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歇会儿吧。”我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,目光投向洞口外那片漆黑的夜色,“刚才动静太大,万一引来了别的什么‘不速之客’,咱们得换个更隐蔽的地方待着。”
“去哪?”妙真眨巴着眼睛,手里的桂花糕已经啃了一半,嘴角还沾着碎屑。
“往东边走。”我指了指石阵东侧一处不起眼的凹陷处,那里有一片茂密的枯草,恰好能遮住身形,“那边地势低,气流沉,最适合藏身。而且……”我顿了顿,侧耳听了听,“我刚才在那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草药味,不是尸臭,是活人的气息,虽然很淡,但绝不是幻觉。”
阿蘅闻言,立刻站了起来,将剩余的符箓仔细收好:“你是说,附近可能有幸存者?或者是……别的修道之人?”
“不管是谁,总比在这鬼地方干等着强。”我走到妙真身边,伸手将她拉了起来,“走吧,动作轻点。刚才那东西虽然破了,但这石阵里肯定还有尾巴,别惊动了它。”
三人沿着石壁摸索着前行,脚下的碎石发出轻微的碎裂声,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妙真这次学乖了,走路时特意放轻了脚步,甚至不敢再哼歌。阿蘅则警惕地走在最前,手中握着一柄短剑,剑身上隐隐泛着微光,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。
穿过那片枯草丛,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。这里似乎是一个废弃的山神庙,只是庙门早已被风吹落,只剩下一根残破的木柱孤零零地立在那里。庙内没有神像,只有几堆早已熄灭的灰烬,角落里却摆放着几个破旧的陶罐,里面盛着半罐清水。
“这水……好像还能喝。”阿蘅蹲下身,用手指蘸了一点,放在鼻尖嗅了嗅,随即皱眉道,“有点土腥味,但没毒。”
我走过去,看了一眼那陶罐,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。这地方虽然简陋,却透着一种久违的安宁。没有血腥气,没有死人的怨念,甚至连空气都变得清新起来。
“就在这里休息一下吧。”我找了个相对干燥的角落坐下,将长弓横在膝头,“今晚咱们轮流守夜,一人一个时辰。妙真,你负责第一个时辰,阿蘅,你负责第二个,第三个我来。”
“啊?这么快?”妙真有些不满地嘟囔着,但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,“好吧,反正我也睡不着了。不过沈烬哥哥,你可别打呼噜,不然我可要拿石头砸你。”
“放心,我从不打呼噜。”我笑了笑,随手捡起一块石头,在掌心抛了抛,“倒是你,要是再梦见井水,记得喊醒我们,别自己偷偷跑进去喝。”
妙真嘿嘿一笑,盘腿坐在地上,双手抱膝,眼睛盯着那堆冷掉的灰烬发呆。阿蘅则靠在墙边,闭目养神,呼吸逐渐平稳。
夜风依旧凉,但不再那么刺骨。我望着庙外那片深邃的黑暗,心中却莫名地踏实了几分。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斗法,仿佛只是漫长旅途中的一段小插曲。如今,危机暂时解除,大家能在这个小小的山神庙里喘口气,哪怕只是静静地坐着,也是一种难得的奢侈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,远处的虫鸣声渐渐稀疏,取而代之的是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。妙真的眼皮开始打架,嘴里还在小声嘀咕着什么,大概是梦到了新的桂花糕。阿蘅的呼吸也变得绵长而均匀,显然已经进入了浅眠状态。
后半夜的风里多了股子怪味儿,像是烧焦的猪油混着烂韭菜。我原本闭着眼假寐,鼻子却猛地抽了两下,眼皮一掀,看见庙门口那堆灰烬不知何时又冒起了几缕黑烟,正顺着风往阿蘅那边飘。
“别睡太死。”我低声喊了一句,手指已经扣住了弓弦。
阿蘅没醒,妙真倒是打了个激灵,从地上弹起来,那双大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:“沈烬哥哥,你闻到了吗?那是‘三鲜’的味道!不对,是‘人肉’味的三鲜面!”
我翻了个白眼:“少在那儿胡扯,那是尸气。这附近不对劲,咱们得换个地界。”
“去哪?”妙真揉揉眼睛,一脸无辜,“前面有个面摊,听说老板是个瞎子,煮的面能让人忘了烦恼,就是……有点费钱。”
“费钱就对了。”我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灰,“走,去看看能不能蹭顿热乎的,顺便看看那瞎子手里有没有什么好东西。”
三人摸出山神庙,沿着一条被野草淹没的小路往下走。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眼前果然出现了一处破败的棚子。棚子上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,灯罩上写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大字——“忘忧”。棚子底下摆着几张缺腿的木桌,桌上放着几个空碗,连个鬼影子都没有。
“老板?有人吗?”妙真脆生生地喊了一嗓子。
没人应声。只有风穿过破洞发出的呜呜声,像极了谁在哭。
我刚想迈步进去,手背上的皮肤突然一阵发紧。那是长期和丧尸打交道养成的直觉——有东西在盯着我们。我侧头一看,发现不远处的枯树后,几只丧尸正歪着头,死死盯着我们,口水滴答滴答地流下来,眼神里竟然透着一股子……馋劲儿?
“它们闻着味儿呢。”阿蘅不知何时醒了,声音有些沙哑,手里捏着一张黄符,眉头微皱,“而且,这些丧尸身上没有血腥味,倒像是刚吃了什么脏东西。”
“管它吃了什么,先弄点吃的再说。”妙真眨巴着眼睛,径直往棚子里走,“沈烬哥哥,你箭术好,帮我挡一下那些丑八怪,我去看看那瞎子藏了什么宝贝。”
“你个小丫头片子,别乱跑。”我无奈地叹了口气,抬手就是一箭。
弓弦崩响,一道无形的劲气裹挟着箭矢飞出,精准地穿透了最近一只丧尸的天灵盖。那丧尸连哼都没哼一声,直接瘫软在地。紧接着,第二只、第三只……我深吸一口气,气运于弓,无需拉满,仅凭意念便能引动弓弦震颤。
几声轻响过后,棚子周围的丧尸全成了筛子。
“行啊沈烬,”妙真拍着手,一脸崇拜,“比我家道观里的老道士还厉害。不过,你这招‘空发伤敌’是不是省了不少力气?下次教教我呗,我想用这个去炸桂花糕。”
“滚蛋。”我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,转身进了棚子。
棚子里确实有个瞎子,正坐在灶台前,手里拿着根长勺,慢悠悠地搅着一锅汤。那汤看着浑浊,上面飘着几片菜叶,散发着一股奇异的香气。
“客官来了?”瞎子抬起头,那双眼珠全是白的,却好像能看清一切,“想吃面?一碗三文钱,或者……拿点别的换。”
“三文钱?”我摸了摸口袋,苦笑一声,“这年头,铜板比命都贵。老板,我们有的是灵石,还有几张现成的灵符,够不够?”
瞎子嘿嘿一笑,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牙齿:“灵符?正好,我这锅里缺了点‘引子’。你们刚才射死的那几只丧尸,身上带着煞气,若是能炼成一张‘镇尸符’,这面钱就免了。怎么样,做不做这笔生意?”
阿蘅闻言,眼睛一亮:“老板懂丹符炼制?”
“略懂一二。”瞎子指了指旁边的石台,“那上面有些材料,你们自己看。不过,这面摊最近不太平,前几日有个穿红衣服的女鬼来抢食材,把我也打晕了三天。你们要是敢动手,可得小心点。”
“女鬼?”妙真兴奋地跳了起来,“我最喜欢捉鬼了!沈烬哥哥,快,我们去抓她!”
“别急。”我按住妙真的肩膀,转头看向瞎子,“先把规矩说清楚。我们要的是‘镇尸符’,不是随便糊弄的玩意儿。要是练不好,这面我们可就不吃了。”
“放心,本瞎子虽然眼瞎,但心不瞎。”瞎子得意地晃了晃勺子,“只要你们肯帮忙,这符保证比市面上的货色强十倍。不过嘛……”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这符需要一点‘活气’,你们得配合我,不能躲。”
“活气?”阿蘅愣了一下,“是指我们的精气?”
“差不多吧,”瞎子耸耸肩,“反正就是那点阳气。你们放心,不会要命的,顶多让你们头晕一会儿。”
“成交。”我点点头,既然这瞎子敢开口,想必是有几分本事。
于是,三人围在石台旁,开始了一场别开生面的“炼丹”大会。阿蘅负责画符,妙真负责念咒,而我则负责控制周围的气场,防止外面的丧尸靠近。
“左三圈,右三圈,中间加点辣椒粉……”妙真一边念叨,一边往锅里扔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。
“那是调料,不是药材!”阿蘅哭笑不得地纠正道。
“哎呀,差不多就行!”瞎子在一旁指挥,“快,把那团火苗给我吹大点!”
“我不吹,我怕烫着。”妙真缩了缩脖子。
“我来。”我无奈地伸出手指,轻轻一点,一团火焰瞬间升腾而起。
随着火焰的跳动,锅里的汤水开始翻滚,那股奇异的香气越来越浓。阿蘅手中的黄符在火光中微微发亮,上面的符文仿佛活了过来,游动着。
“成了!”瞎子大喊一声,一把抓起那张刚刚成型的符纸,塞进碗里,“吃吧,吃完这碗面,咱们就能继续赶路了。”
我端起碗,看着里面漂浮的几片菜叶,忍不住笑了:“这面,还真香。”
“是啊,”阿蘅也端起碗,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轻松,“感觉整个人都暖和了。”
“嘿嘿,”妙真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,“沈烬哥哥,等吃饱了,咱们就去抓那个穿红衣服的女鬼吧!我要把她做成标本!”
那面汤确实香,带着股奇异的暖流顺着喉咙滑进肚子里,原本被尸气熏得有些发冷的四肢,竟慢慢舒展开来。瞎子坐在一旁,手里捧着个缺了口的茶碗,慢悠悠地吹着热气,那双浑浊的白眼球在昏黄的灯笼下转了转,似乎在打量我们三个吃饱喝足的模样。
“味道如何?”他问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。
“不错。”阿蘅放下空碗,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,“这汤里加了‘清心草’和‘朱砂粉’,难怪能压住身上的寒气。老板的手艺,确实有两把刷子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瞎子得意地挺了挺胸脯,“这忘忧棚虽然破,但在这乱葬岗附近,能煮出这么一碗让人心里踏实的面,除了我,也没别人敢接这活儿。不过嘛……”他话锋一转,目光投向棚外漆黑的树林,“既然符也炼了,面也吃了,那女鬼的事儿,你们打算怎么算?”
妙真嘴里还叼着一片菜叶,闻言赶紧咽下去,拍了拍胸脯:“沈烬哥哥说了,只要咱们不跑,她要是敢出来,我就把她抓起来烤了吃!”
“烤了吃?”瞎子愣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,“你这小丫头,胃口倒是比那些丧尸还大。那女鬼可不是什么好惹的主,她生前是个怨气极重的戏子,死前被人扔在了这荒郊野外,如今附在那棵枯树上,专门吓唬过路的人。不过她有个怪癖,只爱听曲儿,不爱吃人肉。”
“只听曲儿?”妙真眼睛一亮,“那我会唱!我在道观里跟着师父学过不少《百鸟朝凤》,还有那首《牡丹亭》里的折子,唱得可好了!”
“那就让她听听。”瞎子指了指棚子外那棵歪脖子枯树,树干上缠着几缕暗红色的布条,在风中无风自动,发出沙沙的声响,“不过丑话说在前头,若是她听得高兴,没准会送你们点好东西;若是听得烦了,或者觉得你们唱得难听,那可就别怪我不提醒了。”
我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手腕,那股暖意还在体内流转,让原本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。“走吧,去看看这位戏子姑娘喜欢听什么曲子。阿蘅,你守在这儿,防止有漏网之鱼偷袭。妙真,别唱太吵,省得把附近的都引过来。”
“知道啦,啰嗦。”妙真吐了吐舌头,蹦蹦跳跳地跟在我身后,出了棚子。
夜风依旧带着那股烧焦猪油的怪味,但此刻闻起来似乎没那么刺鼻了。我们走到那棵枯树下,果然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挂在枝头。那影子穿着件红得发黑的戏服,头戴凤冠,脸上涂着厚厚的油彩,看不清五官,只能看见一张嘴微微张合,仿佛在无声地哼唱着什么。
“喂——”妙真壮着胆子喊了一声,“前面的姐姐,我们来给你唱曲儿啦!”
那影子猛地一顿,原本飘忽不定的身形瞬间凝固。紧接着,一阵凄厉的笑声从她嘴里传出来,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:“谁……谁来听我唱戏?好久……没人听了……”
“是我!”妙真仰起头,清了清嗓子,“我叫妙真,是道观的小道士。我给你唱首《游园惊梦》,你可要听好啊!”
说罢,她也不管有没有调子,自顾自地唱了起来。起初声音还有些颤抖,但很快便放开了嗓子。那歌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,带着几分童真的稚气,却又意外地穿透了那股阴森的气息。
树上的影子似乎被这歌声吸引,缓缓飘了下来,悬在半空中。那张涂满油彩的脸凑近了一些,虽然依旧看不清表情,但我能感觉到,她身上的戾气正在一点点消散。
“好听……真好听……”影子的声音变得柔和了许多,不再是之前的尖锐刺耳,“许久……未曾听过这般纯净的歌声了……”
“那姐姐喜欢吗?”妙天真切地问道,“要不要我再唱一首?”
“不必了……”影子轻轻摇了摇头,红色的衣袖随风飘动,“只是……只是有些累了。能不能……让我歇一会儿?”
“当然可以。”妙真乖巧地点点头,“姐姐想睡多久就睡多久,我们不打扰你。”
影子沉默了片刻,忽然伸出手,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泛黄的手帕,轻轻抛向妙真。“这个……送你。拿着它,以后……再遇到难过的事,就擦擦眼泪吧。”
手帕落在妙真怀里,入手冰凉,却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。
“谢谢姐姐!”妙真双手接过,小心翼翼地收好。
影子没有再说话,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,随着微风轻轻摇晃,仿佛真的睡着了。
“走了。”我低声对妙真说了一句,伸手拉了她一把,“既然人家想休息,咱们就别打扰了。而且,这地方阴气太重,待久了容易伤身。”
“好吧。”妙真有些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,“那姐姐晚安哦。”
我们三人转身往回走,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。路过那个瞎子的面摊时,瞎子正坐在门口,手里拨弄着那盏灯笼的火苗。见我们回来,他笑眯眯地问:“怎么样?那位姑娘没生气吧?”
“没生气,她还送了妙真一块手帕。”阿蘅淡淡地说道,语气里多了几分温和。
“哦?”瞎子挑了挑眉,“那块手帕可是‘避邪巾’,寻常人碰一下都得倒霉三天。没想到那女鬼居然肯送出去,看来她是真的被这小丫头的歌声打动了。”
“看来,有时候唱歌比打架管用。”妙真抱着手帕,一脸得意,“沈烬哥哥,下次咱们遇到麻烦,不如先唱首歌试试?”
“得了吧。”我忍不住笑出声,“你那歌喉,还是留着给女鬼听吧。要是让别的活人听见,怕是比丧尸还可怕。”
“哼,你们就是不懂欣赏。”妙真嘟着嘴,却也没有反驳。
我们重新回到庙门口的灰烬旁,找了一处干燥的地方坐下。夜色渐深,风也小了许多,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虫鸣,反倒衬得这荒郊野外多了几分宁静。
阿蘅从怀里掏出几张刚炼好的镇尸符,仔细检查了一遍上面的符文,确认无误后才收进袖中。“今晚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危险了。”她轻声说道,眼神里透着一丝疲惫,但更多的是安心。
“是啊,”我靠在树干上,看着头顶那片稀疏的星空,“至少今晚,我们可以好好睡一觉了。”
妙真打了个哈欠,抱着那块手帕,蜷缩在地上,不一会儿便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。瞎子不知何时也回到了棚子里,只留下一盏孤灯在风中摇曳。
四周静悄悄的,只有风声和虫鸣。我闭上眼睛,感受着体内那股残留的暖意,思绪渐渐飘远。这一路上,见过太多生死离别,经历过太多惊心动魄,但像这样安静地坐在一起,听着风声,看着灯火,竟成了难得的奢侈。
或许,这就是所谓的“忘忧”吧。哪怕只是一碗面、一首歌、一块手帕,也能让人在这乱世中,找到片刻的安宁。
“明天……要去哪儿呢?”我在心里默默想着。
风里的怪味又回来了,像是一锅煮烂了的陈年咸鱼,还混着点烧焦的头发丝。
我猛地睁开眼,手里的弓弦已经绷到了极限,指尖那团若有若无的气劲正顺着箭羽游走。阿蘅也醒了,她手里捏着的几张黄符刚要往袖子里塞,却见妙真不知何时坐了起来,正瞪着一双大眼睛盯着瞎子那破棚子,嘴里还嚼着半块没吃完的干饼。
“不对劲。”阿蘅声音压得极低,“这风向变了,刚才还是西北风,怎么现在全是腥气?”
“不是腥气,是‘熟’了。”妙真咽下嘴里的饼,含糊不清地嘟囔,“面摊老板说这地方叫‘忘忧坡’,我看是‘忘命坡’才对。你看那灯,是不是在抖?”
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。那盏孤灯确实有点邪门,火苗不是往上窜,而是歪歪扭扭地贴着灯罩转圈,像是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拨弄。更奇怪的是,瞎子那个破棚子底下,影影绰绰地多了几道黑影,不像是人,倒像是被拉长的面条,软塌塌地贴在墙根。
“老板呢?”我沉声问。
“早不见了。”妙真把最后一口饼吞下去,拍了拍手,“他说要去给‘那些老伙计’送夜宵,让我们守着灯,谁也不许动。”
“他刚才还说咱们有眼缘,给了咱们东西,现在想跑?”阿蘅眉头紧锁,手指飞快地在空中画了一道符,“不对,他不是在跑,他是……被‘请’走了。”
话音未落,那几道贴在地上的黑影突然动了。它们不像丧尸那样僵硬地扑过来,而是像水银泻地一样,无声无息地漫过地面,瞬间爬上了棚子的柱子,然后顺着柱子往上爬,直冲那盏孤灯而去。
“来了!”我低喝一声,手腕一抖,一支无形的箭矢凭空射出,带着呼啸的风声,精准地钉在了第一道黑影的“额头”上。
那黑影发出一声类似金属摩擦的尖啸,身体猛地一僵,随即化作一团黑烟消散。但紧接着,更多的黑影从四面八方涌来,数量之多,简直像是要把这小小的面摊淹没。
“这么多?!”阿蘅脸色一变,迅速从怀里掏出一张巨大的阵图,“沈烬,你护住妙真!我来布阵!”
“别布了!”妙真突然跳起来,一把推开阿蘅,“你这北斗驱尸阵太正经了,对付这种‘滑头货’没用!它们不是实体,是‘念’,是那些守界失职的道长们留下的怨气变的!”
“怨气?”我心头一震。这些黑影的动作极其诡异,专门找灯火的缝隙钻,像是在躲避什么,又像是在寻找什么。
“没错!”妙真一边说,一边从兜里掏出一把不知什么东西撒在地上,那是些碎碎的纸灰,“大周朝这帮当官的,以前为了省事儿,把那些死掉的道士、僵尸全扔进这‘忘忧坡’,美其名曰‘超度’。结果呢?超度没超度成,反而养出了一群专吃‘规矩’的鬼东西。它们怕的不是符咒,是‘理’!”
“理?”我愣了一下。
“对,就是道理!”妙真指着那些黑影,“它们之所以敢这么猖狂,是因为觉得没人管它们!现在,本姑娘就要跟它们讲讲道理!”
说着,妙真突然扯开嗓子,用一种极其夸张、甚至有点跑调的腔调唱起了歌:“天灵灵,地灵灵,大周官府太任性!
扔了道士不管事,僵尸满街乱蹦迪!
你们要是再不走,我就去告御状,告你们偷懒不干活,还要扣工资!“
这歌声荒诞至极,完全不符合任何道家的仪轨,甚至有点像市井间流传的打油诗。
然而,奇迹发生了。
那些原本气势汹汹的黑影,听到这歌声后,竟然真的停住了。它们在空中扭曲着,发出“嗡嗡”的声响,像是在嘲笑,又像是在愤怒。
“嘿,还真管用!”阿蘅眼睛一亮,“妙真,你这招‘以谣制煞’是从哪学的?”
“偷学的!”妙真得意地扬起下巴,“以前青鸾观有个师兄,最爱听戏,我就学着他唱。没想到这帮鬼东西居然听不懂戏词,以为我在骂它们,反而乱了心神!”
果然,随着妙真的歌声越来越响,那些黑影开始互相推搡,有的甚至开始自相残杀,仿佛陷入了某种混乱的逻辑怪圈。
“趁现在!”我抓住机会,再次拉开弓弦。这一次,我没有射向黑影,而是将那股气劲全部灌注在弓身上,对着那盏孤灯狠狠射去。
灯罩应声而碎,火光瞬间熄灭。
黑暗降临的瞬间,那些黑影像是失去了依靠,发出一阵凄厉的惨叫,纷纷退散,重新缩回了地面的阴影里。
“好了,暂时安全了。”妙真擦了擦汗,一脸疲惫,“不过,这招只能撑一会儿。等天亮,或者等有人来‘讲道理’,它们还会回来。”
“谁来讲道理?”阿蘅警惕地看着四周。
“当然是那些还没睡醒的活人。”我收起弓,目光投向面摊深处,“刚才瞎子说要去送夜宵,我看他是去搬救兵了。只是不知道,这救兵是人是鬼。”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了一阵脚步声。不是那种拖沓的丧尸步法,而是整齐划一的军靴声。
“哒、哒、哒……”
声音越来越近,伴随着铁甲碰撞的脆响。
“是大周的巡夜兵?”阿蘅有些惊讶。
“不像。”我眯起眼睛,透过黑暗,隐约看到一队身穿黑色铠甲的人影走了过来。他们的脸上没有五官,只有两行血泪缓缓流下。
“是‘守界使’的残魂。”妙真小声说道,“看来,他们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有这活儿干了。”
那队残魂走到面摊前,并没有攻击我们,而是整齐地列队,对着那盏破碎的孤灯深深一拜。
“大周玄甲军,奉命守界。”为首的那个残魂声音沙哑,却透着一种久违的威严,“今夜,此地由我等接管。诸位,请安心休息。”
我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,嘴角勾起一抹苦笑:“看来,这世道,连鬼都要比人讲规矩了。”
“行了,别感慨了。”妙真打了个哈欠,“既然有鬼值班,咱们就赶紧睡吧。明天还得赶路呢。”
我点点头,看着那队残魂在黑暗中默默站岗的身影,心中五味杂陈。
那队残魂站得笔直,像四尊被遗忘在风里的铁铸雕像。他们脸上的血泪流了一路,滴在满是尘土的地上,却连个水渍都没留下,瞬间就被干涸的风吸得干干净净。
“你们……真的不会动吗?”阿蘅试探着往前挪了半步,手里的黄符捏得紧紧的,指节都有些发白。
“动。”那个没有五官的领头残魂竟然开口了,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,“但今晚不动。只要灯灭了,规矩就在;灯亮了,规矩就散。我们只是守着这‘灭’字的理,不守那‘生’人的命。”
妙真打了个大大的哈欠,一屁股坐在面摊那张缺了腿的板凳上,把刚才撒在地上的纸灰踢腾开:“听听,多通透。鬼都懂道理,人有时候反倒糊涂。行了,既然有‘保安’,咱们就别杵着了。”
她指了指棚子角落那堆干草:“沈烬,你过来,咱俩挤挤。阿蘅,你那阵图收好,别老绷着脸,今晚这帮‘大周玄甲军’比那些乱蹦的丧尸还老实,顶多就是有点渗人,但绝对不咬人。”
我收起弓,走到干草堆旁坐下。那股熟悉的怪味似乎淡了不少,只剩下陈年咸鱼里混着的一点焦糊气,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远处,那几道黑影又悄悄探出了头,但看到那队黑甲残魂后,它们只是像受惊的虾米一样缩了回去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“其实,”妙真侧过身,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,看着那队残魂的背影,“我以前听人说,大周朝最厉害的不是那些能飞天遁地的修士,也不是什么神兵利器,而是这‘守界’二字。只要还有人记得守,这世道就塌不了。可惜啊,现在记事儿的人太少了,剩下的都是些想偷懒的。”
“偷懒?”阿蘅终于放松了些,将身子靠在柱子上,长舒了一口气,“那瞎子呢?他刚才说去送夜宵,是不是也去给这些残魂送吃的了?”
“谁知道呢。”妙真翻了个身,找了个舒服的姿势,手枕在脑后,“也许吧。反正这忘忧坡,谁不是来送夜宵的?要么送的是肉,要么送的是命。咱们运气好,碰上了个不用交命的夜宵局。”
风渐渐停了。那种令人作呕的腥气彻底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的、带着枯草味的凉意。四周安静得可怕,只能听到那队残魂铠甲偶尔发出的细微金属碰撞声,像是某种古老的钟摆,一下一下地敲打着时间的缝隙。
我闭上眼,听着这单调的节奏,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。刚才那一番折腾,消耗了不少气力,此刻只觉得眼皮沉重,身体也像灌了铅一样沉。
“沈烬,”妙真的声音变得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,“你说,要是哪天这帮残魂也忘了规矩,咱们该怎么办?”
“那就再讲一遍道理。”我迷迷糊糊地回答,“或者,再唱一首更荒诞的歌。”
“哈哈,对,再唱一首。”妙真咯咯笑了起来,笑声在空旷的坡地上回荡,“不过这次,我得改改词儿,唱点关于‘睡觉’的。比如:‘天灵灵,地灵灵,今晚睡觉要安宁。谁敢吵醒睡觉人,我就把他变僵尸!’”
“你这哪是歌,简直是诅咒。”阿蘅忍不住笑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轻松。
“管它是什么,能管用就行。”妙真嘟囔着,声音越来越小,“睡吧,明天还得赶路呢。听说前面有个叫‘断魂桥’的地方,那里的丧尸长得跟鸭子似的,走起路来摇摇摆摆,可有意思了……”
她的话音未落,呼吸已经变得均匀绵长,显然是睡着了。
我也没再多想,任由那股困意将自己包裹。眼前的黑暗不再狰狞,反而像是一床厚实的旧棉被,软绵绵地压在身上。那队残魂依旧沉默地站着,像四座沉默的山峰,守护着这片小小的、暂时的安宁。
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。没有日升月落,没有鸡鸣狗吠,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,和那队残魂偶尔发出的轻微金属撞击声。
我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一点点下沉,像是沉入了一口深井。井底很冷,但很静。在这里,不需要思考,不需要警惕,只需要感受这片刻的宁静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阵微弱的鸟鸣声从远方传来。紧接着,东边的天际泛起了一丝鱼肚白。
那队残魂的身影在晨光中渐渐变得透明,他们的动作慢了下来,最后化作一缕缕青烟,消散在空气中。
“天亮了。”阿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。
我睁开眼,看见妙真正揉着眼睛坐起来,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口水印。
“哎呀,睡过头了!”妙真惊呼一声,跳了起来,“沈烬,快看看,那些鸭子丧尸还在不在?”
我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草屑。远处的雾气还没散尽,隐约能看到几只歪歪扭扭的影子在晃动,确实像极了鸭子。
“还在。”我淡淡地说,“不过,好像没那么凶了。”
“那是当然,”妙真伸了个懒腰,笑得像个偷到了糖的孩子,“毕竟太阳出来了,‘理’回来了,它们也得乖乖听话。”
我们三人收拾好东西,沿着忘忧坡的小路继续前行。脚下的路依旧崎岖不平,但心情却比昨夜好了许多。
“对了,”妙真突然想起什么,转头问我,“沈烬,你昨晚梦到什么了吗?”
“没梦到什么。”我摇摇头,“就是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鸭子。”
“梦见自己变成鸭子?”阿蘅忍不住笑出了声,原本紧绷的肩膀也松了下来,“沈大侠,你这梦做得倒是挺应景。昨晚那黑影确实像鸭群一样扑腾。”
“少贫嘴。”我拉紧了背上的弓弦,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,“太阳虽好,但这忘忧坡的邪气还没散尽。前面就是‘面摊’了,那是咱们唯一的落脚点。”
妙真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头,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,声音忽高忽低,像是被风吹散的柳絮:“面摊?面摊!那是吃人的嘴,还是喂鬼的碗?嘿嘿,只要给口汤喝,谁管它是人是鬼……哎呀,前面好像有动静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