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蘅守夜,她盘腿坐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,闭着眼,嘴里念念有词。我没听清她在念什么,但周围的光线似乎暗了几分,原本清晰的山石轮廓变得有些模糊,像是被一层薄纱罩住。这是她的“北斗驱尸阵”,虽然今晚还没见着鬼影,但这阵法一开,方圆百里的活人气息都会被掩盖,连丧尸都闻不到味儿。
“喂,沈大侠,”妙真突然从怀里摸出一块不知哪来的硬饼,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,“你盯着那块石头看三个时辰了,它要是会说话,早被你瞪出个洞来了。”
我收回目光,瞥了她一眼:“少废话,睡你的觉。再乱动,把你扔下去喂鱼。”
“切,我才不怕呢。”妙真吐掉嘴里的碎屑,眼睛滴溜溜一转,忽然压低声音,神神秘秘地凑过来,“沈烬哥哥,你有没有觉得,这风……有点不对劲?”
“哪里不对?”我眉头微皱,手中的弓弦微微震颤。
“风里有股子甜味儿。”妙真吸了吸鼻子,一脸陶醉,“像极了咱们青鸾观后院那坛发了霉的桂花酿,又像是……嘿嘿,像是那种刚出锅、油汪汪的猪大肠味儿。”
我心头一跳,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。确实,除了山间的寒气和腐臭,隐约夹杂着一丝甜腻。但这味道太淡了,若是寻常人,根本察觉不到。
“别乱嗅。”我低声喝道,“阿蘅,有动静吗?”
阿蘅依旧闭着眼,声音却透着一股凉意:“前方三里,有个‘坑’。不是土坑,是‘气坑’。里面藏着东西,而且……很饿。”
“饿了?”妙真眼睛一亮,手里的硬饼差点掉地上,“那是好事啊!正好拿它们练练手,听说寒潭那边的水鬼,皮糙肉厚,咬一口能崩掉半颗牙!”
就在这时,那阵甜腻的味道突然浓烈起来,紧接着,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下方的山谷传来。那不是风声,也不是兽吼,更像是无数只湿漉漉的手掌在摩擦岩石。
“来了。”阿蘅猛地睁开眼,原本宁静的脸上多了一丝凝重。她指尖轻点,几道符纸凭空飞出,化作点点荧光,在空中盘旋,形成一个淡淡的护罩。
我站起身,拉开弓弦,却并未搭箭。气运于弓,无形的劲力在空气中激荡,周围的落叶被震得簌簌作响。
“别急,”妙真突然跳了起来,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枯树枝,像挥舞指挥棒一样在空中乱画,“让它们自己上来。这寒潭的水,最讲究个‘以静制动’。你越动,它越兴奋;你不动,它就以为你是块石头。”
话音未落,下方雾气翻涌,一道黑影缓缓爬了上来。那东西长得极怪,浑身长满了滑腻的鳞片,脑袋像个巨大的蛤蟆,却又长着人的五官——只不过那双眼睛是倒着的,瞳孔竖成一条细线,直勾勾地盯着我们。
“嘶……”它发出一声怪叫,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刮过黑板。
“这就是你说的好吃的?”妙真嫌弃地撇撇嘴,“看着就倒胃口,丑死了。”
那怪物似乎听懂了,突然暴起,张开血盆大口,一股腥臭的口水喷涌而出。
“就是现在!”阿蘅一声娇喝,双手快速结印,“北斗,镇!”
几道金光瞬间笼罩了怪物,它的动作猛地一滞,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按住了肩膀。
“不用射。”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手指轻轻一弹。
没有箭矢射出,只有空气被撕裂的爆鸣声。一道肉眼难辨的气劲直冲而去,精准地击中了怪物那只倒着的眼睛。
怪物惨叫一声,脑袋上的伤口瞬间裂开,流出黑绿色的血液。它痛苦地翻滚着,想要逃回雾中,却被妙真一个飞身挡在了前面。
“想跑?没那么容易!”妙真笑嘻嘻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灰白色的粉末,撒向怪物,“尝尝这个,‘迷魂散’,专治各种不服。”
粉末洒在怪物身上,它立刻像是被烫到了一样,疯狂地挣扎起来,原本坚硬的鳞片开始软化,甚至融化成了脓水。
“这就完了?”妙真歪着头,一脸失望,“怎么感觉像是在煮一锅烂泥汤?”
“别得意忘形。”我收起弓,警惕地看着四周,“这东西只是探路的,真正的麻烦还在后面。”
果然,随着怪物的尸体化为一滩黑水,下方的雾气突然沸腾起来。一股巨大的吸力从谷底传来,连地上的碎石都被卷了进去。
“不好,是寒潭的‘吞气煞’!”阿蘅脸色一变,急忙拉住我和妙真的衣袖,“快退!往高处走!”
“跑什么呀,”妙真却反而往前凑了一步,眼睛发亮,“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!听说寒潭底下藏着‘万年寒髓’,要是能弄一点来炼药,那……”
“妙真!”我厉声喝道,“不想死就跟我走!”
“哎呀,知道了知道了,小气鬼。”妙真嘟囔着,不情不愿地跟着我们往回跑。
就在我们转身的一瞬间,那团雾气突然分裂开来,无数张苍白的人脸在雾中浮现,它们没有嘴巴,只有两只空洞的眼睛,死死地盯着我们的背影。
“看,我就说它们很饿吧。”妙真小声嘀咕,“这下好了,连脸都露出来了。”
“闭嘴。”我咬牙,脚下发力,身形如电般跃上更高的岩壁。
身后的雾气似乎不甘心,化作几条黑色的触手,试图抓住我们的脚踝。阿蘅迅速甩出几张符纸,在空中炸开,形成一道火墙,暂时挡住了那些触手的攻势。
“前面有条路!”阿蘅指着前方一处隐蔽的缝隙,“那是通往寒潭底部的密道,虽然危险,但能避开这些鬼东西。”
“密道?”妙真眼睛一亮,“是不是有很多宝藏?”
“宝藏?”我停下脚步,回头冷冷地瞥了她一眼,“要是真有那种能让人起死回生的宝贝,这大周朝早就乱成一锅粥了,还轮得到咱们在这荒山野岭里跟一堆烂肉较劲?别做梦了。”
妙真撇了撇嘴,把嘴里的硬饼咽下去,嘟囔道:“沈大侠就是扫兴。不过话说回来,那密道看着黑漆漆的,里面不会还有比刚才那只蛤蟆怪更丑的东西吧?”
“进去再说。”阿蘅已经率先跨过了那道缝隙。她身形轻盈,像只受惊的燕子,瞬间便没入了黑暗之中。我和妙真对视一眼,也只得紧随其后。
刚踏入密道,那股甜腻的腥气就淡了许多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陈腐的霉味和潮湿的水汽。四周的石壁光滑如镜,不知是被无数年流水冲刷过,还是被某种力量打磨过,映出我们三个模糊的影子。头顶没有一丝光亮,但奇怪的是,这里并不昏暗,石壁上隐隐泛着幽蓝的微光,像是某种发光的苔藓,又像是散落在地上的碎星。
“这地方……有点邪门。”妙真压低了声音,手里的枯树枝在身前胡乱挥舞着,像是在驱赶看不见的苍蝇,“沈烬哥哥,你觉不觉得,这里的脚步声特别轻?连我都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声了。”
我屏住呼吸,侧耳倾听。确实,除了三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,四周静得可怕。那种寂静不是空无一物,而是一种压抑的、仿佛连时间都凝固了的死寂。我手中的弓依旧紧握,但不再紧绷,而是顺着石壁缓缓前行,尽量不发出半点声响。
“别自己吓自己。”我低声说道,“跟着阿蘅走,别碰任何发光的东西。”
阿蘅走在最前,她的步伐极稳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无形的节拍上。她似乎对这种环境很熟悉,甚至微微眯着眼,似乎在感知着什么。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,前方的通道突然开阔起来。
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,中央有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,水面平静如镜,倒映着头顶那些幽蓝色的微光。潭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墨绿色,偶尔泛起一圈圈涟漪,却听不到滴水之声。而在潭边的岩石上,散落着一些奇形怪状的石头,有的像蜷缩的人偶,有的像断裂的骨骼,在幽光下泛着惨白的光泽。
“到了。”阿蘅停下脚步,转过身,脸色有些苍白,“这里是‘忘忧渊’的入口。传说当年有人误入此地,从此便忘了所有的爱恨情仇,甘愿在此终老,最后化作了这些石头。”
“忘忧渊?”妙真眼睛一亮,凑到阿蘅身边,“那是说,只要待在这里久了,就不用再想那些烦心事了?也不用练功,不用打架,每天就躺着晒太阳?”
“没那么简单。”我走到潭边,蹲下身,伸手探向水面。指尖触碰到水的瞬间,一股刺骨的寒意直钻心底,仿佛要将灵魂都冻结。水面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游动,搅动着墨绿色的波纹。
“小心!”阿蘅突然低喝一声,一把将我拉了回来。
只见刚才被我触碰过的水面,突然翻涌起来,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水下缓缓升起。那东西没有固定的形状,像是一团流动的黑雾,却又隐约勾勒出一个人的轮廓。它没有五官,只有两张不断开合的嘴唇,发出低沉的嘶鸣。
“这是‘念煞’。”阿蘅迅速结印,几道符纸在空中飞舞,化作一道金色的屏障,将我们三人护在其中,“它靠吞噬人的执念为生。你若对它产生恐惧或贪念,它就会趁虚而入。”
“贪念?”妙真愣了一下,随即嘿嘿一笑,“我哪有贪念?我就是想看看有没有宝贝而已。再说了,我连命都快没了,哪还有心思贪什么宝贝?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我站起身,手中的弓再次拉开,但这一次,我没有搭箭,而是将弓弦轻轻拨动,发出一声悠长的嗡鸣,“保持心境平和,不要看它的脸,不要想它是什么。把它当成一块石头,一滩泥水。”
“好,好,当它是石头。”妙真连忙点头,眼睛死死盯着地面,不敢再看那个黑影。
那“念煞”似乎察觉到了我们的抗拒,原本流动的黑雾开始剧烈翻滚,试图冲破阿蘅的屏障。但它越是挣扎,发出的嘶鸣声就越尖锐,仿佛在撕扯着我们的神经。
“别怕,”我轻声说道,语气前所未有的温和,“它只是饿了,等它吃饱了,自然就会离开。”
“吃饱了?”妙真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,“它吃什么啊?吃我们的恐惧吗?”
“吃我们的‘念’。”阿蘅解释道,“只要心中无念,它便无法近身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睛,任由那股寒意侵袭全身。脑海中一片空白,没有恐惧,没有贪念,也没有对未来的担忧。我只感觉到风在吹,水在流,石头在那里,我们也在那里。一切都很平常,就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一样。
渐渐地,那尖锐的嘶鸣声变小了,黑雾也开始慢慢消散,最终重新沉入潭底,恢复了之前的平静。
“呼……”妙真长舒一口气,瘫坐在地上,“累死了,感觉像是跑了一百里路似的。”
“休息一会儿吧。”我收起弓,走到一块干燥的岩石旁坐下,“今晚就在这儿过夜。阿蘅,你能布个阵吗?防止再有东西进来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阿蘅点点头,盘腿坐下,手中再次捏起几张符纸。
夜色渐深,溶洞里安静下来。只有那幽蓝色的微光在石壁上闪烁,偶尔传来几声水滴落下的脆响,显得格外清晰。妙真靠在岩壁上,不一会儿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,看来是累极了。阿蘅依旧闭着眼,维持着阵法,但神色已放松许多。
我也靠在石壁上,闭上眼睛,感受着周围那淡淡的寒意。这寒潭虽冷,却让人意外地清醒。没有了外界的喧嚣,没有了丧尸的嘶吼,此刻的宁静,竟让人觉得有些奢侈。
“沈烬。”妙真突然在睡梦中呢喃了一句,“明天……能不能给我找点桂花糕吃?”
“桂花糕?”我眼皮都没抬,心里却忍不住嘀咕,这丫头梦里还惦记着吃,也不怕把肚子撑破了。
阿蘅没睁眼,嘴角却微微勾了一下,轻声道:“妙真,那是你师父以前骗你的,现在这世道,连鬼都未必有糖吃。”
“胡说!”睡梦中的妙真突然翻了个身,嘟囔着,“青鸾观的桂花糕香得很,比那什么……比那什么尸油好闻多了!沈烬哥哥,你要是敢骗我,我就把你变成一只只会拉屎的……呃,那只大鸟!”
她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,手还在半空中胡乱抓了两下,仿佛真的在抓什么好吃的。
我忍不住笑出声,刚想调侃两句,忽然觉得脚下一阵冰凉。那寒意不像是在石头上,倒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我的鞋面往上爬。
“嘘——”我猛地压低声音,右手瞬间搭上了腰间的弓弦。虽然手里没箭,但我能感觉到那股气正在指尖凝聚,随时可以化作无形的利刃。
阿蘅也察觉到了异样,原本闭着的眼睛猛地睁开,两道精光闪过。她迅速从袖中摸出一张黄符,贴在眉心,低声道:“寒潭水动了。”
只见那原本平静的幽蓝水面,此刻竟泛起了一圈圈诡异的涟漪。那不是风吹的,也不是鱼跃的,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呼吸。紧接着,一股浓重的腥气混合着寒气,顺着水波扑面而来。
“不是丧尸。”阿蘅眉头紧锁,手指在虚空中快速划动,似乎在计算着什么方位,“是‘念煞’残留的东西,或者是……被封印在潭底的什么东西醒了。”
话音未落,水面突然炸开一团黑雾。那黑雾不似寻常水汽,反而像是有生命一般,扭曲着、咆哮着,瞬间凝聚成一张巨大的人脸。那张脸没有五官,只有一张咧到耳根的大嘴,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尖牙,正对着我们发出无声的嘶吼。
“妈呀!这是谁家的恶鬼啊?长得这么丑!”妙真不知何时已经醒了,她揉着眼睛,看着那黑雾人脸,非但没怕,反而嫌弃地撇了撇嘴,“这造型也太土了,要是让我来画,肯定给它画个大红唇,再配个墨镜,多时尚!”
“别贫了!”我低声喝道,弓弦已绷至极限,“它要过来了!”
那黑雾人脸似乎被妙真的话激怒了,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,整个人形黑雾瞬间膨胀,朝着我们扑了过来。速度极快,带起一阵阴风,吹得洞里的微光忽明忽暗。
“北斗驱尸阵,起!”阿蘅大喝一声,手中符纸如雪花般飞出,在空中瞬间化作一道金色的光幕,将我们三人护在其中。那黑雾撞在光幕上,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,像是一块烧红的铁扔进了冰水里。
“没用!”阿蘅脸色一白,显然那黑雾的力量远超她的预料,“这东西……是活着的怨念,普通符箓压不住!”
“那就用硬货!”我咬了咬牙,深吸一口气,调动体内那股游走在经脉中的真气。这一刻,我感觉自己不再是那个冷峻的射手,而是一柄出鞘的利剑。
“看招!”我猛地拉开弓弦,虽然没有箭矢,但我以气为弓,以意为箭。那一瞬间,周围的灵气仿佛听到了号令,疯狂地向我的指尖汇聚。一道肉眼可见的金色流光在我手中成型,带着破空之声,直直地射向那黑雾人脸。
金光与黑雾狠狠撞在一起,整个溶洞都震动起来。那黑雾人脸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身形瞬间溃散了一大半。
“好样的!”妙真拍手叫好,随即又皱起鼻子,“不过,这味道还是不太好闻,像放了三天的臭豆腐。”
“别废话,它还没死透!”阿蘅一边维持着阵法,一边喊道,“沈烬,再补一击!它的核心在水底!”
我点了点头,再次凝聚真气。这一次,我不再盲目攻击,而是仔细观察着那黑雾的流动方向。果然,在那溃散的黑色雾气中心,一点微弱的红光若隐若现,那是它的命门所在。
“就是现在!”我大喝一声,手中的金色流光再次爆发,这一次,它不再是一条直线,而是化作无数道细丝,如同天罗地网般罩向那点红光。
随着我的一声怒吼,那些金色细丝瞬间穿透了黑雾,精准地刺入了那点红光之中。只听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那黑雾人脸彻底消散,化作一缕青烟,钻进了寒潭深处。
水面重新恢复了平静,只是那幽蓝色的光芒似乎黯淡了几分。
“呼……终于搞定了。”阿蘅长舒一口气,整个人瘫坐在地上,额头上满是冷汗。
妙真凑过来,一脸崇拜地看着我:“沈烬哥哥,你刚才那一招太帅了!就像……就像……对,就像烟花一样!”
“少拍马屁。”我收起弓,擦了擦额头的汗,“刚才那东西到底是什么?”
“应该是当年封印在这里的一股‘念煞’,被某种力量唤醒了。”阿蘅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灰尘,“看来这寒潭底下,还有不少秘密没被发现。”
“秘密?”妙真眼睛一亮,“会不会有宝藏?或者……更多的桂花糕?”
“想得美。”我和阿蘅异口同声地回答。
夜色依旧深沉,寒潭边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。我们三人围坐在一起,暂时没有了外敌的威胁。阿蘅开始检查阵法是否稳固,妙真则在一旁百无聊赖地摆弄着几块小石子,而我则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黑暗。
“对了,”妙真突然抬起头,眨巴着大眼睛,“沈烬哥哥,你刚才射箭的时候,有没有觉得有点饿?”
我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:“你这丫头,是不是把‘饿’和‘射’搞混了?”
“才没有呢!”妙真委屈地瘪了瘪嘴,“我是说,打完架消耗太大,确实有点饿了。要不,我们再找点吃的?”
“省省吧。”我无奈地摇摇头,“这荒山野岭的,除了石头就是树,哪来的吃的?”
“可是……”妙真还在嘟囔。
“行了,睡觉。”阿蘅打断了她,“明天还要赶路,别再折腾了。”
阿蘅的话音刚落,四周的寂静便如潮水般涌来,将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彻底吞没。寒潭的水声重新变得单调而沉闷,偶尔泛起几圈涟漪,像是某种巨兽在深睡中均匀的呼吸。
我解下腰间的弓,轻轻靠在身旁的岩壁上,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,连带着肩膀也酸软了不少。那种真气流转后的虚脱感并不强烈,反而像是一层温热的薄纱裹在身上,驱散了之前刺骨的寒意。
“那就睡吧。”我低声应道,声音在空旷的溶洞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今晚谁也别乱动,免得惊扰了底下的东西。”
妙真虽然嘴里还嘟囔着想吃桂花糕,但显然也被刚才那一番折腾耗尽了精力。她不再纠缠,顺势往地上一躺,双手枕在脑后,盯着头顶那幽暗的钟乳石发呆。没过多久,她的呼吸就变得绵长起来,刚才还活蹦乱跳的小丫头,此刻已经发出了轻微的鼾声。
阿蘅没有立刻休息。她盘膝坐在我对面,从袖中取出一块干粮,细细咀嚼着。那动作很慢,仿佛每一口都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。火光映照在她脸上,原本冷峻的轮廓柔和了许多,眉宇间那股常年紧绷的戾气也消散了不少。
“沈烬,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生怕惊醒了妙真,“刚才那一击,你体内的真气运转似乎有些滞涩?”
我微微一怔,随即苦笑道:“你也看出来了?刚才为了压制那股念煞,我强行催动了太多灵力,现在只觉得丹田有些发空,像是跑了几十里路一样。”
“这世道,灵力如油,不可轻耗。”阿蘅咽下最后一口干粮,目光投向那幽蓝的寒潭水面,“刚才那‘念煞’虽被击散,但它留下的阴气却渗入地脉之中。若是再遇上高手,恐怕你的箭术会大打折扣。”
“无妨。”我伸手拨弄了一下面前的火堆,火星噼啪作响,映得洞壁上的影子忽大忽小,“只要手里有弓,心里有准头,哪怕只剩一口气,也能射穿它。”
阿蘅闻言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,并未反驳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夜风从溶洞深处的缝隙中钻进来,带着些许潮湿的土腥味和草木的清香。这味道不似外面的尸气那般令人作呕,反倒有一种让人安心的质朴感。我闭上眼睛,调整呼吸,试图让体内那股躁动的真气慢慢沉淀下来。
时间在这一刻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。
妙真的梦话又响了起来,这次不再是关于桂花糕,而是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“青鸾观的屋顶”、“师父的扫帚”之类的词。阿蘅听到后,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,她伸出手,轻轻替妙真掖了掖衣角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“这丫头,”我轻声说道,语气里少了几分平日的严厉,“梦里倒比醒着的时候安稳多了。”
“或许是因为,只有在梦里,那些可怕的记忆才不会找上门来。”阿蘅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在这乱世之中,能做个好梦,也是一种奢侈。”
我没有接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跳动的火苗。火光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射在岩壁上,随着火焰的摇曳而变幻形状。这一刻,没有追杀,没有逃亡,没有那些血腥的厮杀,只有三个疲惫的旅人,守着一簇微弱的灯火,在这漆黑的溶洞中暂避风雨。
远处的寒潭依旧幽深,但那股令人窒息的腥气早已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冷的宁静。偶尔有几只不知名的夜鸟飞过,发出几声清脆的啼鸣,更衬得这夜色深沉而悠远。
“明天……”妙真突然在梦中呢喃了一句,“我们要去前面那个村子吗?听说那里的井水很甜……”
“井水很甜?”阿蘅翻了个身,手里的符纸差点被火苗燎了边,“妙真,你梦里那井水要是真能喝,我现在就能把这一肚子寒气都化开。别念叨吃的了,再念叨,我怕我忍不住把你梦里的桂花糕偷出来塞嘴里。”
妙真没醒,只是嘴角还挂着口水,手里却死死攥着一块不知从哪抠下来的石头,指节泛白,嘴里还在嘟囔:“甜的……甜的……别抢……那是给活人吃的,死人不能吃……”
我眯起眼睛,手指无意识地在弓弦上摩挲。这声音不对。
寒潭边的风虽然冷,但绝不该带着这种黏腻的湿意。刚才那股“念煞”虽散,可这石阵深处,似乎还藏着什么更阴损的东西在打转。
“阿蘅,”我压低声音,目光扫向洞口方向,“别睡太死。妙真说错话了。”
阿蘅猛地抬头,眼神瞬间清醒了几分:“她说什么?”
“她说‘死人不能吃’。”我指了指妙真,“可我们还没到那个村子,也没见着井水。她这是被什么东西勾了魂,或者是……有人想借她的嘴传信。”
话音未落,妙真手里的石头突然“咔嚓”一声裂成了两半。紧接着,她那原本昏睡的呼吸声变了,变得像拉风箱一样粗重,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从地上提了起来,双脚离地三寸,悬在半空。
“妙真!”阿蘅惊呼一声,刚要起身施法,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按了回去。
“别动。”我沉声道,手中长弓已张,箭尖微颤,直指妙真头顶上方那片漆黑的虚空,“她在被‘请’走,或者……是有什么东西想钻进她身体里。”
妙真的双眼骤然睁开,瞳孔却是诡异的灰白色,没有一丝眼白。她那张平日里总是疯疯癫癫的小脸,此刻竟僵得像张面具,嘴角咧到一个夸张的弧度,露出满口森白的牙齿。
“好香啊……好香啊……”她发出一种像是喉咙里卡了痰的声音,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挠,仿佛在抓取什么看不见的东西,“井水……井水开了……大家来喝呀……”
随着她的动作,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。原本静止的火苗突然变成了幽绿色,火光中,无数张模糊的人脸若隐若现,它们没有五官,只有黑洞洞的嘴巴,正对着我们三个疯狂地啃噬着什么。
“是幻象!而且不是普通的幻象!”阿蘅脸色苍白,迅速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,咬破指尖,将血抹在符纸上,“这是‘画皮’类的邪术,她想让我们以为看到了井水,其实是在吸食我们的精气!”
“吸精气?”我冷笑一声,眼神如刀,“那就让她试试我的箭能不能射穿鬼影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气运于弓,并非为了射箭,而是为了那一瞬间的爆发力。我不需要瞄准妙真,因为我知道,真正的目标不在她身上,而在她身后那片虚空中——那里有一团正在凝聚的黑雾,正试图通过妙真的身体,将我们三人拖入一个永远喝不到水的“井底”。
“阿蘅,布阵!不用管我,直接封住她的七窍!”我大吼一声,脚下猛地一踏,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。
阿蘅反应极快,口中念念有词,几道符箓如飞燕般射出,精准地贴在妙真的眉心、胸口和四肢关节处。符纸燃烧,化作一道道金光,试图锁住妙真的魂魄。
然而,妙真的身体却像是一滩烂泥,根本不受控制。她突然转过头,那双灰白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,声音变得尖锐刺耳:“沈烬哥哥……你也饿了吗?来一口吧,甜甜的……”
下一秒,妙真的身体突然分裂开来。一半留在原地,继续对着空气流口水;另一半却化作一道黑烟,径直朝我扑来。
我心头一跳,这招太狡猾了。如果我一箭射出去,可能会误伤本体;如果不射,这黑烟一旦沾身,恐怕连骨头都要被腐蚀。
就在黑烟即将触碰到我鼻尖的一瞬间,我突然收住了脚步,反而向前迈了一步,张开双臂,迎向了那团黑烟。
“你猜怎么着?”我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“我早就说过,我最讨厌吃甜食。”
话音未落,我体内的真气猛然爆发,并非向外冲击,而是向内一缩,仿佛将整个人的气息压缩成了一个点。那团黑烟撞在我身上,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,瞬间被弹了回来。
“什么?!”妙真的本体发出一声惨叫,身体剧烈颤抖起来。
“你的幻象太假了。”我冷冷地说道,手中长弓再次拉满,这一次,我没有射箭,而是将一股精纯的真气顺着弓弦传导出去,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气劲,直直地轰向妙真身后的黑雾核心。
一声闷响,黑雾瞬间炸开,化作无数细小的黑点,消散在空气中。妙真也“噗通”一声掉在地上,浑身冷汗淋漓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眼神终于恢复了清明。
“咳咳……我……我刚才看见好多人在喝井水……”妙真惊魂未定,拍着胸口,“还好沈烬哥哥没让我喝。”
阿蘅长舒一口气,瘫坐在地上,擦了擦额头的汗:“你这招‘反其道而行之’,真是让人防不胜防。差点就被你骗进去了。”
“骗?”我收起长弓,走到妙真身边,蹲下身看着她,“我没骗你。我只是觉得,与其在那种鬼地方找井水,不如找个暖和的地方烤烤火。再说了,你那井水要是真甜,我也懒得去尝。”
妙真愣了一下,随即嘿嘿一笑,从怀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桂花糕,递到我面前:“那这个呢?这是我刚才在梦里偷偷藏起来的,还没吃呢,分你一半。”
我看了看那块糕点,又看了看妙真期待的眼神,无奈地叹了口气:“行吧,就一口。不过先说好,要是吃了拉肚子,我可不管治。”
“哎呀,你就放心吧!”妙真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,“这可是青鸾观的秘制桂花糕,吃了保准精神百倍,连丧尸见了都得绕道走!”
我接过桂花糕,咬了一小口。确实很甜,甜得有些发腻,但也确实有一股暖流在体内流淌,驱散了之前的寒意。
桂花糕的甜味在舌尖化开,那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,确实比刚才那阵刺骨的阴风舒服多了。妙真见我吃了一口,脸上顿时乐开了花,像只偷腥成功的猫,又把自己怀里剩下的半块揣回袖子里,小心翼翼地护着,生怕我再抢走似的。
“我就说嘛,还是沈烬哥哥最疼我。”她凑过来,用肩膀轻轻撞了撞我的胳膊,原本惊魂未定的神色此刻已消散大半,只剩下孩童般的狡黠,“刚才那黑雾里的东西,看着吓人,其实也就是个只会装模作样的‘画皮’,连咱们青鸾观门口看门的大黄狗都骗不过。”
阿蘅坐在一旁,手里重新整理着那些被烧焦的符纸碎片,闻言忍不住嗤笑一声:“大黄狗?妙真,你上次把大黄狗吓得钻了床底,到现在还没敢出来呢。别吹牛了,赶紧把衣服拢紧点,这火苗虽然亮堂,可这石缝里透出的风,比刀子还刮人。”
我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长弓,弓弦上的真气早已平复,那种紧绷感随着刚才那一击彻底消散。四周的寂静重新笼罩下来,只有偶尔几声不知名的虫鸣,从石缝深处若有若无地传出来,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黏腻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