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所以,以后少用这种需要大量灵力的符咒,改用小把戏吧。”我冷冷地接了一句,随手拉满弓弦,一支无形的箭矢瞬间锁定前方拐角处蠕动的一团黑影,“小心,来了。”
那黑影猛地扑了出来,动作僵硬却极快,正是那种被怨气侵蚀的影尸。它没有五官,只有一张裂开到耳根的嘴,里面全是黑漆漆的碎骨渣。
“来得好!”阿蘅眼疾手快,手腕一抖,几张铜钱大小的符纸贴在那影尸身上,口中轻喝,“北斗七星,破!”
原本应该金光闪闪的驱尸阵,此刻却像是接触不良的灯笼,忽明忽暗。那影尸只是晃了晃,身上的符纸便化作灰烬。
“啧,这地方邪门得很,阵法根本聚不起气。”阿蘅眉头紧锁,显然有些急了。
“省点力气吧,小丫头。”妙真笑嘻嘻地凑上前,伸出两根手指,对着那影尸轻轻一点,“既然阵法不行,那就让姐姐给你做个‘物理超度’。”
话音未落,那影尸突然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线拽住,硬生生定在了半空,紧接着,它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,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。下一秒,只听“噗嗤”一声,那影尸竟自己炸成了一团黑雾,消散在空气中。
“看,这就是控尸炼魄的精髓,”妙真拍了拍手,得意洋洋,“不用大阵,不用大动静,直接拿它们的怨气当柴烧。不过嘛,这招费脑子,刚才那一瞬我差点把自己给绕进去了。”
我收起弓,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:“下次记得留点余地,别把自己搭进去。”
三人继续前行,周围的石壁上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刻痕,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号,却又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。阿蘅停下脚步,指着其中一处刻痕道:“你们看,这好像是以前大周朝代的标记。据说这里曾经有个专门研究古籍的宗门,后来因为一场变故,整个宗门的人都消失了,只留下这些刻痕。”
“消失?”妙真眨巴着大眼睛,好奇地凑过去,“该不会是都被做成书灵了吧?那岂不是更有意思了?”
“别瞎想。”我打断了她,语气低沉,“这地方太安静了,安静得不正常。丧尸横行,本该是哀嚎遍野,可这里却连虫鸣声都没有。”
正说着,前方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,像是无数只老鼠在啃食木头。紧接着,一个佝偻的身影从阴影中缓缓走出。
那人穿着一件破烂的道袍,脸上满是灰尘,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吓人。他看到我们,并没有露出惊恐的神色,反而咧开嘴笑了起来,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。
“哟,三个小娃娃,怎么跑到这鬼地方来了?”他的声音沙哑,像是砂纸磨过桌面,“这里可是禁地,连风都不敢进来。”
“你是谁?”阿蘅立刻警觉起来,手中的符纸再次捏紧。
那人嘿嘿一笑,指了指自己的脑袋:“我是谁不重要,重要的是,你们知道为什么这枯脉洞会变成这样吗?”
我眯起眼睛,手已经悄悄搭上了弓弦:“说重点。”
“因为这里的书,都活了。”那人神秘兮兮地说道,“而且,它们都在找新的主人。你们刚才打的那个书灵,不过是其中一个罢了。真正的麻烦,还在后面呢。”
说完,他转身消失在黑暗中,只留下一串意味深长的笑声在洞穴中回荡。
那人笑声渐远,洞穴里重新归于死寂,只有我们三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石壁间碰撞。
“这人……有点邪性。”阿蘅松开了捏着符纸的手,但眼神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,“刚才那笑,听着不像活人,倒像是书卷翻动时的摩擦声。”
妙真挠了挠头,原本灵动的眼睛此刻也眯了起来:“我也觉得不对劲。他身上的道袍虽然破烂,却透着一股子陈年墨香,不像是被尸气侵蚀的样子。而且,他刚才说‘书都活了’,这枯脉洞里全是死物,哪来的活书?”
我没有立刻接话,只是缓缓放下搭在弓弦上的手,目光落在那人消失的阴影处。那里空空荡荡,连一丝残留的怨气波动都没有,仿佛他从未出现过一般。这种突兀的消失,比那些张牙舞爪的影尸更让人心里发毛。
“先别管他是人是鬼。”我沉声道,声音刻意压得低沉平缓,“既然他说书是活的,那我们最好把脚步放轻些。这地方太安静,稍微大点的动静,恐怕就会引来不该听的东西。”
三人不再多言,放慢了行进的节奏。脚下的碎石被小心翼翼地避开,每一步都像是在踩在薄冰之上。周围的石壁刻痕愈发密集,那些古老的符号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活了过来,随着我们的移动而微微扭曲,像是一张张无声诉说的嘴。
“你看这个。”阿蘅忽然停下,伸手轻轻触碰墙壁上一处不起眼的凹陷。那是一块石板,表面光滑如镜,隐约映出我们三人的影子,只是那影子有些模糊,边缘带着淡淡的墨色晕染。
“这是‘留影石’?”妙真凑过去,好奇地用手指戳了戳,“以前在青鸾观的藏书阁见过类似的,说是能记录过往景象。可这上面怎么什么也没有?”
“不是没有,”我蹲下身,仔细端详着那块石板,“你看这石板的纹路,像是某种未干的墨迹正在慢慢凝固。它不是在记录,而是在‘等待’。或许刚才那个疯道士就是被这石头吸进去的,或者……他本身就是石头的一部分。”
话音刚落,那石板上的墨色似乎流动了一下,极其细微,若不是我盯着看,根本察觉不到。
“别碰!”我低喝一声,猛地拉过阿蘅和妙真往后退了几步。
就在我们退开的瞬间,那石板突然发出一阵轻微的“沙沙”声,像是无数细笔在纸上疾书。紧接着,一道淡淡的墨影从石板上浮现,迅速在空中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。那轮廓没有五官,只有一身宽大的长袍,正对着我们微微躬身,仿佛在行礼,又像是在邀请。
“这是什么?”妙真吓得缩到我身后,声音有些发颤,“它不会是想把我们请进去吧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握紧了弓,但并没有拉开弦,“它看起来没有恶意,甚至……有点恭敬。但在这鬼地方,任何东西都可能藏着杀机。”
那墨影在空中停留了片刻,随后缓缓消散,重新融入石板之中。周围的空气似乎也变得柔和了一些,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稍稍减弱。
“也许,”阿蘅轻声说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,“这里并不全是杀戮。或许还有别的存在,在守护着什么,或者……在等待着什么。”
“守护?还是陷阱?”我低声自语,目光再次扫过四周。
此时,前方通道尽头出现了一扇半掩的石门,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,那光亮不刺眼,反而带着一种温润的质感,像是旧书页泛黄的颜色。
“走吗?”妙真探出头,语气中带着一丝期待,“总比在这里干耗着强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点了点头:“走吧。小心脚下,别踩到任何奇怪的影子。”
三人继续前行,步伐依旧缓慢而谨慎。石门越来越近,那股温润的光亮也越来越清晰,仿佛是在黑暗中指引方向的灯塔。然而,越是靠近,我心里的那种不安就越强烈。
“等等。”我忽然停下脚步,侧耳倾听。
“怎么了?”阿蘅也停了下来,紧张地问道。
“有声音。”我压低声音,“很轻,像是有人在翻书。”
果然,一阵极轻微的“哗啦”声从石门后传来,伴随着纸张摩擦的细响,如同春风拂过竹林。那声音并不急促,反而透着一种从容不迫的节奏,仿佛里面的人正在悠闲地阅读一本珍爱的古籍。
“看来,有人比我们更早到了。”妙真吐了吐舌头,“这下有意思了。”
“不管是谁,”我握紧弓弦,眼神坚定,“先看看再说。”
三人屏住呼吸,缓缓靠近那扇石门。随着距离的拉近,那股温润的光亮愈发明显,甚至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墨香,混合着陈旧纸张的味道,竟让人心神一宁。
石门缓缓打开,露出了一间宽敞的石室。石室内没有想象中的阴森恐怖,反而摆放着许多书架,上面堆满了各种书籍。那些书籍有的已经破损,有的却依然完好,散发着幽幽的光芒。
而在石室中央,一张石桌旁,坐着一个身影。
那身影背对着我们,正低头翻阅着一本书,动作轻柔而专注,仿佛完全没注意到我们的到来。
“谁?”我低声问道,声音在空旷的石室里回荡。
那身影没有回头,只是轻轻翻过一页书,然后才缓缓开口,声音温和而平静:“来了啊。我就知道,会有人找到这里。”
那身影没回头,手里的书翻得沙沙响,像是在数着谁的心跳。
“我就知道,会有人找到这里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跟隔壁邻居打招呼,“进来吧,别把门上的灰蹭到身上,那是‘怨气’,沾上了会打喷嚏,还会流鼻血,挺麻烦的。”
我眉头一皱,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弓弦上。这石室看着像书房,可周围那股子阴冷劲儿,分明是尸气未散。阿蘅倒是先一步走了进去,她手里捏着一张黄符,眼神却死死盯着那背影:“道长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东西?”
“别叫道长,”那身影终于停下了翻书的动作,慢吞吞地合上书,转过身来。
这一转,我和阿蘅同时倒吸一口凉气。
这人长得极普通,甚至可以说有点寒酸。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,脸上没什么肉,眼窝深陷,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吓人,像是两盏在风里摇曳的油灯。他手里捧着的不是书,而是一只破碗,碗里盛着半碗黑乎乎的浆糊,正冒着热气。
“米铺掌柜的,”他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,“你们找错地方了。这里是‘墨渊书阁’,不是米铺。不过嘛……既然你们来了,正好,我这儿的米卖完了,换点新鲜的‘活物’当晚饭,行不行?”
“活物?”妙真突然从阿蘅身后探出小脑袋,眨巴着大眼睛,笑嘻嘻地说,“掌柜的,你是要抓我们当米下锅吗?我告诉你哦,我的肉不好吃,全是苦胆味,吃了会拉肚子,拉出来的都是黑水,臭得很!”
那掌柜的愣了一下,随即拍手大笑:“好!好一个全是苦胆味的小丫头!我就喜欢你这股子疯劲儿。”
他猛地站起身,手里的破碗往桌上一扣,那声音不像是木头碰瓷,倒像是某种湿漉漉的肉块砸在地上。
“既然来了,就别想走。”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扭曲,“这大周朝乱了,丧尸横行,人心更乱。书里的字都活了,它们饿啊!它们想吃‘念想’,想吃‘故事’,更想吃……活人的魂儿。”
话音刚落,四周书架上的书籍突然剧烈震动起来。那些书皮无风自动,哗啦啦地翻飞,仿佛无数只张开的大嘴,发出低沉的嘶吼声。
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阿蘅脸色一变,迅速后退两步,手中符箓燃起幽蓝的火光,“这些书……它们在动!”
“动得好,动得好!”那掌柜的不知何时已经飘到了半空,双脚离地三寸,整个人像个被线扯着的木偶,“它们饿了,就要吃东西。沈烬,你不是玄甲军的神射手吗?来,射几箭试试?看看是你的箭快,还是它们的嘴快。”
我心头一凛。这人怎么知道我的名字?而且,他刚才明明是个凡人模样,怎么一转眼就飘起来了?
还没等我反应,那掌柜的一挥手,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。原本宽敞的石室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挤压,墙壁开始向内收缩,书架上的书籍像长了腿一样,纷纷扑向我们。
“跑!”我低喝一声,手指扣住弓弦,气运于指,一张无形的弓弦在空中浮现。
一支由纯粹气流凝聚而成的利箭呼啸而出,精准地射向那扑在最前面的几本厚书。
箭矢穿透了书页,却没能伤及分毫。那几本书只是微微一顿,随即发出一阵刺耳的尖笑,书页瞬间化作无数黑色的纸刃,如暴雨般向我袭来。
“哎呀,射偏了!”妙真在一旁拍手大笑,一边笑一边在地上打滚,“沈哥哥,你的箭术退步啦!连书都射不穿,看来得让姐姐给你补补课,用符纸把你包成粽子,那样就不怕咬了!”
“闭嘴!”我咬牙,身形一闪,侧身避开几片纸刃。那纸刃划过我的手臂,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,伤口处没有流血,反而渗出了黑色的墨汁,还带着淡淡的墨香。
“墨汁?”阿蘅惊呼一声,连忙甩出一张符纸贴在我的伤口上,“这是‘墨毒’!小心,别让它入体!”
那掌柜的在半空中得意地晃着脑袋:“看吧,这就是书的厉害。它们不吃肉,只吃你们的‘念’。你们越是害怕,越是想着怎么逃,它们就越兴奋。现在,它们要把你们的脑子变成一本新书,写满恐惧和绝望!”
说着,他猛地张开双臂,身后的书架轰然倒塌,无数书籍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来,瞬间将我们三人包围。
“怎么办?”阿蘅的声音有些颤抖,但手中的符箓却握得更紧了。
“凉拌!”妙真突然从地上蹦了起来,双手在空中胡乱比划,嘴里念念有词,“天灵灵,地灵灵,恶鬼莫来听!我是青鸾观最后一位道姑,谁敢动我朋友,我就让他变成一坨烂泥!”
随着她的喊声,一股奇异的波动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。那些原本张牙舞爪的书籍突然僵住了,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。
“什么?”那掌柜的在空中惊愕地瞪大了眼睛,“你……你竟然能控制它们?”
“控制?”妙真歪着头,一脸天真地看着他,“不是控制,是讲故事。你看,它们其实很可怜,没人听它们说话,所以只能自己吓自己。我刚刚给它们讲了一个笑话,它们笑得肚子疼,就动不了了。”
“笑话?”那掌柜的愣住了,随即脸色变得极其难看,“荒谬!书怎么可能因为笑话而动不了!”
“怎么不可能?”妙真笑嘻嘻地凑近他,“不信你问问它们,刚才那个笑话好不好笑?”
她指了指那些静止的书籍。那些书似乎真的在轻轻颤抖,书页翻动的声音也变得轻柔起来,像是在窃窃私语。
那掌柜的脸色越来越白,他猛地看向我们,眼中闪过一丝慌乱:“你们……你们到底是谁?”
“我们是来找米的。”我冷冷地说道,虽然手臂还在隐隐作痛,但心里的石头却落地了一半,“既然你不肯给,那我们就自己动手。”
“动手?”那掌柜的狞笑起来,“好啊,那就看看,是你们的手快,还是我的书快!”
他再次挥动手臂,试图重新控制那些书籍。然而,这一次,那些书并没有听从他的指挥,反而齐刷刷地转向了他,书页疯狂翻动,仿佛在嘲笑他的无能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!”那掌柜的惊恐地后退,却被自己的脚绊倒在地,“你们……你们这群忘恩负义的书!”
“忘恩负义?”妙真眨巴着眼睛,“可是,是你先不讲道理的呀。”
就在这一刻,石室的墙壁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,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。
“糟了!”阿蘅脸色大变,“是外面的丧尸闻到了味道,进来了!”
我猛地抬头,只见那裂缝中,无数双猩红的眼睛正死死盯着我们。那些丧尸,有的缺胳膊少腿,有的浑身溃烂,但它们的眼神中却透着一股诡异的清明,仿佛……它们也在寻找着什么。
“看来,今晚的晚饭有着落了。”那掌柜的爬起来,脸上又挂起了那副诡异的笑容,“不过,这次的主角,恐怕不是你们了。”
他指了指那些丧尸,又指了指我们,然后哈哈大笑起来:“来吧,让我们看看,到底是书更厉害,还是丧尸更凶猛!”
那掌柜的笑声戛然而止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断了脖子。他原本悬浮在空中的身体晃了晃,重新跌回地面,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此刻却充满了困惑,死死盯着那些从裂缝中挤进来的丧尸。
“不对劲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里少了几分刚才的戏谑,多了几分真实的惊疑,“它们怎么不扑过来?书里的字都还没把它们吃掉呢。”
我眯起眼睛,握紧了手中的弓。只见那些丧尸挤过狭窄的裂缝,动作并不像寻常尸群那样疯狂撕咬,反而显得异常迟缓、笨拙。它们身上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,但步伐却出奇地整齐,仿佛在进行某种无声的仪式。领头的一只丧尸,半边脸早已烂掉,露出森白的颧骨,它并没有看向我们三人,也没有扑向那个还在发愣的掌柜,而是径直走到了石室中央那张堆满书籍的长桌前,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指,轻轻抚摸着桌上的一本残卷。
“它在读书?”妙真缩在我身后,探出半个脑袋,小声嘀咕道,“这丧尸也识字吗?还是说,它只是闻到了墨香,想蹭点吃的?”
阿蘅没有回答,她手中的符纸已经燃尽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惕的沉默。她压低声音道:“别出声。这些丧尸……它们的眼神变了。刚才那种清明,不是清醒,是‘空’。它们把脑子里的东西都掏空了,现在只剩下本能,一种对‘故事’的本能渴望。”
那掌柜的似乎也被这一幕搞懵了。他看着那只丧尸正用指甲小心翼翼地翻动书页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,忍不住嗤笑一声:“哈!真是荒谬!一群行尸走肉,竟然比活人还爱看书?沈烬,你倒是说说,这是哪门子的规矩?”
我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感觉到手臂上的伤口不再渗墨汁,那股灼烧感也渐渐消退,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奇异的麻木。周围的空气似乎变得粘稠起来,原本剑拔弩张的杀伐之气,在这一刻竟被一种诡异的静谧所取代。那些扑过来的书籍不知何时停在了半空,像是被冻住的蝴蝶,而外面的丧尸则安静地围在桌边,发出低沉的、类似咀嚼纸张的声响。
“或许,”我缓缓放下弓,语气平缓了许多,“这里根本不是什么战场,而是一个巨大的‘食堂’。书饿了,想吃活人的念想;丧尸饿了,想听书里的故事。大家都有需求,何必打得头破血流呢?”
“说得轻巧!”那掌柜的虽然嘴上不服,但身体却诚实地往后退了半步,眼神游移不定,“它们要是吃饱了,会不会连我也吃了?”
“吃不吃,看心情。”妙真突然插嘴,她蹦蹦跳跳地走到那只正在翻书的丧尸面前,歪着头打量着它烂掉的半边脸,“大哥哥,你的牙缝里卡了字儿哦。”
那丧尸猛地一僵,缓缓转过头来。那一瞬间,我和阿蘅都屏住了呼吸。它的瞳孔里没有红光,只有一片浑浊的灰白,仿佛两口枯井。它看着妙真,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声音,像是在努力辨认这个说话的小丫头。
“你看,”妙真笑嘻嘻地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硬的饼子——那是我们出发前准备的干粮,递到丧尸面前,“它好像饿了。书上说,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读。不如,我们先给它讲讲今天的故事?讲完了,它说不定还会给我们留个座位呢。”
那掌柜的瞪大了眼睛,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:“你疯了?跟丧尸讲故事?万一它把你当点心吞了怎么办?”
“试试嘛,”妙真把饼子塞进丧尸那只枯槁的手里,又指了指桌上的书,“你看,它多乖啊。只要不抢我们的饭碗,谁都是朋友。”
奇迹般地,那只丧尸真的接过了饼子。它并没有急着吃,而是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饼,又抬头看了看妙真,然后缓慢地、机械地将饼子送入口中。随着咀嚼的动作,它周围原本紧绷的空气似乎松弛了下来。其他几只丧尸也停止了躁动,纷纷围拢过来,有的甚至伸手去够桌上的书,动作小心翼翼,生怕弄坏了什么。
石室里的气氛,就这样在一种诡异而平和的氛围中慢慢沉淀下来。没有了之前的刀光剑影,没有了嘶吼与尖叫,只剩下偶尔传来的翻书声和咀嚼声,以及那掌柜略显尴尬的咳嗽声。
“这……这算怎么回事?”那掌柜的蹲在地上,手里捧着那碗黑乎乎的浆糊,一脸茫然地看着四周,“我的书阁,什么时候变成茶馆了?”
“茶客来了,自然要喝茶。”我走到桌边,捡起一本被丧尸翻得有些卷边的书,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尘,“既然大家都这么有默契,不如坐下来歇歇脚。外面的路还长着呢,与其互相厮杀,不如听听这乱世里的故事。”
阿蘅松了一口气,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下来。她走到我身边,低声说道:“你说得对。这里的怨气太重,硬拼只会两败俱伤。既然它们想要‘念想’,那就给它们讲些好听的。至少,今晚我们可以睡个安稳觉。”
妙真开心地拍着手,在那只丧尸旁边坐下,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起了一个关于“会飞的猫”的笑话。那只丧尸听得入神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妙真,偶尔发出几声含糊不清的回应,仿佛在附和。
那掌柜的看了半晌,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,坐到了桌子另一头,端起那碗浆糊喝了一口,苦着脸嘟囔道:“罢了罢了,这世道,连丧尸都成了听众,我这掌柜的,怕是也要改行说书人了。”
窗外,夜色渐浓,风声中夹杂着远处丧尸的嘶鸣,但在这小小的石室里,却意外地流淌着一股难得的宁静。书架上的书不再翻飞,墙角的阴影也不再扭曲,一切都回归了最原始、最平淡的模样。
“喂,”那掌柜的突然开口,打破了沉默,“既然要讲故事,那你们打算讲多久?我这儿的浆糊凉了可不好吃。”
“讲到天亮。”我淡淡地说道,目光落在那本被丧尸翻开的书上,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仿佛活了过来,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微光,“反正,今晚也不急着一时半会儿赶路。”
阿蘅点了点头,从行囊里取出一壶热水,倒了三杯,递给我和那掌柜一杯:“那就慢慢聊。这大周朝乱了这么多年,能有个地方安安静静地听个故事,也是难得。”
妙真讲得起劲,手舞足蹈,那丧尸听得入了迷,甚至伸出手,轻轻地帮妙真理了理凌乱的头发。那动作虽显僵硬,却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温柔。
我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感受着这片刻的安宁。手臂上的伤口已经不再疼痛,那种麻木的感觉逐渐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暖意。或许,这乱世之中,真正的救赎,并不是斩尽杀绝,而是学会在废墟上,寻找一丝属于人性的温度。
“好了,”妙真讲完最后一个笑话,打了个大大的哈欠,“该睡觉啦。明天还要赶路呢。”
“该睡觉啦。”妙真打了个大大的哈欠,声音软糯得像刚出锅的糖糕。
那原本还盘踞在石室角落、眼珠子乱转的几只丧尸,听了这话,竟真的乖乖缩成一团,像几堆破麻袋似的瘫在地上,连呼吸都变得轻飘飘的。掌柜那张总是挂着假笑的脸也松了下来,慢吞吞地吹灭了桌上的油灯,只留一盏昏黄的小豆灯,映得满屋子的书影幢幢,像是活物在墙上打瞌睡。
我睁开眼,没急着动。这安静来得太蹊跷,像暴风雨前的死寂。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弓弦,指尖触到那熟悉的粗糙感,心里才稍微踏实了点。
“沈大侠,”阿蘅凑过来,把另一杯热水递给我,压低声音道,“这地方邪性,虽然暂时没事,但咱们还是别在这‘墨渊’里待太久。听说米铺就在前面三里地的荒村,那是个老地方了,以前是粮仓,现在……谁知道变成了什么模样。”
“米铺?”妙真眨巴着大眼睛,一脸天真地问,“是有好吃的吗?能不能分我一口?我刚才讲笑话讲得口干舌燥,肚子都在唱戏了。”
掌柜在一旁嘿嘿笑了两声,那笑声在空荡荡的石室里显得格外干涩:“姑娘想吃米,可得小心点。现在的米,可不是给人吃的。前头那个米铺,最近不太平,听说开了个什么‘秘境’,里面飘出来的米香,能把人魂儿都勾走。不过嘛,只要你们不贪心,应该能混口饱饭吃。”
“秘境?”我眉头一皱,站起身来,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,“大周朝哪来的什么秘境?不过是些妖邪作祟罢了。”
“哎呀,沈大侠,你这就外行了。”妙真跳下椅子,蹦蹦跳跳地跑到我面前,仰着头笑嘻嘻地说,“秘境就是门啊!只不过这扇门有时候开在天上,有时候开在地底下,还有时候……就开在人的脑子里。咱们要是运气好,说不定还能从门里钻出去,直接去个没有丧尸的好地方呢!”
“闭嘴吧你。”我无奈地摇了摇头,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,“再胡言乱语,就把你扔出去喂那些还没睡着的‘客人’。”
妙真吐了吐舌头,也不恼,反而拉着阿蘅的手,小声嘀咕:“阿蘅姐姐,你说沈大侠是不是害羞了?他刚才脸都红了。”
阿蘅忍不住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,伸手替我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:“沈烬,你别听她瞎扯。既然掌柜的说前面有米铺,咱们就去看看。反正今晚也睡不着,不如早点赶路,省得夜长梦多。”
掌柜见我们要走,连忙从柜台后探出半个身子,脸上又挂上了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:“几位慢走。对了,出了这石室,往东走三里地,看见一棵枯死的槐树,那就是米铺的入口。不过记住了,千万别回头,也别数步子,否则……嘿嘿,容易迷路,或者迷了心窍。”
“知道了,知道了。”我挥了挥手,示意大家跟上。
三人一前一后走出石室,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。月光惨白,洒在满是杂草和碎石的荒地上,四周静得可怕,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乌鸦叫,听得人心里发毛。
我们沿着掌柜指的方向走了大概一刻钟,果然看到了一棵枯死的老槐树。树干扭曲如鬼爪,树皮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,像是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。树下,隐隐约约飘着一股淡淡的米香味,但这香味里夹杂着一丝说不出的腥气,让人闻了直想呕吐。
“就是这儿了。”阿蘅停下脚步,从袖中摸出一张符箓,口中念念有词,一道淡蓝色的光晕瞬间笼罩住我们的身体,“这是北斗驱尸阵的护身符,咱们先试探一下。”
话音未落,那枯树的枝干突然剧烈晃动起来,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树洞里钻出来。紧接着,一阵阴冷的风刮过,周围的草丛里竟然窜出了几十只黑影,正是之前那些被妙真安抚过的丧尸!它们不知何时跟了上来,此刻一个个双眼通红,死死盯着我们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。
“糟了!”妙真脸色一变,惊呼道,“这掌柜的骗人!这哪里是什么米铺,分明是个陷阱!”
“别慌!”我大喝一声,身形一闪,瞬间拉开了距离,右手虚握,一股无形的真气在掌心凝聚,“阿蘅,布阵!妙真,控尸!”
“收到!”阿蘅双手飞快结印,六张符箓同时飞出,在空中化作六颗星辰,围绕着我们形成一个巨大的光罩。
“嘿嘿,想跑?没那么容易!”妙真则是一脸兴奋,小手一挥,嘴里念着古怪的咒语,“起!起!都给我动起来!”
奇迹发生了。那些扑上来的丧尸,在听到妙真的指令后,动作竟然僵住了。它们眼中的红光渐渐消退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迷茫的神情。有的甚至开始原地踏步,像是在跳某种奇怪的舞蹈。
“怎么回事?”我惊讶地看着这一幕,手中的弓弦微微颤动,随时准备射出致命的一箭。
“这些家伙,好像被什么东西控制了。”阿蘅皱着眉头,仔细观察着周围的环境,“你看那棵树,树干上的裂纹好像在流动,像是在……呼吸?”
“跨界追踪?”我脑中灵光一闪,猛地抬头看向天空,“不对,不是追踪,是有人在通过这棵树,把我们引过去!这米铺后面,恐怕藏着一个更大的秘密。”
就在这时,那枯树的树干突然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,一股浓稠的黑雾从中涌出,瞬间将我们包围。黑雾中,隐约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:“欢迎来到米铺……这里的米,管饱,只是……有点费脑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