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嘞！”妙真把剩下的饼子揣进怀里，一骨碌爬起来，“沈烬哥哥，这次换我给你带路！我知道一条小路，能避开大部分麻烦！”

“哦？你怎么知道？”我挑眉问道。

“怎么知道？这世上的路，有时候不是用脚踩出来的，是用‘气’闻出来的。”妙真把那张被咬得缺了角的饼子往怀里一塞，小脑袋瓜歪向一边，眼神里透着股狡黠的光，“刚才那千面煞扑过来的时候，它身上的煞气乱得像锅粥。但我闻着风里的味道，发现那边——”她伸出手指，指向望月台侧后方一处断壁残垣的阴影里，“有个‘活’的口子，那是尸气冲不进去的地方，算是个天然的避风港。”

我眯起眼睛，顺着她的手指看去。那里只有几块摇摇欲坠的青砖和半截枯树，看起来除了阴冷，什么也没有。“活口？”我冷笑一声，“妙真，你该不会是想让我们钻狗洞吧？”

“哎呀，沈烬哥哥，你这话说的多难听！”妙真撇撇嘴，突然凑到我面前，那张稚气未脱的小脸几乎要贴到我的鼻尖上，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，在这满是腐臭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新，“人家这叫‘灵觉’！青鸾观的秘术，懂不懂？再说了，那地方有个老道士，正愁没人给他烧纸呢，咱们去蹭个宿，顺便听听江湖八卦，岂不快哉？”

阿蘅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，手中的符纸微微颤动，似乎感应到了什么：“别闹了，沈烬。既然她说有活路，那就去看看。不过……小心点，这世道，能让人活下来的地方，往往也藏着更深的鬼胎。”

我没再反驳，毕竟现在的局势，容不得半点大意。三人猫着腰，贴着墙根，悄无声息地摸向了那个所谓的“活口”。

越靠近那片阴影，周围的空气就越发粘稠。原本游荡在附近的几只丧尸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，竟自动绕开了那条小路。这种诡异的景象让我心头一跳：难道真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操控？

穿过一道低矮的拱门，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。这里竟是一处废弃的道观偏殿，虽然破败不堪，但地面却被打扫得一尘不染，连蛛网都少得可怜。殿中央摆着一张供桌，上面没有神像，只点着一盏如豆的孤灯，灯火幽蓝，却异常稳定。

“哟，还活着呢？”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供桌后传来。

我们猛地警觉起来，我瞬间拉开弓弦，箭尖直指声音来源；阿蘅迅速捏诀，一道淡金色的光晕在掌心亮起；妙真则兴奋地跳了起来：“李道长！您老人家终于肯现身啦！”

只见供桌后缓缓走出一个人影。那人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，头发花白，满脸皱纹，手里拄着一根不知什么木头做的拐杖，脸上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。他看着我们，眼神浑浊却透着一股精光。

“李道长？”阿蘅有些疑惑，“这里不是早就荒废了吗？您是谁？”

“荒废？嘿嘿，这世道，只要还有人记得香火，这就不是荒废之地。”老道士嘿嘿一笑，咳嗽了两声，“我是这儿的看门人，也是个倒霉蛋。本来想在这等个干净利落的死法，没想到等来了你们这几个活神仙。”

“看门人？”我眉头紧锁，目光扫过四周，“这里明明没有其他人，哪来的看门人？还有，你刚才说有人给你烧纸？”

“烧纸？那是给那些还没投胎的冤魂准备的。”老道士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堆灰烬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，“刚才有个穿红衣服的女娃娃，非要给我烧，说是为了报恩。结果火没点着，人倒是吓跑了。唉，现在这世道，连鬼都不容易，还得自己找活儿干。”

“红衣服女娃娃？”妙真眼睛一亮，“是不是那种浑身是血，走路一瘸一拐的？”

“可不是嘛！”老道士一拍大腿，“那姑娘怨气重得很，说是被人害了，想找个替身。结果刚走到门口，就被外面的尸气给逼回去了。啧啧，真是可怜。”

我心中一动。这“恶灵复仇”的故事，在这乱世中屡见不鲜。那些被丧尸咬死的人，魂魄不散，化作厉鬼，四处寻找替身或仇人。而眼前这个老道士，似乎对这些事情看得比谁都透。

“道长，”我收起弓，但手依然按在剑柄上，“您知道怎么对付那些厉鬼吗？”

“对付？”老道士嗤笑一声，“对付它们干嘛？它们是受害者，也是加害者。与其杀，不如超度。不过嘛……”他话锋一转，眼神变得锐利起来，“要想超度，得先有点本事。比如，把那些挡路的丧尸引开，或者……把它们的怨气给吸走。”

“吸走？”阿蘅惊讶地看着他，“这怎么可能？怨气入体，轻则疯癫，重则暴毙。”

“所以啊，才需要我这样的‘老油条’来帮你们。”老道士得意地扬起下巴，“不过，报酬嘛……嘿嘿，你们懂的。这世道，什么都值钱，就是命不值钱。”

我看了看阿蘅和妙真，她们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。阿蘅眼中闪过一丝犹豫，但最终点了点头：“只要能活下去，什么条件都可以谈。”

“好嘞！”妙真欢呼一声，拉着老道士的手就往前冲，“李道长，快给我们讲讲，这附近还有什么好玩的地方！有没有那种专门吃人的大妖怪？我想试试我的新法术！”

老道士被拽得踉踉跄跄，嘴里嘟囔着：“哎哎哎，慢点慢点！你这小丫头片子，力气怎么这么大……”

殿内的幽蓝灯火随着老道士的晃动微微摇曳，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，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，像是一幅无声的皮影戏。妙真被老道士挣脱了手，正蹲在那堆灰烬旁，用一根枯枝拨弄着里面未燃尽的纸灰，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，原本紧绷的气氛竟被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冲淡了几分。

“别乱动那东西。”阿蘅轻声提醒，她收起了掌心的金光，神色却依旧凝重，“李道长，您刚才说‘吸走怨气’，具体要怎么做？若是稍有不慎，我们几个岂不是都要变成行尸走肉？”

老道士重新坐回那张缺了角的太师椅上，慢悠悠地端起供桌上早已凉透的半碗残茶，吹了吹浮沫，抿了一口。他眯着眼，目光在我和阿蘅身上转了一圈，最后落在妙真身上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：“小姑娘，急什么。这世上的路，走得急容易摔跟头，走得稳才能活得更久。吸怨气这事儿，讲究个‘顺’字。就像这风，你硬挡是挡不住的，得顺着风向，让它自己流过去。”

他放下茶碗，拐杖轻轻点地，发出沉闷的声响：“今晚咱们不赶路，也不杀怪。就在这儿歇着。外面的尸气虽重，但这偏殿里有个‘聚阴阵’的旧底子，只要我不撤了这盏灯，那些外头的玩意儿就进不来。你们只需守好这三方，我负责把那些飘进来的游魂野鬼给‘哄’走了。”

“哄？”妙真抬起头，眨巴着大眼睛，“道长，您是说跟鬼聊天？”

“差不多吧。”老道士打了个哈欠，身子往后一仰，靠在椅背上，“它们也是苦命人，生前有冤，死后有恨。与其让它们在外面乱窜咬人，不如进来喝口热汤，听两句唠叨，消消气。等它们心里的火灭了，自然就散了。这比拿刀砍、拿火烧省心得多，也干净得多。”

我收起弓，缓缓拔出腰间的长剑，剑身映着幽蓝的灯火，泛起一层冷冽的寒光。我环顾四周，确认没有潜伏的危险后，才将剑归鞘。确实，在这漫无边际的黑暗中，盲目地奔跑和杀戮只会消耗更多的体力与心神。既然有了暂时的容身之所，不妨就停下来，让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片刻。

“阿蘅，你去生个火吧，虽然外面不能生明火，但这里可以烧点干草。”我吩咐道，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，“另外，检查一下门窗的缝隙，看看有没有漏风的死角。”

“好。”阿蘅应了一声，动作利落地从角落里抱来几捆干燥的枯草，在供桌前生起了一小堆篝火。火光跳动起来，驱散了角落里的寒意，也照亮了老道士那张沟壑纵横的脸。他看着跳动的火苗，眼神似乎有些恍惚，仿佛透过火光看到了很久以前的太平盛世。

妙真见没人再逼她练功或战斗，便百无聊赖地坐在门槛上，开始摆弄她怀里那块被咬缺角的饼子。她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小块，对着孤灯照了照，然后自言自语道：“这块好像还没坏……要是能蘸点酱就好了。”

“想吃酱？这年头，能有口干的吃就不错了。”老道士笑着摇摇头，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，打开后里面竟是几块晒干的梅子，散发着酸甜的气息。他随手扔给妙真一颗，“喏，解解馋。别噎着。”

妙真接住梅子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，剥开塞进嘴里，含糊不清地嘟囔：“还是李道长疼我！沈烬哥哥，你看，我就说有好处吧！”

我无奈地笑了笑，走到窗边，透过破败的窗棂向外望去。夜色深沉，远处的街道上偶尔传来几声丧尸低沉的嘶吼，像是野兽在荒野中的呜咽。但在这小小的偏殿内，篝火噼啪作响，茶香若有若无，连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都被隔绝在外。

“其实，”老道士突然开口，打破了这份难得的宁静，他的声音不再沙哑，反而多了几分沧桑的温和，“我也不是非要躲在这里等死。以前啊，这大周朝还没乱的时候，我也曾云游四方，替人看风水，寻龙脉。那时候的日子，慢得像蜗牛爬。如今世道变了，大家都急着跑，急着杀，急着活，反倒忘了怎么‘停’下来。”

他顿了顿，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：“有时候我觉得，这满地的丧尸，或许就是这世道太急了，急得连魂魄都跟不上身体，这才变成了这般模样。咱们若是一直跑下去，怕是迟早也要疯掉。不如学学这些鬼，先找个地方，把心静下来。”

阿蘅添了一把柴，火光更旺了些，她转过头看着老道士，眼中少了几分戒备，多了几分思索：“道长说得对。这一路走来，我们一直在逃，从未想过为何而逃，又该逃向何方。或许，真的需要一场这样的停顿。”

“可不是嘛。”妙真嚼着梅子，一脸满足，“沈烬哥哥，咱们今晚就在这儿睡一觉吧？明天早上起来，说不定就有新的消息了。反正这地方这么安全，咱们也可以听听道长讲讲江湖八卦，嘿嘿，比打打杀杀有意思多了。”

我回头看了一眼她们三人，心中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似乎也落了下来。在这乱世之中，能够拥有一方净土，能够有人陪伴，能够静下心来听一段故事，本身就是一种奢侈的幸福。

“那就依你们。”我走到篝火旁坐下，解下背上的行囊，铺在地上，“今晚轮流守夜，每两个时辰换一次。李道长，您年事已高，就安心休息吧，剩下的我们来。”

“哎，不用不用。”老道士摆摆手，重新拿起那根拐杖，轻轻敲打着地面，“我这把老骨头硬朗着呢，守夜这种粗活，还是你们年轻人来吧。我就在这儿守着这盏灯，只要灯不灭，这偏殿就是安全的。”

夜深了，篝火渐渐微弱，只剩下几点火星在空气中飞舞。殿外的风声似乎小了一些，丧尸的嘶吼声也变得遥远而模糊。妙真靠在墙角，眼皮已经开始打架，嘴里还念叨着“红衣服女娃娃”的故事；阿蘅盘腿而坐，闭目养神，呼吸平稳绵长；老道士则闭着眼睛，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，仿佛已经进入了梦乡。

我握紧手中的剑，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，但内心却前所未有的平静。在这个充满死亡与恐惧的夜晚，这小小的偏殿，这几个人，还有那一盏如豆的孤灯，竟然构成了一种奇异的安宁。

或许，这就是所谓的“活路”吧。不是跑得最快的那条，而是能让人心安的那条。

殿外的风像是突然被谁掐住了脖子，呼啦啦的动静瞬间没了。紧接着，一种黏糊糊的湿冷感顺着地砖缝往上爬，像是有无数条看不见的舌头在舔舐我的脚踝。

“喂，那个看门的，”我压低声音，手里的剑锋微微一抖，剑尖指着殿门方向，“这安静得有点不对劲。”

老道士没睁眼，只是在那蒲团上翻了个身，嘟囔道：“嘘——别吵。那是‘望月台’要开了。今晚月亮好，它们都想去凑热闹。”

“什么台？哪来的台？”阿蘅猛地睁开眼，手里已经捏好了几张黄符，眼神里透着股机灵劲儿，“沈烬，你听，外面有东西在磨牙。”

“不是磨牙，是磨刀。”妙真不知何时醒了，她揉着惺忪的睡眼，从墙角跳起来，手里还抓着一把不知从哪摸出来的糖葫芦，咔嚓咬了一口，“那群饿鬼闻到咱们这儿有‘聚阴阵’的底子，馋虫都被勾出来了。不过嘛……嘿嘿，它们怕冷，更怕热。”

我心头一跳，循声望去。偏殿那扇破败的木门后，原本昏暗的光线突然变得惨白，仿佛有一轮巨大的、并不存在的月亮正悬在门外。那不是光，是某种高浓度的阴气凝结成的实体。

“走！”老道士突然从蒲团上弹起，动作快得不像个老头子，一把拽住妙真的后衣领，“去后头！望月台就在后面，那是咱们唯一的活路，也是它们的死地。”

我们三人跟着他，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偏殿后的回廊。这里的空气越来越冷，呼吸间都能看见白雾。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褪色的幡旗，在风中无风自动，发出沙沙的声响，像是在窃窃私语。

“到了。”老道士在一座不起眼的石台前停下。

那石台不高，只有半人高，上面刻满了歪歪扭扭的符文，中间是一个凹陷的圆坑，此刻正冒着丝丝黑气。

“这就是望月台？”阿蘅皱眉看着那石台，“看起来像个洗手盆啊。”

“少废话，快上去站好。”老道士一边指挥，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把灰扑扑的粉末撒在石台上，“这玩意儿是专门用来‘接引’的。等会儿那帮东西冲进来，你们就站在台上，千万别动。只要界门一关，外面的丧尸和厉鬼就进不来了。”

“怎么关？”我问。

“看运气。”老道士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黄牙，“要是运气好，月亮升上来，门就关了；要是运气不好……嘿嘿，那就只能靠你们自己了。”

话音未落，殿外突然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。那声音不再是零散的，而是汇聚成一股洪流，仿佛成千上万只丧尸同时发现了猎物。

“来了！”妙真兴奋地挥舞着手中的糖葫芦签子，那签子上竟然缠着一缕红线，“红衣服女娃娃来了！这次带了一群小跟班！”

石台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，一道黑色的裂缝凭空出现，紧接着，无数双惨白的手从裂缝中伸了出来，死死抓着石台的边缘。那些丧尸的脸孔狰狞可怖，有的缺了半边脑袋，有的肠子拖在地上，但它们的眼神却出奇的一致——贪婪。

“沈烬，你的箭呢？”阿蘅一边快速在石台上画着北斗七星图，一边喊道，“这玩意儿好像挡不住太久！”

“不用箭。”我深吸一口气，闭上眼，感受着体内那股一直压抑着的劲力。前大周玄甲军首席神射手的名号不是白叫的，哪怕没有弓，我也能拉满这无形的弦。

一声轻响，并非箭矢离弦的声音，而是一股锐利的劲气穿透了黑暗。

一只刚刚探出半个身子的丧尸，头颅瞬间炸开，黑血四溅。

“好家伙！”妙真拍手叫好，“沈烬哥哥，你这招‘空发伤敌’比射箭还帅！就是有点费嗓子，下次能不能小声点？”

我没理她，双手虚握，再次发力。这一次，劲气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波纹，横扫而出。几只试图攀爬石台的厉鬼直接被震飞出去，撞在墙上摔成一滩烂泥。

“别停！”老道士大喊，“它们在试探！一旦让它们摸清了底细，这望月台就要塌了！”

就在这时，那黑色的裂缝突然剧烈颤抖起来，一个巨大的黑影从裂缝深处缓缓升起。那东西没有固定的形状，像是一团不断变幻的墨汁，里面隐约能看到无数张痛苦的人脸在尖叫。

“这是……尸王？”阿蘅脸色苍白，手中的符箓差点拿不稳，“这可不是普通的丧尸，它是怨气凝聚成的怪物！”

“管它是什么，”妙真突然跳上了石台，站在最前面，对着那团黑影做了个鬼脸，“再敢过来，就把你做成糖人儿！甜滋滋的那种！”

那黑影似乎愣了一下，随即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啸，整个石台都开始剧烈摇晃。

“界门要关了！”老道士惊呼，“快，所有人把手叠在一起！”

我们手忙脚乱地把手叠在一起，阿蘅念咒，妙真怪笑，老道士打坐，而我则死死盯着那团逼近的黑影，准备随时射出最后一击。

“给我……开！”老道士大喝一声，手中的拂尘猛地甩向石台中央的圆坑。

刹那间，一道耀眼的白光从圆坑中爆发出来，将周围的一切照得如同白昼。那团黑影在光芒中发出凄厉的惨叫，身体迅速收缩，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。

随着黑影的消失，那道黑色的裂缝也迅速闭合，重新变成了普通的石壁。

大殿内一片死寂，只有我们几人粗重的呼吸声。

“呼……”阿蘅瘫坐在地上，擦了擦额头的冷汗，“吓死我了，刚才那玩意儿差点就把我吸进去了。”

“是啊，”妙真拍了拍胸口，一脸心有余悸，“还好我反应快，不然就被做成糖人了。不过沈烬哥哥刚才那一箭，真的超帅的！以后能不能教我？”

我收起架势，长舒一口气，感觉体内的劲力有些透支：“省省吧，你那小身板，学不来。”

老道士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灰尘，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笑眯眯的表情：“行了，危机解除。望月台关了，外面的丧尸暂时进不来。不过……”

他话锋一转，指了指石台下面：“这地方虽然安全，但也不能久留。刚才那一波，把聚阴阵的底子给搅乱了，过不了多久，这里就会变成新的‘鬼窝’。”

“走呗。”老道士耸耸肩，“反正这世道，哪里都不是长久的。咱们接着找下一个避风港。听说北边有个‘无妄谷’，那里连鬼都不爱去，说不定是个好地方。”

“无妄谷？”阿蘅眼睛一亮，“听起来倒是挺有意思的。”

“走吧，”我背起剑，看了一眼窗外那轮终于露出来的真实月亮，“趁着天还没亮，赶紧赶路。”

妙真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，嘴里又开始哼起了那首奇怪的歌谣：“红衣服女娃娃，提着灯笼找家家……”

“闭嘴！”我和阿蘅再次异口同声地喝道。

望月台那圈儿光晕一收，四周的阴风像是被谁猛地掐住了脖子，瞬间哑了火。老道士长舒一口气，那张满是褶子的脸在昏暗里挤出一丝笑：“行了，这‘望月台’是个一次性货色，底子都废了。咱们得赶紧走，前面就是布庄，那是个死地，也是个活路。”

我拉紧了腰间的弓弦，指腹摩挲着粗糙的弓背，眼神扫过身后那群惊魂未定的幸存者。阿蘅脸色苍白，手里紧紧攥着一张黄符，指尖都在抖，但那双大眼睛却死死盯着前方漆黑的巷口。妙真则蹲在地上，正拿根树枝逗弄一只不知从哪爬出来的断腿丧尸，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：“小乖乖，别动，姐姐给你梳个头……哎哟，这头发怎么是灰的？”

“妙真，别玩了！”我低声喝道，声音冷得像冰碴子，“它要是醒了，第一个咬的就是你。”

“怕什么呀，”妙真吐了吐舌头，把树枝往丧尸脑门上一戳，那丧尸竟真的不动了，反而像只听话的大狗似的趴下，“这是本姑娘刚炼的‘定尸符’，虽然有点残，但对付这种没脑子的玩意儿够了。再说了，前面可是布庄，听说那里的布料能挡煞气呢。”

“别听她瞎扯，”阿蘅插话道，声音虽轻却透着股韧劲，“布庄是旧时官府囤积物资的地方，现在早被怨气浸透了。不过……那里有个暗门，或许能通向后街。”

我们猫着腰，顺着破败的街道往布庄摸去。外面的世界依旧死寂，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低吼，像是野兽在远处徘徊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布匹味，混合着腐烂的血腥气，让人作呕。

刚进布庄大门，一股阴冷的风就扑面而来。这里的货架歪歪斜斜，上面堆满了早已褪色的绸缎，像是一具具干瘪的尸体。阿蘅小心翼翼地走在前面，手中的符箓微微发光，照亮了前方的路。“小心脚下，”她低声提醒，“这里可能有陷阱。”

“陷阱？”妙真眨巴着大眼睛，突然指着角落，“看！那个布娃娃在动！”

众人一惊，纷纷转头看去。只见角落里一个穿着花衣裳的布偶，正歪着头，用两颗黑豆子做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们。下一秒，那布偶竟然站了起来，四肢僵硬地朝我们走来，嘴里还发出“咯咯”的笑声。

“这不是普通的布偶，”阿蘅脸色一变，“是被怨气附身的‘戏偶’，专门用来迷惑人的。”

话音未落，那布偶突然加速，直冲妙真而来。妙真不慌不忙，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符纸，往空中一抛，嘴里念念有词：“急急如律令，破！”

符纸在空中化作一道金光，正好打在布偶身上。那布偶惨叫一声，身体瞬间崩解，化作一堆碎布和灰烬。

“呼，还好赶上了。”妙真拍了拍胸口，一脸得意，“本姑娘的法术还是灵光的吧？”

“别得意忘形，”我冷冷地说道，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，“这只是开始。”

果然，随着布偶的消散，四周的阴影里开始冒出更多的怪物。有的变成了披着人皮的丧尸，有的则是扭曲的厉鬼，它们嘶吼着向我们扑来。

“快！结阵！”阿蘅大喊一声，迅速在地面上画出一个北斗七星图案，口中念咒。刹那间，七道光芒亮起，将我们护在其中。那些怪物被光芒逼退，却无法完全驱散，只能在阵法外徘徊，发出愤怒的咆哮。

“这阵法撑不了多久，”阿蘅喘着粗气，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，“必须尽快找到出口。”

“出口在哪？”妙真一边观察着周围的动静，一边问道。

“在那边，”我指了指布庄深处的一扇破门，“那里有股微弱的气流，应该是通风口。”

“好，那就冲过去！”我深吸一口气，手中弓弦紧绷，箭矢搭在弦上，随时准备射出。

就在我们准备行动时，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。紧接着，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，浑身是血，显然是受了重伤。

“救……救命……”那人倒在地上，艰难地抬起头，露出一张苍白的脸，“求你们……帮帮我……”

“你是谁？”我沉声问道，手中的箭并未放下。

“我是……布庄的伙计……”那人虚弱地说道，“这里有暗道……可以出去……”

“带路！”阿蘅果断说道。

那人挣扎着站起来，踉踉跄跄地引着我们向暗道走去。一路上，我们不得不时刻提防着周围可能出现的危险，气氛紧张到了极点。

终于，我们来到了暗道的入口。那人回头看了我们一眼，眼中闪过一丝感激，然后便消失在黑暗中。

“走吧，”我握紧弓弦，低声说道，“希望这次能顺利。”

我们跟着那人留下的痕迹，小心翼翼地走进了暗道。黑暗中，只有微弱的火光指引着方向，每一步都充满了未知与危险。但我知道，只要我们还在一起，就没有过不去的坎。

“对了，”妙真突然开口，打破了沉默，“你说，那布庄的伙计为什么帮我们？他不怕我们是坏人吗？”

阿蘅没立刻接话，只是伸手在墙壁上摸索了一阵，指尖触到一处凸起的砖石，轻轻按了下去。只听“咔哒”一声轻响，暗道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转动声，像是某种老旧的机关被重新唤醒。

“或许他不怕我们是坏人，”阿蘅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，“但他更怕死在那群东西嘴里。在这世道，活命比什么都重要，哪怕是把救命稻草递给陌生人，只要能多一条生路，谁还顾得上分辨善恶？”

妙真撇了撇嘴，蹲下身去拨弄脚边的一团乱草：“说得轻巧。我看那伙计眼神飘忽，说不定是咱们刚进布庄时惹恼了什么‘脏东西’，这才把他逼出来的。这鬼地方，连空气都透着股算计味儿。”

我紧了紧背上的弓，侧耳倾听。身后的脚步声确实停了，那股急促的呼吸声也消失了，仿佛那个引路的伙计真的彻底融入了黑暗之中。四周静得可怕，只有我们三人踩在青石板上的细微声响，和偶尔从头顶瓦缝里漏下的尘埃落地的轻响。

“别猜了，”我低声打断了她俩的争执，“前面有光。”

确实，前方百米处的黑暗中，隐约透出一抹昏黄的光晕。那不是火光，倒像是某种萤火虫聚集在草丛中，又或是某种微弱的流萤之光，在潮湿的空气中缓缓浮动。

我们放慢了脚步，尽量让呼吸变得均匀。随着距离拉近，那光晕逐渐清晰起来。原来是一处废弃的地下井口，井壁上长满了厚厚的青苔，缝隙间开满了不知名的小白花，花瓣洁白如雪，在这满是腐臭与阴气的地底显得格格不入。而那微弱的光芒，正是从这些花朵中心散发出来的。

“这是……‘幽昙花’？”妙真眼睛一亮，原本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些，“书上说过，这种花只长在极阴之地，却能吸煞气。看来咱们运气不错，走到个‘净地’来了。”

阿蘅走上前，小心翼翼地摘了一朵，放在鼻尖轻嗅：“花香不浓，倒是带着股清冽的凉意，能让人头脑清醒些。这地方虽险，却是个难得的歇脚处。”

我们三人围坐在井口旁，暂时收起了兵刃。那些游荡在暗道里的低吼声似乎也被这花香驱散，不再靠近。我靠在冰冷的石壁上，看着头顶那几朵小白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，心中那股一直紧绷着的弦，竟也跟着松了下来。

“刚才那伙计说这里有暗道通向后街，”阿蘅轻声说道，目光落在井底的深潭上，“可这井底看起来很深，水面上浮着层层黑雾，不知道下面是什么。”

“管它是什么，”妙真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硬的饼子，掰了一半递给我，“先填饱肚子再说。刚才那一番折腾，我这肚子早就唱空城计了。再说了，这井底既然长着能吸煞气的花，底下多半也是安全的。”

我接过饼子，咬了一口，粗糙的口感在舌尖化开，竟也觉得格外香甜。在这个人人自危、尸横遍野的大周，能有一处安静吃顿饭的地方，简直是奢望。

“你们说，”我嚼着饼子，目光投向井壁上的花纹，“这大周朝以前，是不是也有过这样繁华的时候？那时候的人，应该不用天天担心会被什么东西咬一口吧？”

阿蘅摇了摇头，眼神有些黯淡：“谁知道呢。也许他们也曾像我们现在一样，以为只要躲得好，就能逃过一劫。但如今……这世道变了，人心也变了。”

妙真哼了一声，把剩下的半块饼塞进嘴里，含糊不清地说道：“管他变不变，反正咱们还得活下去。等吃饱了，我就把这井底探一探，万一底下藏着什么宝贝呢？比如那种能让人一夜暴富的灵石，或者……嘿嘿，能让我法力的符纸材料。”

我忍不住笑了笑，虽然笑意很淡，但却是这段时间来第一次真正的笑出来。在这充满死亡气息的暗道里，在这看似绝望的逃亡路上，这三两句话，竟让人觉得心里暖烘烘的。

“别贪心，”我提醒道，“安全第一。等天亮了，咱们再决定要不要下去。”

“行行行，听你的。”妙真嘟囔着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石壁上，闭上眼睛，“那我就眯一会儿，你俩守夜。”

夜色像块浸了墨的破布，沉甸甸地压在望月台的上空。暗道里静得有些过分，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闷响，像是某种巨大的东西在泥土下翻身，震得石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。

我坐在离阿蘅不远的地方，手里摩挲着那张刚拉满又松开的弓弦。这弓是玄甲军旧物，弓身被尸毒侵蚀得发黑，箭羽也缺了两根，但在我手里，它比那些花哨的法器还要听话。阿蘅盘腿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，闭着眼，手指却在空中无意识地画着圈。她没睡，我在看她指尖那抹微弱的青光——那是她在用符纸残留的余韵修补刚才受损的护身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