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刚转过一道山坳,眼前便出现了一处破败的土坯房。房檐下挂着个歪歪扭扭的木牌,上面用黑漆潦草地写着“老张面摊”四个大字。这地方孤零零地立在路边,周围杂草丛生,几只灰扑扑的野狗正趴在墙角打盹,见我们来,也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,没叫唤。
按理说,这种荒郊野岭的面摊,早就该是空无一人了。可此刻,里面却飘出阵阵热气,混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臭味。
“有人吗?”阿蘅压低声音,手悄悄摸向了腰间的符袋。
没人回应。只有灶台底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,和锅里汤汁翻滚的咕嘟声。
“我去看看。”我沉声道,脚步无声地挪到窗边。透过满是油污的玻璃缝隙往里瞧,只见一张破旧的方桌旁,坐着一个身穿粗布麻衣的老者。他背对着门口,正埋头大口吃着面,动作极快,仿佛要把整张脸都埋进碗里。
“奇怪,”我皱眉,“这大热天的,怎么还裹得这么严实?而且……他的影子不对。”
“影子?”妙真凑过来,那双大眼睛骨碌碌转了两圈,突然咧嘴一笑,“沈烬哥哥,你看他那影子,是不是比人还要胖一圈?”
我定睛一看,心头猛地一跳。那老者坐在光里,投射在墙上的影子却显得格外臃肿,而且影子的头部位置,似乎有两个凸起,像是在头顶长出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。更诡异的是,那影子的手部动作,竟然比本体慢了半拍。
“别出声。”我抬手示意两人退后,“可能是‘灵媒’失控了,或者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。”
话音未落,那老者突然停下了吃面的动作。他并没有抬头,而是以一种极其僵硬的方式,缓缓转过头来。
那张脸,惨白如纸,眼窝深陷,唯独嘴巴张得极大,嘴角一直裂到了耳根,露出满口参差不齐的黑牙。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我们。
“客官……要吃面吗?”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老者喉咙里挤出来,听起来像是两块湿木头在摩擦。
“不吃。”我冷冷地回答,手已经搭在了弓弦上,“你也不对劲。”
“哪里不对劲?”妙真突然插嘴,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,“我看这位大叔的面条煮得不错,就是味道有点怪,像是放多了盐,又像是放了……死老鼠肉?”
老者听到这话,身体猛地一颤。紧接着,他那原本佝偻的背脊突然挺直,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声。他头上的帽子滑落,露出的不是头发,而是一团不断蠕动的黑色雾气,那些雾气像是有生命一般,试图钻进他的脖子里,却又被他强行压回去。
“恶念……滋生了……”老者喃喃自语,声音变得断断续续,“好饿……好饿……想吃……想吃……”
随着他的低语,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阴冷起来。刚才还温吞的野狗突然狂吠不止,疯狂地往后缩,仿佛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。而那锅里的面条,竟然开始自动翻涌,像是一条条黑色的蛇,争先恐后地从锅里钻出来,想要往桌子底下爬。
“不好,这是‘尸祟’附体,又被外面的恶念引动了!”阿蘅脸色一变,迅速从袖中甩出几张黄符,“沈烬,护住妙真!我来布阵!”
“慢着。”我抬手拦住她,目光死死盯着那老者,“他在控制自己,但控制不住了。你看他的眼睛。”
阿蘅顺着我的视线看去,只见那老者的瞳孔已经变成了浑浊的灰白色,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挣扎。那团黑色雾气在他头顶盘旋,时不时发出尖锐的嘶鸣,仿佛在宣泄着某种无法抑制的渴望。
“他想活,但又想死。”我低声说道,“这种时候,杀了他,只会让里面的东西彻底爆发。”
“那怎么办?难道要让他把我们当点心吃了?”妙真歪着头,一脸天真地问道,“要不,我给他唱首歌?上次那招挺管用的。”
“不行,这次不一样。”我摇摇头,“之前的黑影怕‘理’,是因为它们没有自我意识。但这个老者还有残存的理智,他的恶念正在吞噬他的神智。如果这时候再用那种疯癫的歌声刺激他,恐怕会直接把他逼成真正的怪物。”
“那你说咋办?”阿蘅急得额头上冒出了冷汗,手中的符纸已经被捏得皱巴巴的。
我深吸一口气,眼神变得锐利起来。“既然他想吃面,那就让他吃个够。不过,得换种吃法。”
说完,我拉开弓弦,却并没有瞄准老者,而是将箭矢对准了灶台下面那堆燃烧的柴火。
“你要干什么?”阿蘅惊呼。
“烧掉他的‘饵’。”我淡淡地说,“这面摊里的东西,多半是靠这些残留的怨气和食物香气吸引过来的。一旦断了源头,他体内的恶念就会因为失去供养而暂时平息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阿蘅还想说什么。
“信我一次。”我手腕一抖,一支羽箭带着呼啸的风声,精准地射中了灶台下的柴堆。
“轰”的一声,火焰瞬间窜起,原本温吞的烟气变成了冲天的黑烟。那锅里的面条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,纷纷缩回了锅里,不再动弹。
老者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双手抱头,在地上痛苦地翻滚起来。他头顶的那团黑色雾气剧烈波动,仿佛遇到了天敌,拼命想要逃离他的身体,却又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死死拽住。
“走!”我一把拉住阿蘅和妙真,“趁现在,赶紧离开这里!”
三人转身就跑,身后传来老者撕心裂肺的吼叫声,那声音里夹杂着愤怒、恐惧,还有一丝绝望的哀求。
“沈烬哥哥,”妙真一边跑一边回头,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,“你看,那老头刚才的样子,简直像个被打翻的酱料瓶,哈哈!”
“闭嘴,别笑!”我低喝道,“小心点,这东西虽然暂时压制住了,但未必不会卷土重来。”
我们一路狂奔,直到跑出几里地,确认身后没有追兵,才敢停下脚步。
“呼……呼……”阿蘅扶着膝盖,大口喘着粗气,“刚才真是惊险。那个老张,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卖面老头,没想到背后藏着这么大的麻烦。”
“这就是江湖。”我拍了拍身上的灰尘,语气平淡,“有时候,最危险的不是那些张牙舞爪的怪物,而是那些看似无害、内心却早已腐烂的人。”
妙真眨巴着大眼睛,好奇地问:“那我们现在去哪?前面的路还长着呢。”
我抬头看了看天色,夕阳西下,远处的山峦被染成了一片血红。
“继续走。”我指着前方,“不管前面是什么,总好过留在那个面摊里等死。”
“好嘞!”妙真欢呼一声,再次蹦蹦跳跳地跑了起来,“沈烬哥哥,阿蘅姐姐,快点快点,说不定前面还有好吃的呢!”
风渐渐停了,原本呼啸的山道此刻只剩下脚踩在枯叶上的沙沙声。夕阳的余晖被远处的山脊吞没大半,天色呈现出一种暧昧不明的暗紫色,像是被人打翻的陈年墨汁,缓缓晕染开来。
“沈烬哥哥,阿蘅姐姐,你们看!”妙真忽然停下了脚步,指着路边一块半埋在土里的青石,“这里有个‘小洞’,是不是可以钻进去躲一躲?”
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,那不过是一处天然的石缝,里面黑黢黢的,透着一股潮湿的霉味。若是寻常荒山野岭,这或许是个不错的歇脚处,但在这尸祟横行的忘忧坡,任何封闭的空间都可能是陷阱。
“别去。”我伸手拦住了正要凑过去的妙真,目光扫过石缝边缘,“太安静了。刚才那个面摊虽然邪气重,但至少还有风声和鸟叫。这种死寂的地方,往往藏着比‘灵媒’更麻烦的东西。”
妙真撇了撇嘴,有些不甘心地收回了脚,却也没再坚持,只是蹲下身来,用树枝拨弄着地上的几块碎石:“那我们就坐这儿歇会儿吧?腿都要跑断了。”
阿蘅也累得够呛,她靠在旁边的一棵老槐树上,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硬的饼子,递给我一半:“沈大侠,先垫垫肚子吧。刚才那一通折腾,咱们连口水都没顾上喝。”
我接过饼子,并没有急着吃,而是坐在了一块露出地面的岩石上,警惕地观察着四周。这里的植被明显稀疏了许多,脚下的土地也不再像来时那样松软,反而带着一种硬邦邦的质感,像是被某种力量反复碾压过。
“刚才那老者……”阿蘅咬了一口饼子,声音有些含糊,“他最后那一声哀求,听着真让人心里发毛。明明已经是个怪物了,眼神里却全是人的绝望。”
“那是‘执念’。”我淡淡地说道,将手中的饼子掰碎,撒在脚边的泥土里,“人一旦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,哪怕变成怪物,也会记得自己曾经是人。那团黑雾想吞噬他,他却死死抓着那点残存的理智不肯放手。我们烧了他的饵,断了他进食的源头,等于是在逼他面对自己内心的空虚。”
“那岂不是更可怜?”妙真托着腮帮子,歪着头看着我,“如果饿极了,连影子都会想吃掉本体吗?”
“影子不会吃人,但人心会。”我指了指自己的胸口,“只要还有一口气在,心里的贪嗔痴就不会消失。刚才那个面摊,其实就是个巨大的‘心魔’容器。它利用了老者的饥饿感,让他以为吃面就能填满欲望,结果越吃越空,直到被恶念彻底撑爆。”
阿蘅闻言,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手中剩下的半块饼子,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它放在了岩石旁:“那这块饼,算是给他积点德吧。”
“随你。”我笑了笑,紧绷的神经终于稍微放松了一些,“不过别指望会有人来捡。这世道,能吃饱饭的人都不多了,哪有空管别人的死活。”
夜色渐浓,周围的温度开始急剧下降。原本温暖的空气变得刺骨冰凉,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贴着地面悄悄蔓延。
“沈烬,”阿蘅突然压低声音,伸手拽了拽我的衣袖,“你看那边。”
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,只见前方不远处,一片乱草丛中,隐隐约约亮起了几点幽绿色的火光。那不是萤火虫,也不是鬼火,而是一种极其微弱的、忽明忽暗的光点,像是在呼吸一般,有节奏地闪烁着。
“是灯?”妙真好奇地凑过来,眼睛瞪得圆圆的,“这么晚了,谁还会在外面点灯啊?”
“不是灯。”我眯起眼睛,仔细观察着那光点的排列方式,“它们排成了一个圆圈,而且……没有烟。”
确实,那光点周围没有任何烟雾升腾,这在夜晚的野外显得极不自然。通常只有燃烧之物才会产生光亮,而这光点却像是凭空浮现的。
“会不会是那些‘游魂’?”妙真小声问道,“以前听村里的老人说过,有些孤魂野鬼喜欢聚在一起玩捉迷藏,还会点些冥火照明。”
“不太像。”我摇了摇头,“游魂的动静大,而且通常会伴随着阴冷的风声。这光点太稳了,稳得不正常。”
就在这时,一阵细微的摩擦声从草丛深处传来。那声音很轻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爬行,又像是无数细小的指甲在刮擦着树皮。
“嘘——”我立刻竖起一根手指,示意两人噤声。
阿蘅的手再次摸向了腰间的符袋,但我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,摇了摇头:“别动。如果是敌意明显的怪物,刚才就会扑过来了。这东西……好像只是在找东西。”
“找什么?”妙真忍不住小声嘀咕。
“找光。”我盯着那圈绿火,突然明白了什么,“它们不是要攻击我们,而是在‘收集’光线。就像某些昆虫趋光一样,这些不知名的东西,似乎也被这微弱的光吸引。”
话音未落,那圈绿火突然闪烁了一下,紧接着,几只灰白色的手从草丛中伸了出来。那手的形状怪异,指节反曲,皮肤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蜡质光泽,上面布满了细密的黑色纹路。
“是‘影傀’。”阿蘅倒吸一口凉气,“它们怎么会在这里?”
“看来这个面摊的怨气扩散得比我想象的还要远。”我低声说道,“这些影傀大概是受了那老者的牵连,被引到了这里。它们没有意识,只会本能地被光源吸引,然后试图将其吞噬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妙真紧张地抓住了我的衣角,“要不要把饼子扔过去引开它们?”
“不行。”我迅速摇头,“那些影傀是靠‘光’和‘热’来定位的。如果你扔出去的是热的东西,反而会引来更多的同类。而且,它们现在处于一种‘觅食’的状态,一旦动手,可能会惊动更多藏在暗处的东西。”
“那只能等它们自己走了?”阿蘅有些焦急,“可这光点看起来像是随时会熄灭,万一它们发现光没了,转头看向我们怎么办?”
“它们不会。”我站起身,从腰间解下那块一直挂在脖子上的玉佩。那是一块温润的青玉,平日里看着普普通通,但在黑暗中却散发着淡淡的荧光。
“这是……”阿蘅惊讶地看着我。
“这是我师父留给我的护身符。”我解释道,“它本身没有攻击力,但能散发一种特殊的波动,足以干扰影傀的感知。只要我不主动靠近,它们就只会把注意力集中在那圈绿火上。”
说完,我将玉佩轻轻抛向空中,让它悬浮在离地三尺的位置。玉佩的光芒瞬间亮起,形成了一道柔和的光晕,将那圈绿火笼罩其中。
奇迹发生了。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影傀突然停下了动作,它们纷纷抬起头,似乎对那道新的光芒产生了兴趣。接着,它们开始缓慢地向着玉佩移动,原本围成一圈的绿火也自动散开,让出了一条通道。
“它们在转移目标。”妙真松了一口气,“太好了,沈烬哥哥,你真厉害!”
“别高兴得太早。”我冷冷地说道,“这只是暂时的。影傀的本能就是吞噬一切有生命气息的东西,等它们发现玉佩只是个假象,或者等这光芒耗尽的时候,麻烦才刚刚开始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?”阿蘅担忧地看着我。
“原地不动。”我重新坐下,将弓弦拉紧,却并没有瞄准任何方向,“既然它们被吸引了,我们就利用这段时间休息。只要不出声,不发出太大的动静,它们就不会注意到我们这三个‘活物’。”
夜风再次吹过,卷起地上的落叶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那圈绿火在玉佩的映照下,逐渐变得黯淡下去,而影傀们则像是一群听话的宠物,静静地围绕着玉佩,不再有任何攻击的迹象。
妙真打了个哈欠,靠在树干上,眼皮开始打架:“沈烬哥哥,你说,明天太阳出来之后,这些东西还会存在吗?”
“太阳出来之前,它们都不会离开。”我轻声回答,“这就是这个世道的规矩。黑暗永远不会真正消失,除非有人愿意点亮一盏灯。”
阿蘅听了我的话,沉默了片刻,随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,倒了一点清水,分给我和妙真:“那就先喝口水吧。不管明天怎么样,至少今晚,我们还能坐在一起。”
我接过瓷瓶,仰头喝了一口。水很凉,带着一点点草药的苦味,却意外地让人清醒。
“嗯,”我点了点头,“好喝。”
妙真也喝了一小口,满足地眯起了眼睛:“甜甜的,还有点香。沈烬哥哥,你以后多带点这种水好不好?”
“看你表现。”我笑了笑,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,“只要你能乖乖听话,不随便乱跑,我就给你带。”
“遵命!”妙真做了一个夸张的敬礼动作,随即又恢复了安静的模样,只是那双大眼睛依旧警惕地注视着四周。
阿蘅把瓷瓶往腰间一别,眉头却越锁越紧。她没说话,只是盯着前方那片被月光照得惨白的空地,脚尖不安地蹭着地上的碎石子。
“沈烬哥哥,你看那边。”妙真突然拽了拽我的衣角,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,“那月亮好像……掉下来了?”
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,心里咯噔一下。
望月台就在眼前,那是大周朝旧时祭天的地方,如今只剩几根断柱孤零零地立着。但此刻,原本应该高悬在头顶的那轮明月,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拽了下来,低低地贴在了望月台的顶端。那月亮不是银白色的,而是透着股诡异的暗红,像是一块放久了的血肉,还在微微搏动。
更离谱的是,那月亮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。远处的枯树明明长着,可看着看着,树干就弯成了麻花,树叶倒垂下来,像是在水里泡发了的纸钱。风也不往一个方向吹,左边刮来的是热风,右边飘来的却是冰碴子,两股气流在中间撞在一起,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,像是烧红的铁块扔进了冷水里。
“这世道,连天都不让人安生。”我低声嘟囔了一句,手已经按上了背后的弓弦。虽然还没看见丧尸的影子,但这不对劲的气场比见鬼还让人心里发毛。
“那不是月亮,是‘界门’开了个缝。”妙真歪着头,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,“师父说过,人要是做多了亏心事,或者吃多了坏东西,脑子里的恶念就会把天撑破。咱们现在走的这条路,就是被撑出来的裂缝。你看,那边的影子怎么都在往反方向走?”
我定睛一看,果然。那些影傀——之前把我们追得满坡乱窜的小东西们,此刻正一个个僵硬地站在原地,然后齐刷刷地转过身,背对着我们,朝着那轮“血月”走去。它们走得并不快,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,软绵绵的,没有半点实感。
“它们在找出口。”阿蘅突然开口,声音有些发颤,“沈烬,小心点。如果界门真的开了,外面的东西可能会钻进来。到时候,咱们就算有北斗阵也挡不住。”
“挡不住也得挡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气沉丹田,周身隐隐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晕。这是玄甲军练了一辈子的基本功,也是我现在唯一的依仗,“阿蘅,你布阵。妙真,你负责看住那两个‘小可爱’,别让他们跑了。”
“遵命!”妙真笑嘻嘻地应了一声,随即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黑乎乎的符纸,嘴里念念有词,“出来吧,出来吧,谁跑谁是小狗!汪汪汪!”
随着她的话音落下,几个原本躲在石缝里的黑影猛地窜了出来。那是几只刚化形不久的低级尸怪,浑身青紫,眼珠子乱转。它们本来想扑向妙真,却被她那句“汪汪汪”给整懵了,愣在原地不知所措。
“哎呀,怎么不动了?”妙真眨巴着眼睛,伸手戳了戳其中一只尸怪的脑门,“沈烬哥哥,它们是不是傻了?还是说,被我刚才的叫声吓破了胆?”
“别废话,动手。”我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,手里的弓弦已经拉到了满月。
就在这时,那轮“血月”突然剧烈抖动了一下。紧接着,一阵刺耳的尖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,不是人的声音,更像是某种金属摩擦玻璃的噪音。地面开始震动,那些影傀瞬间炸开,化作无数黑色的碎片,重新汇聚成一股巨大的漩涡,直冲那轮血月而去。
“不好!时空要乱了!”阿蘅脸色大变,手中的符纸如雪花般洒出,迅速在地上画出一个复杂的阵法,“沈烬,快!帮我挡住!”
我二话不说,松开弓弦。
一支无形的箭矢凭空射出,带着呼啸的风声,精准地击中了那个正在旋转的黑色漩涡中心。箭矢并没有穿透过去,而是在接触的瞬间爆发出一团耀眼的金光,硬生生地将漩涡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“哇!好厉害!”妙真拍手叫好,“沈烬哥哥,你这一箭简直帅呆了!比我看过的所有戏文里的英雄都要帅!”
“闭嘴,专心。”我冷冷地回了一句,额头上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这种以气运弓的消耗极大,每射出一箭,都像是抽走了我半条命。
然而,麻烦才刚刚开始。
随着漩涡的破裂,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。紧接着,一个巨大的身影从漩涡中探出了半个身子。那东西长得极其怪异,身体像是由无数张人脸拼凑而成的,每一张脸都在尖叫、哭泣、大笑,表情扭曲得令人作呕。它的四肢细长如竹竿,却有着惊人的力量,每一次挥动都能带起一阵狂风。
“这是……‘千面煞’?”阿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恐,“传说中大周朝末年的怪物,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”
“管它是什么,只要是个活物(虽然它可能已经不是了),就得死。”我咬紧牙关,再次拉开弓弦。这一次,我没有用气,而是直接从背后摸出了一支特制的火箭。
“妙真,给我争取三息时间!”我大喊一声。
“没问题!”妙真兴奋地跳了起来,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,“来来来,大家一起来,数一二三,把那个丑八怪变没!一、二、三,变!”
随着她的喊声,那些被她控制住的尸怪突然发狂,纷纷冲向那个“千面煞”,用身体死死缠住了它的腿脚。虽然这些尸怪根本伤不到它分毫,但至少为我和阿蘅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。
“阿蘅,借你的火!”我大吼一声。
阿蘅心领神会,指尖一点,一道赤红色的火焰顺着我的箭矢蜿蜒而上,瞬间将整支火箭点燃。火光冲天而起,照亮了整个望月台,也照亮了那张张狰狞的人脸。
我屏住呼吸,瞄准了“千面煞”胸口最亮的那个“核心”,松开了弓弦。
火箭划破长空,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,狠狠撞进了那个怪物的体内。
一声巨响,整个望月台仿佛地震了一般。那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身体瞬间崩解,化作漫天飞舞的黑灰。而那轮“血月”也在这一刻恢复了正常,重新挂回了高空,散发着清冷的银辉。
空间扭曲的现象也随之消失,枯树变回了原样,风也变得温和起来。
“呼……终于结束了。”我长舒一口气,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,瘫坐在地上。
“沈烬哥哥,你真棒!”妙真跑过来,一把抱住我的大腿,“刚才那一箭太帅了!我要给你写一首诗,就叫《沈烬射日记》!”
“少来这套。”我无奈地笑了笑,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,“赶紧收拾东西,我们得快点离开这里。刚才那一闹,估计引来了不少不干净的东西。”
阿蘅也走了过来,神色凝重地看着四周:“刚才那一击虽然解决了眼前的麻烦,但我总觉得,事情没那么简单。那个‘千面煞’出现得太诡异了,而且……它好像是在等我们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阿蘅摇了摇头,“但有一点可以肯定,只要我们还在望月台上,就永远别想安宁。”
我撑着膝盖勉强站直身子,腿肚子还在不受控制地打颤。刚才那一箭虽然漂亮,但体内那股气像是被抽空了似的,连指尖都泛着凉意。
“别急着走。”阿蘅伸手扶住我的胳膊,另一只手从袖中摸出一块青玉佩,轻轻按在断柱的基座上,“先歇口气。这‘千面煞’虽死,但它留下的煞气还没散尽,咱们得把这儿稍微‘理一理’,不然半夜里又得闹腾。”
她说着,从腰间解下一串铜钱,沿着刚才阵法残留的痕迹,不紧不慢地绕着圈子撒去。铜钱落地没有发出清脆的撞击声,反而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吸住,叮叮当当地自行排列,最后围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。
妙真也收起了嬉皮笑脸,蹲在一旁,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草茎,百无聊赖地在地上画着圈圈。她时不时抬头看看那轮重新挂回高空的明月,眼神里多了几分好奇:“沈烬哥哥,你说那月亮刚才为什么是红的?是不是因为它饿坏了,想尝尝我们的味道?”
“它要是敢吃你,我就把它射下来当靶子玩。”我随口应道,顺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干硬的饼子,掰成三块,递给她和阿蘅一块。
“不吃不吃,吃了会变胖。”妙真嫌弃地摆摆手,把那块饼子接过来,却偷偷塞进了袖子里,“留着晚上饿了再吃。师父说,浪费粮食是要折寿的。”
“折寿总比变成那种长满人脸的怪物强。”我苦笑着咬了一口饼子,干涩的口感顺着喉咙滑下,倒是让昏沉的脑子清醒了几分。
四周的风确实小了不少,不再像之前那样冷热交替,变得温吞起来。那些原本在远处窥探的影傀,此刻也都缩回了阴影深处,只留下一地斑驳的月光和几缕尚未散去的黑烟。
“其实……”阿蘅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刚才那个怪物出现的时候,我闻到了一股味道。”
“烧焦的檀香。”阿蘅皱了皱眉,目光投向望月台深处那片更浓重的黑暗,“大周朝的人祭祀,最爱用这种香。可那东西明明已经死了上百年了,哪来的香火味?”
“也许是有人故意放的?”妙真凑过来,眼睛亮晶晶的,“会不会是哪个坏蛋躲在那边,专门等着我们进来送死?就像戏文里演的那样,设个陷阱,然后跳出来大喊‘哪里逃’!”
“如果真有埋伏,刚才那一下早就动手了。”我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,“现在既然没动静,说明要么没人,要么……他们在等我们主动靠近。”
“那就别靠太近。”阿蘅拍了拍身上的灰尘,将手中的铜钱收回,“我们就在这断柱后面坐着,守到天亮。天一亮,那些阴邪之物自然就散了。”
我点点头,走到断柱后的一块平整石头上坐下。妙真也不闹了,乖巧地坐在我旁边,抱着膝盖,下巴抵在膝头,两只脚在空中晃荡。阿蘅则盘腿坐在对面,闭目养神,手指轻轻搭在膝盖上,似乎在感应着什么。
夜色渐渐深了,原本躁动不安的空气终于沉淀下来。远处的枯树在风中轻轻摇曳,发出沙沙的声响,倒像是有人在低声吟唱。那轮银月高悬,清辉洒在断柱上,给这片废墟镀上了一层冷冽的霜色。
“沈烬哥哥。”妙真突然小声唤我,“你说,如果我们一直这样走下去,什么时候才能找到真正安全的地方啊?”
我愣了一下,转头看向她。小姑娘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澈,里面映不出半点恐惧,只有对未知的迷茫。
“不知道。”我实话实说,“也许明天就有,也许还要走很久。但只要咱们三个在一起,去哪都行。”
“真的吗?”她似乎不太相信,歪着头看着我,“可是刚才那个怪物那么可怕,万一下次遇到更厉害的怎么办?”
“那就再射一箭。”我笑了笑,指了指自己的胸口,“只要弓还在,气还在,就没什么好怕的。”
阿蘅忽然睁开眼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:“说得轻巧。不过,有你在,确实让人安心不少。”
“少贫嘴。”我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,随即又放松下来,靠在断柱上,仰头看着那轮明月。
风停了,虫鸣声不知何时也消失了,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我们三人呼吸的声音。这种难得的宁静,让人有些恍惚。时间在这里似乎失去了意义,既没有日升月落的催促,也没有晨钟暮鼓的提醒,只有无尽的夜,和偶尔掠过的风声。
“对了,”妙真突然想起什么似的,从袖子里掏出那块刚才藏起来的饼子,小心翼翼地掰了一小块,放在嘴边吹了吹,“沈烬哥哥,你要不要尝尝这个?我刚才偷偷用灵力温过一下,应该不硬了。”
我接过那块饼子,果然比刚才软糯了许多,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温热。
“谢了。”我咬了一口,味道竟然出奇的好。
“嘿嘿,这可是我的独家秘方。”妙真得意地扬起下巴,“以后我负责做饭,你负责射箭,阿蘅姐姐负责算账,咱们就这样一直走下去,好不好?”
“行啊。”我笑着应道,“不过到时候你可别又把厨房炸了。”
“才不会呢!”妙真急忙摆手,随即又压低声音,神秘兮兮地说,“其实我刚才看见那只怪物的时候,它好像在看我。它的眼神……有点奇怪,不像是在恨我们,倒像是在求我们帮它解脱。”
阿蘅闻言,眉头微微一皱,但没有说话,只是目光深邃地望向远方。
我也沉默了片刻。或许,这世间的许多事情,并非非黑即白。那些所谓的怪物,或许也曾是鲜活的生命,只是被这乱世逼到了绝境,才变成了这般模样。
“不管它是人是鬼,只要挡路,就得除。”我轻声说道,语气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,“走吧,休息够了,咱们继续赶路。天亮前,必须离开这片地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