像是为了自己的命在奔波。若是连自己都保不住，又何必去管别人的死活？人心一旦凉了，比外面的行尸更难对付。”

“人心凉了可以捂热，行尸冷了却是真冷。”妙真在一旁插话，她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灰尘，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凉水，“不过，我看那个王掌柜也不是个坏人。他虽然抱怨，但还是让我们赊账住了店，还给狗留了食。在这年头，肯留一口饭给陌生人的人，心里多少还是有点热的。”

“你倒是心善。”我笑了笑，走到桌边坐下，拿起桌上的茶壶晃了晃，里面只剩下一点陈年的茶叶渣，“不过，心善有时候也是种累赘。就像你刚才说的，万一哪天这些行尸‘想通了’，或者有人动了歪心思，咱们这点微末道行，怕是挡不住。”

“那就再修一道阵呗。”妙真眨巴着眼睛，一脸轻松，“大不了我再念几遍咒语，反正也不费什么力气。再说了，有沈烬你在，有阿蘅姐姐在，就算天塌下来，也能撑住一会儿。”

阿蘅闻言，忍不住轻笑出声，眼角的疲惫似乎也被这童言无忌冲淡了几分：“你这丫头，说得轻巧。要是真能这么容易，这世道早就太平了。”

“太平不太平的，总得有人信。”妙真重新坐回地上，盘起双腿，开始闭目养神，“只要咱们还活着，还在走，路就在脚下。至于明天会怎样，那是明天的事。”

屋内渐渐安静下来。窗外的风声似乎小了些，只剩下黑狗偶尔翻身的动静，以及三人略显沉重的呼吸声。

我端起茶杯，轻轻抿了一口。茶水虽淡，却有一股回甘。这种平淡的时刻，在这乱世之中显得尤为珍贵。不需要时刻提心吊胆，不需要拔弓引气，只需要静静地坐着，听着风过窗棂，看着烛火摇曳，便是一种难得的慰藉。

“今晚大家早点歇息吧。”我放下茶杯，起身走到床边，拍了拍床板，“明日一早，还得赶路。听说前面有个小镇，或许能找到些有用的东西。”

“嗯。”阿蘅应了一声，也准备躺下休息。

“哎哟，这床板拍得跟打鼓似的，吵得老身脑仁疼。”妙真突然从角落里探出头来，那双眼睛在烛光下亮得吓人，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口水，“沈大射手，你这一拍，怕不是把咱们那点‘安稳’给拍散了架吧？”

我眉头一皱，刚想开口让她闭嘴，却见阿蘅脸色瞬间煞白。她正盘腿坐在另一张床上，原本正在整理符纸的手猛地僵住，指尖微微颤抖。

“怎么了？”我警觉地放下手，弓弦虽未拉满，但体内的气机已悄然流转至指尖。

“不对劲……”阿蘅的声音很轻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，“这客栈的‘气’不对。刚才那阵子行尸退去，本该是阴气消散、阳气回升的时候，可现在……怎么感觉屋里越来越冷？而且，好像多了点什么‘东西’。”

“多什么了？”妙真嘻嘻一笑，光着脚丫踩在地板上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，走到阿蘅面前，歪着头盯着她看，“是不是多了个‘小可爱’？”

话音未落，阿蘅身后的影子突然动了。

那不是普通的影子。原本映在墙上的三人剪影，此刻却像是有生命一般，缓缓扭曲起来。影子的轮廓变得模糊，仿佛有人用墨汁在上面胡乱涂抹，接着，一个比真人还要高出一截的黑影，悄无声息地从阿蘅身后“长”了出来。

它没有脸，只有一张咧到耳根的嘴，嘴里密密麻麻全是细碎的尖牙，正对着阿蘅的脖颈，发出一种类似指甲刮过黑板的细微声响。

“嘶……好香啊……”那黑影发出的声音，竟然和妙真的语调一模一样，只是更加沙哑、粘稠，“小妹妹身上的符箓味儿，真让人流口水……不，是让人想咬一口。”

“妙真！”我厉声喝道，手中的长弓瞬间化作一道残影，箭矢并未离弦，却已带起一股凛冽的劲风，直取那黑影面门，“别装神弄鬼！”

“哎呀，沈大侠别急嘛。”妙真非但没躲，反而笑嘻嘻地凑到了那黑影旁边，伸手在那空荡荡的“脸”上拍了拍，“这不是我装的，这是‘恶念’啊。王掌柜刚才骂的那句‘世道凉薄’，把心里的怨气全招来了。这玩意儿专门吃人心里的慌，你们越怕，它长得越快。”

那黑影似乎被妙真拍得不耐烦了，猛地转头，一张黑洞洞的大嘴直接朝妙真咬去。

“嘿！谁让你咬我的！”妙真也不慌，手腕一翻，不知从哪摸出一把生锈的小剪刀，对着黑影的“嘴”就是一通乱剪。

“咔嚓咔嚓”几声脆响，那黑影竟像是被剪断的布条一样，裂开几道口子，黑血汩汩流出，却并没有溅到地上，而是直接钻进了地板缝隙里。

“妙真！它在失控！”阿蘅惊呼一声，手中符纸飞出，试图结阵。

“控制？控制个屁！”妙真翻了个白眼，一边继续剪着黑影的“头发”，一边大声嚷嚷，“这玩意儿是灵媒失控产生的杂碎！王掌柜那老头心里装着太多对朝廷的不满，对世道的绝望，再加上刚才那一战，大家都紧绷着神经，这恶念就像滚雪球一样，把这客栈给腌入味了！再这么下去，不用等天亮，咱们就得变成这店里的新摆设！”

我心头一跳，看向四周。原本昏暗的烛火此刻忽明忽暗，墙壁上的木纹仿佛变成了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，正无声地呐喊。屋角堆放的杂物开始自动移位，发出窸窸窣窣的怪响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蠕动。

“不能让它扩散。”我深吸一口气，强压下心头的烦躁。这乱世，人心比丧尸更可怕。一旦恶念滋生，连修道之人也防不胜防。

“阿蘅，布阵！”我大喝一声，不再犹豫，左手虚空一抓，引动体内真气，右手指尖凝聚出一股肉眼可见的气劲，“以我为引，破这虚妄！”

“沈烬，小心点！”阿蘅虽然惊慌，但动作极快，双手飞快结印，一道道金色的符文在空中亮起，迅速在我脚下铺开，“北斗驱尸阵，借势！”

“妙真，给我撑住！”我转头看向那个还在疯狂剪着黑影的疯丫头。

“知道啦知道啦！”妙真吐了吐舌头，手中的剪刀突然爆发出刺目的青光，“既然你们要玩大的，那老娘就陪你们疯一把！青鸾观秘术——净魂斩！”

她猛地将剪刀向上一挑，一道青色的剑气顺着剪刀刃口激射而出，正好劈在那黑影最浓稠的头部。

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屋内。那黑影瞬间崩解，化作漫天黑雾，却被阿蘅的阵法死死困住。

“呼……”我长舒一口气，手中的气劲缓缓散去，后背早已湿透。

“搞定了吗？”妙真收起剪刀，一脸无辜地看着我们，“我看那黑影刚才差点就要把我吃了，吓得我差点尿裤子呢。”

“少废话。”我瞪了她一眼，却发现她那张俊俏的小脸上，此刻正挂着一种诡异的笑容，眼神有些涣散，“妙真？”

“嘿嘿……”妙真突然凑近我，鼻尖几乎贴到我的脸上，深深吸了一口气，“沈大侠，你的味道……好闻。不像那个王掌柜，全是苦味。不过……我也想吃点别的。”

她的眼神瞬间变得空洞，瞳孔深处闪过一丝诡异的红光，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：“我想尝尝……‘恐惧’的味道。”

“妙真！”阿蘅惊呼，连忙想要上前制止。

“别动！”我一把拉住阿蘅，同时弓弦再次拉满，这一次，对准的不是外面的怪物，而是妙真的眉心，“冷静点！那是恶念在反噬你的识海！”

妙真眨了眨眼，眼中的红光渐渐褪去，她摸了摸自己的脑袋，一脸茫然：“咦？我刚才在想什么来着？好像……好像有个声音在叫我，说是要去吃人……”

她打了个寒颤，缩了缩脖子：“好冷……这屋子里怎么这么多‘坏东西’？”

我缓缓放下弓，看着眼前这个看似天真无邪，实则随时可能失控的小女孩，心中五味杂陈。在这乱世之中，连道心都如此脆弱，稍有不慎，便是万劫不复。

“先别管那些了。”我转过身，走到窗边，透过缝隙向外望去。外面的夜色依旧深沉，远处的荒原上，隐约传来更多行尸的嘶吼声，仿佛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。

“今晚看来是睡不安稳了。”我低声说道，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，“阿蘅，守前门。妙真，你……你自己找个角落待着，别乱跑，也别乱说话。”

“沈大侠，别这么严肃嘛。”妙真嘟着嘴，似乎刚才的异状从未发生过一般，一屁股坐回那张摇摇晃晃的椅子上，随手抓过桌上半块没吃完的干饼，塞进嘴里大嚼起来，“这破客栈虽然阴森了点，但总比在荒郊野岭喂蚊子强。再说了，那黑影都被咱们剪碎了，现在屋里就剩咱们三个活人，还有满屋子的灰尘味儿，多干净啊。”

我盯着她看了片刻，见她神色如常，只是眼神偶尔飘忽，才稍稍松了口气，将长弓重新背回身后。阿蘅也收起了手中的符纸，脸色虽还有些苍白，但眼中的惊惶已渐渐平复。她走到窗边，轻轻拉上有些破损的窗帘，隔绝了外面那令人不安的微弱惨叫声。

“既然没事了，那就……歇会儿吧。”阿蘅的声音有些沙哑，她走到桌边，从行囊里取出一壶早已凉透的茶水，又倒了一杯递给我，“喝点水压压惊吧。刚才那一番折腾，怕是连茶都凉了。”

我接过茶杯，指尖触碰到温凉的瓷壁，那股寒意顺着指腹蔓延开来，反倒让我紧绷的神经松弛了几分。屋内重新陷入了寂静，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个灯花，发出轻微的“噼啪”声，在这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
妙真不知何时已经爬上了床，蜷缩在被子里，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生锈的小剪刀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，声音细若蚊蝇，听不清内容，却莫名地让人安心。她不再像刚才那样张牙舞爪，而是像一只受惊后终于找到窝巢的小兽，安静得有些过分。

“这世道，连睡觉都得提心吊胆。”我低声叹了一句，目光扫过屋内。墙壁上的那些扭曲木纹似乎真的恢复了原状，变成了普通的陈旧木料；角落里堆放的杂物也不再蠕动，只是静静地落着一层薄灰。那股浓重的阴冷气息正在慢慢消散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年木头混合着霉味的干燥空气。

阿蘅坐在我对面，借着微弱的烛光，开始细细擦拭手中的一枚铜钱。她的动作很慢，很稳，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只是漫长岁月中的一个插曲。

“你说，”阿蘅突然开口，打破了沉默，目光并未离开手中的铜钱，“那恶念真的是因为王掌柜的怨气招来的吗？”

“或许吧。”我抿了一口凉茶，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，“人心里的窟窿，比外面的丧尸洞还要难填。只要心里还存着恨、存着怕，这‘东西’就总有机会钻进来。”

“可我们明明已经把它杀死了。”阿蘅抬起头，眼中带着一丝困惑，“为什么妙真刚才会差点失控？难道说，它其实并没有被彻底消灭，而是藏进了我们的身体里？”

“没那么容易。”我摇了摇头，将视线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，“那种东西，就像是一面镜子。你越看它，它就越清晰。刚才妙真之所以差点中招，是因为她在那一刻，心里也生出了对未知的恐惧。恶念吃的是恐惧，不是实体。只要心里不慌，它就只是个空壳。”

阿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，继续低头摆弄着那枚铜钱。

屋内再次安静下来。这一次，寂静中不再带着那种压抑的窒息感，反而透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慵懒与疲惫。窗外的风声似乎小了些，远处的嘶吼声也变得断断续续，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屏障隔断了。

我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，试图让自己放松下来。虽然不能熟睡，但至少可以让紧绷的肌肉稍微休息片刻。意识逐渐模糊间，我听到妙真在梦里翻了个身，被子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；听到阿蘅轻轻放下铜钱，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没有行尸的咆哮，没有怪物的低语，只有这一方小小的天地，和三个在乱世中勉强相依为命的人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我睁开眼，发现烛火已经燃到了尽头，只剩下一截焦黑的烛芯，散发着最后一点微弱的光晕。妙真已经睡着了，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，手里的小剪刀被她抱在怀里，像是一个珍贵的玩具。阿蘅则趴在桌上，头枕着手臂，呼吸均匀而绵长，显然也是累极了。

我轻轻起身，走到门口，透过门缝向外望去。夜色依旧深沉，但东方的天际似乎隐隐泛起了一丝鱼肚白。那层笼罩在荒原上的阴霾，似乎正在慢慢散去。

“再坚持一下。”我轻声对自己说道，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，很快便消失不见。

回到屋内，我吹熄了最后一盏烛火，只留下一扇窗户留了一条缝隙，让清冷的晨风灌入。黑暗瞬间吞没了房间，却也带来了久违的清醒。

“沈烬。”黑暗中传来阿蘅迷迷糊糊的声音，“天快亮了吗？”

“嗯，快了。”我坐在床边，手按在弓弦上，感受着清晨空气中那股淡淡的凉意，“等天亮，我们就离开这里。这地方，住不得第二晚。”

“好。”阿蘅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，“那你……别走太远，就在门口守着。”

“放心，死不了。”我笑了笑，尽管此刻无人看见。

天没亮透，窗外那层灰蒙蒙的雾气像是被谁泼了墨汁，沉甸甸地压着。

我靠在门板上，手里那把“断水”弓已经半张开了。弓弦绷得死紧，指尖传来的凉意顺着手臂爬进心里，让我这具早就习惯了杀伐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点点。阿蘅缩在床角，裹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被子，呼吸轻得像只受惊的猫。妙真则盘腿坐在窗台上，那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窗外，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，声音尖细又飘忽：“青鸾山的风是甜的，可这大周的风……怎么全是烂肉味儿呢？”

“闭嘴。”我低声喝道，虽然没什么杀气，但足以让她噤声。

妙真撇撇嘴，从袖子里掏出一颗黑乎乎的东西，往嘴里一塞，含糊不清地说：“沈大侠，你脸色比死人还白，是不是昨晚那黑影把你魂儿勾走了？没事，我这有‘忘忧散’，吃了就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忘了。”

“那是毒虫卵，别乱吃。”阿蘅迷迷糊糊地睁开眼，伸手一把夺过妙真手里的东西，随手扔进了窗外的阴影里，“再吃下去，你就真成鬼了。”

“切，小气鬼。”妙真吐了吐舌头，身子一歪，差点从窗台上滑下去，赶紧死死抓住窗棂。

就在这时，外面的世界突然“卡”了一下。

不是那种风声骤停的安静，而是像老旧的戏台幕布被人猛地扯住，画面瞬间定格。一只原本正啃食着路边枯枝的丧尸，动作僵在半空，嘴巴张得老大，露出里面发黑的牙齿，却怎么也合不拢。紧接着，它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，像是一面被投入石子的水镜，波纹荡漾开来。

“界门要关了？”阿蘅瞬间清醒，翻身下床，手指飞快地在空中划动，几道淡蓝色的符纸凭空浮现，贴在了窗框上，“不对，这不是界门关闭，这是时空在打结！”

我心头一跳，猛地拉开房门。

眼前的景象让人头皮发麻。客栈外的街道并没有延伸向远方，而是像被揉皱的废纸一样折叠在一起。远处的青山叠在了近处的屋顶上，几只本该飞远的乌鸦，此刻正倒挂在屋檐下，头朝下，像是在玩某种恶作剧的游戏。更诡异的是，那只僵住的丧尸，它的影子竟然脱离了本体，在地上独立行走，朝着我们这边扑来。

“这地方不对劲。”我握紧了弓，语气冷硬，“刚才还好好的，怎么突然就……乱了套。”

“因为人心里的恶念还没散干净啊。”妙真突然跳下窗台，光着脚踩在地板上，发出“哒哒”的脆响，“你们看，那影子是不是长得有点像昨晚那个黑团子？”

我定睛一看，果然，那地上的影子轮廓模糊，隐约有着昨晚那股怨气的形状，只是更加扭曲、破碎。

“不管它像谁，先解决再说。”我深吸一口气，气运于弓。不需要搭箭，我对着那诡异的影子就是一记空弦。

一声闷响，空气中仿佛炸开了一道看不见的涟漪。那影子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，像是被烫到了一样，瞬间缩成一团，然后疯狂地向四周逃窜。可奇怪的是，无论它往哪边跑，都会撞上一堵无形的墙——那是空间扭曲形成的屏障。

“哈哈！这下好玩了！”妙真拍手大笑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这影子就像个迷路的孩子，在迷宫里转圈圈呢！沈烬，你再射一下，把它钉死在那儿！”

“别闹。”我皱了皱眉，余光瞥见阿蘅的脸色有些苍白，“阿蘅，快布阵，这东西要是破了障，咱们都得完蛋。”

“知道了，知道了，催命鬼。”阿蘅虽然嘴上抱怨，手上却没停。她咬破指尖，将血抹在符纸上，口中念念有词。北斗七星的光芒在她脚下亮起，虽然微弱，却在这扭曲的空间里撑起了一片小小的稳定区。

那影子似乎察觉到了危险，不再乱窜，而是开始变形。它先是变成了一只巨大的黑狗，冲着妙真狂吠；接着又变成了妙真小时候的样子，哭着喊“娘”；最后，它竟然变成了我的模样，手里拿着弓，眼神却充满了绝望和疯狂。

“喂！那个‘我’，你的弓法太烂了，连我都比你强！”妙真指着那个假沈烬，大声嘲笑，“还有，你那个发型太土了，本姑娘才不喜欢呢！”

那个假沈烬愣了一下，似乎被妙真的话给整不会了，动作明显迟缓了几分。

“妙真，别逗它！”我低喝一声，再次拉弓。这一次，我没有用全力，而是瞄准了它胸口那个最亮的节点——那是它凝聚恶念的核心。

一道流光射出，精准地击中了假沈烬的心脏。

伴随着玻璃碎裂的声音，那个扭曲的影子瞬间崩解，化作无数黑色的碎片，消散在空气中。随着它的消失，周围的空间也开始恢复正常。重叠的山峦重新分离，倒挂的乌鸦重新飞向天空，那只丧尸也终于合上了嘴，摇摇晃晃地继续啃食枯枝。

“呼……”我长舒一口气，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，“这招‘以心制幻’倒是省了不少力气。”

“沈大侠，你刚才那招帅呆了！”妙真凑过来，一脸崇拜地看着我，“不过，下次能不能别用我的样子吓唬人？怪吓人的。”

“是你自己先说像的。”我无奈地摇摇头，转头看向阿蘅，“阿蘅，检查一下周围，看看还有没有残留的异常。”

“嗯。”阿蘅收起符纸，走到门口，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看了看，“好像……没事了。就是空气里还是有点糊味。”

“那是烧焦的怨气。”妙真吸了吸鼻子，“闻起来像烤焦的馒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