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沈烬,”阿蘅突然睁开眼,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空气里的尘埃,“你听。”
我耳朵一竖,侧头倾听。除了风声和那若有若无的闷响,什么也没有。但我还是点了点头:“听到了。”
不是声音,是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“感觉”。就像是有无数只看不见的蚂蚁在顺着墙缝往上爬。
妙真这时候突然翻了个身,嘴里嘟囔着梦话:“别跑啊……我的符纸还没写完呢……哎呀,这僵尸怎么长得这么像隔壁王二狗?嘿嘿,王二狗,借我两文钱买糖葫芦吃……”
她说着,手一挥,不知从哪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,随手往旁边一贴。那符纸刚贴上石壁,竟像活了一样,瞬间扭曲起来,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,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试图把它撕碎。
“哎哟!”妙真猛地坐直身子,瞪大了眼睛,“这墙里有鬼!不对,是鬼里有墙!”
我眉头一皱,手腕一抖,一张无形的劲气凭空射出,正中那符纸。符纸瞬间化作一团黑烟消散,而原本贴着符纸的石壁上,赫然裂开一道细长的缝隙,一股腥臭的黑气从中喷涌而出。
“好家伙,”妙真拍着胸口,一脸后怕,“差点就把我的新符给毁了。这墙里藏着东西,而且是个‘老熟人’。”
“老熟人?”阿蘅警惕地站起身,手中的朱砂笔已经沾满了血红的颜色,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就是那个戏偶啊!”妙真眨巴着眼睛,一脸天真无邪,“刚才咱们在布庄门口遇到的那个唱戏的,它肯定没走远。这暗道通着后街,后街连着戏班子,它肯定是顺着墙缝爬过来的。啧啧,这玩意儿最讨厌了,专门喜欢钻人缝,还爱学人说话。”
我心头一跳,想起刚才那个戏偶僵硬的动作和诡异的唱腔。它当时明明已经被北斗七星阵逼退,没想到居然能钻进这种狭窄的暗道。
“它在学谁?”我问。
妙真歪着头想了想,突然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:“学我啊!刚才它好像在说:‘妙真小妹妹,你的符纸真好看,能不能送给我玩玩?’”
阿蘅忍不住笑出声来,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:“它要是真能送符纸,我倒是不介意跟它换几个平安符。”
“别逗了,”我沉声道,“它这是在试探我们的虚实。一旦我们露怯,它就会扑上来。”
话音未落,那石壁上的裂缝突然扩大,一只苍白的手猛地探了出来,死死抓住了石壁边缘。那只手上指甲漆黑如墨,指尖还挂着几缕破旧的戏服碎片。紧接着,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裂缝里传出来,带着一种奇怪的颤音:“妙……真……小……妹……妹……”
妙真吓得往后一缩,差点摔倒:“哎呀妈呀,还真来了!这戏子成精了,还学会勾引人了!”
“别慌。”我低声喝道,手中长弓瞬间拉开,弓弦上凝聚起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流。
“等等!”阿蘅突然伸手拦住我,“别射!它现在只是个半吊子,射死了反而会让怨气更重。妙真,你不是会控尸吗?试试能不能让它‘清醒’一点?”
妙真愣了一下,随即眼睛一亮:“对哦!它这是被怨气缠住了,只要给它点‘甜头’,说不定就能让它乖乖听话。”
她一边说着,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把五颜六色的糖果——那是她之前偷偷藏起来的零食。只见她手腕一抖,几颗糖果像流星一样飞了出去,正好落在那只怪手的旁边。
“给你糖吃,别闹了!”妙真大声喊道,“吃了糖就不许吓唬人,不然我就把你变成真正的木偶,让你永远站在台上唱戏!”
那只怪手果然停住了,似乎被糖果吸引了注意力。紧接着,一个模糊的身影从裂缝中缓缓爬了出来。那是一个穿着破旧戏服的怪物,脸上涂着浓重的油彩,双眼空洞无神,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:“妙真……小……妹……妹……”
“看吧,我就说它能听懂人话!”妙真得意地扬起下巴,“怎么样,我这招‘以糖换命’是不是特别管用?”
我无奈地摇了摇头,但嘴角却微微上扬。在这绝望的乱世里,能用一颗糖果解决一个怪物,也算是一种本事了。
“不过,”阿蘅突然皱起眉头,“它好像不太对劲。你看它的表情。”
我定睛一看,发现那只怪物的脸上虽然涂着油彩,但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竟然闪过一丝清明。它看着妙真手中的糖果,突然咧开嘴,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:“谢谢……小……妹……妹……”
“完了,”妙真脸色一变,“它被怨气彻底控制了!刚才那只是假象!”
话音刚落,怪物突然暴起,张开双臂向我们扑来。那速度之快,简直不像是一个被困在墙里的东西。
“小心!”我大喊一声,手中长弓再次拉开,这一次,我没有犹豫,直接射出了一支无形的箭矢。
箭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精准地击中了怪物的胸口。只听“砰”的一声,怪物顿时僵在原地,眼中的清明瞬间消失,重新变得浑浊不堪。
“这下老实了吧?”妙真拍了拍手,一脸得意,“看,我说我能搞定吧!”
我收起长弓,走到怪物身边,仔细检查了一番。它的身体已经彻底失去了生机,只剩下那一身破旧的戏服还在微微颤抖。
“看来,”阿蘅叹了口气,“它已经彻底被怨气吞噬了。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,否则还会有更多的怪物追过来。”
“走吧。”我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灰尘,“天快亮了,我们得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。”
那怪物僵在原地,像一尊被风化的泥塑,再无声息。我走过去,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它破烂的戏服下摆,确认它彻底没了动静,才收起了弓。
“真是怪事,”妙真蹲下身,戳了戳那张涂满油彩的脸,“刚才还凶神恶煞的,怎么一颗糖没吃进去就变哑巴了?这戏子是不是也挑食?”
阿蘅没理会她的调侃,只是默默收起朱砂笔,目光在那道石壁裂缝上停留片刻,随后从袖中取出一张淡青色的符纸,轻轻贴在缝隙边缘。符纸无风自燃,化作点点荧光渗入石缝,原本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臭黑气竟渐渐消散,石壁上的裂纹也像是愈合了一般,重新变得平整坚硬。
“怨气虽散,但阴气未除,”阿蘅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这暗道底下恐怕还埋着不少东西,不宜久留。”
“行行行,听你的。”妙真把剩下的糖果揣回怀里,嘟囔着,“刚才那一扑差点把我的新鞋踩脏了,得赶紧找个干净地方歇歇脚。”
我们三人不再多言,转身顺着暗道继续前行。脚下的石板路比之前更加湿滑,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“吱呀”声,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四周的墙壁上偶尔能看到一些斑驳的痕迹,像是某种液体干涸后留下的暗褐色印记,散发着淡淡的霉味。
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前方出现了一处岔路口。左边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深井,漆黑一片,隐约能听到水流滴落的声音;右边则是一条平缓的走廊,尽头透出一丝微弱的亮光。
“走哪边?”妙真停下脚步,有些犹豫地看着两边。
“右边。”我指了指那条有亮光的走廊,“那边有光,说明有人或者有什么活物在附近,总比下面那种死水潭强。”
阿蘅微微颔首,率先迈步走向右侧。我跟在她身后,妙真则蹦蹦跳跳地跟在最后,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,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,显得有些空灵。
走廊并不长,走到尽头,豁然开朗。这里似乎是一个废弃的库房,堆满了各种杂物。角落里有一盏残破的油灯,灯芯虽然干枯,却还在幽幽地冒着火星,勉强照亮了周围的一小块区域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木料味和淡淡的药香,让人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。
“看来是个好地方。”妙真眼睛一亮,立刻跑过去,在一堆旧箱子上坐下,从怀里掏出几块干粮,“咱们先吃点东西吧,刚才那一下折腾得我肚子都饿了。”
我走到窗边,透过布满灰尘的窗棂向外望去。外面天色确实已经大亮,但天空依旧阴沉,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,远处的街道上空无一人,只有几只乌鸦在枯树上盘旋。丧尸横行,连鸟兽都避之不及,这世间仿佛只剩下了死寂。
“别看了,”阿蘅走过来,坐在我身边,递给我一块干粮,“天亮了又怎样,该来的还是得来。不过既然到了这里,不妨稍作休整。”
我接过干粮,咬了一口,口感粗糙却带着麦香,在这乱世中已是难得的美味。妙真也吃得津津有味,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:“哎,你们说,这戏子到底是从哪来的?刚才那手抓得那么稳,肯定不是普通的东西。”
“或许是被某种阵法困住了,”阿蘅淡淡地说道,“它的怨气很重,但又不像完全失控的样子。刚才它喊你名字的时候,眼神里其实是有‘人’的味道。”
“人?”妙真瞪大了眼睛,“你是说它以前也是个人?”
“未必是活人,但也未必是鬼。”阿蘅望着窗外,眼神深邃,“在这个世道,很多东西都已经分不清是人是鬼了。只要它还记得‘妙真小妹妹’这个名字,就说明它心里还留着一点念想。”
我听着她们的对话,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涟漪。是啊,在这尸横遍野的大周,谁又能保证自己不会变成下一个“戏子”呢?或许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一点念想,一点不肯熄灭的光,支撑着他们在这黑暗中苟延残喘。
“行了,别想那么多了。”妙真拍了拍手,将最后一口干粮咽下,“吃饱喝足,咱们就得继续赶路了。听说前面有个叫‘断魂谷’的地方,那里好像有个老道士隐居,说不定能帮咱们弄点好东西。”
“断魂谷?”我眉头微皱,“那不是个禁地吗?据说进去的人都没出来过。”
“正因为是禁地,所以才要去看看嘛!”妙真眨巴着眼睛,一脸兴奋,“说不定里面藏着什么宝贝呢!再说了,咱们现在也没别的路可走,与其在这里等死,不如去碰碰运气。”
阿蘅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妙真,最终点了点头:“也好。既然要闯,那就一起闯。不过记住,凡事小心为上,别逞强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将手中的干粮残渣拍掉,站起身来:“走吧。不管前面是什么,总得去面对。”
刚走出暗道没多远,一股子霉味混合着腐烂的甜香就直往鼻子里钻。这味道不对,不像普通的尸臭,倒像是陈年的胭脂混了烂菜叶。
“前面好像是个布庄。”阿蘅停下脚步,眉头微蹙,手指在袖口轻轻摩挲,“但不对劲,太安静了。”
确实,往日里这种荒废的铺面,哪怕没人,也该有野猫野狗穿梭,或者风声穿过破窗的呜咽。可这里静得像块死肉,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。
“嘘——”我抬手示意,掌心微微发热,那股子常年练箭养成的直觉在发烫。我侧耳细听,听见布料摩擦的窸窣声,不是风,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动。
“那是……活人?”妙真突然从阿蘅身后探出小脑袋,眼睛亮晶晶的,“嘻嘻,沈烬哥哥,你闻到了吗?那是‘恶念’发酵的味道,比僵尸还香呢!”
我没理她,压低声音:“别出声,跟紧点。”
我们贴着墙根摸进去。这布庄看着大周年间最气派的样式,门口挂着褪色的红绸,门板早就被蛀空了。推开门,里面黑漆漆的,只有几缕灰白的光从破碎的天窗洒下来,照得满屋子飞舞的尘埃像极了某种诡异的雪。
“哎哟喂,这不是李昭蘅姑娘吗?”一个尖细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。
我心头一紧,拉弓瞬间,弓弦虽未拉开,却已有一股无形的劲气在空气中激荡。只见房梁上垂下一根根红线,线头系着的不是灯笼,而是一张张惨白的人脸面具,正随着呼吸一张一合。
“是我呀,沈大侠。”那声音又飘了下来,带着几分戏谑,“我是这儿的‘掌柜’,专门收留那些迷路的孤魂野鬼,顺便……卖卖布。”
话音刚落,无数匹彩色的绸缎突然无风自动,像是有生命的蛇一样从货架上窜了出来,在空中狂舞,瞬间将我们三人围在中间。绸缎边缘锋利如刀,上面绣着的龙凤图案仿佛活了过来,张牙舞爪地扑向阿蘅和妙真。
“小心!是怨气织成的网!”阿蘅脸色一变,手中符纸翻飞,口中念念有词,一道淡蓝色的光晕瞬间在她周身展开,正是北斗驱尸阵的起手式。
“什么怨气啊,这是‘心魔’织的布!”妙真笑嘻嘻地跳了起来,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串铜钱,叮叮当当地敲打着空气,“看我的‘疯癫乱舞’!”
她这一闹,原本整齐划一扑来的绸缎突然一阵凌乱,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,在半空中胡乱翻滚。趁着这个空档,我搭箭拉弓,虽然没看见实体敌人,但我能感觉到那股恶念的源头就在正中央的柜台后面。
“给我开!”我低喝一声,指尖轻弹,一支无形的气箭呼啸而出,直冲柜台而去。
“轰”的一声闷响,柜台后的阴影剧烈颤抖,紧接着,一个穿着大红喜服、脸上涂着厚厚粉彩的“人”缓缓走了出来。它没有脚,下半身是一团不断蠕动的黑色布条,手里还提着一杆秤,秤盘里装的不是砝码,而是一颗颗还在跳动的心脏。
“好大的胆子,竟敢砸坏老子的货!”那怪物发出刺耳的尖叫,声音像是指甲刮过黑板。
“你这算哪门子掌柜?”我冷笑一声,再次拉弓,“把人心交出来,否则让你这身皮肉也变成废品。”
“人心?哼,你们这些活人,心早就烂透了!”怪物猛地一挥袖子,无数黑色的布条化作利刃,向我们刺来。
阿蘅急忙撑起符盾,妙真则在一旁手舞足蹈地喊着:“左边左边!哎呀右边那边有个漏风的洞!”
我眼神一凛,身形如电般侧移,避开了一道致命的攻击。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我注意到那怪物的动作有些僵硬,似乎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。
“妙真,它的左脚踝上有根线!”我突然喊道。
“哈?那不就是个破布娃娃嘛!”妙真吐了吐舌头,随手扔出一颗糖豆大小的珠子,“接招吧,我的小宝贝!”
那珠子精准地落在怪物的脚踝处,瞬间炸开一团青烟。那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动作顿时迟缓下来。
“就是现在!”我深吸一口气,体内真气奔涌,弓弦再次紧绷。这一次,我不再瞄准身体,而是瞄准了那根牵引着怪物的红线。
箭矢无声无息地射出,却在半空中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,精准地斩断了那根红线。
随着红线断裂,那怪物身上的红光瞬间消散,原本狰狞的面具也裂开了一道缝,露出了一张普通人的脸。它眼中的凶光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迷茫和痛苦。
“我……我怎么了?”怪物喃喃自语,手中的秤盘掉在地上,里面的心脏也停止了跳动。
“恶念散了。”阿蘅松了口气,收起符纸,走到怪物身边,“看来它生前也是个被执念困住的可怜人。”
妙真凑过去,好奇地戳了戳怪物的脸:“嘿嘿,这下好了,不用打架了。不过,这布庄里的布怎么都这么吓人啊?”
我走过去,捡起地上的一块碎布,上面隐约还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字迹。那不是普通的字,而是一种古老的符文,似乎在诉说着某种诅咒。
“这布庄背后,恐怕没那么简单。”我低声说道,“刚才那一幕,分明是有人故意设下的局,想引咱们进来。”
“那咱们还走不走断魂谷?”妙天真不害臊地问,“说不定那老道士就是专门破解这种局的呢?”
我看了看阿蘅,又看了看妙真,无奈地摇了摇头:“走吧。反正已经走到这儿了,总不能回头。不过下次再遇到这种‘好客’的地方,记得先问问价。”
那怪物瘫软在地,原本翻涌的黑气像被抽走了脊梁骨,瞬间散了一地。布庄里那股子令人作呕的甜腥味也淡了许多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年木头受潮后的沉闷气息。
“这世道,连鬼都爱占便宜。”妙真踢了踢地上那颗不再跳动的心脏,见它化作一滩黑水渗进地板缝里,便有些无趣地耸耸肩,“沈烬哥哥,咱们是不是该走了?再待下去,我怕那些绸缎又要‘活’过来。”
我收起长弓,目光扫过四周。那些刚才还张牙舞爪的彩缎此刻温顺地垂在架子上,像是一匹匹死去的彩霞。阿蘅走到柜台前,指尖轻轻拂过那杆断了的秤,神色有些凝重:“这不仅仅是恶念作祟。你看这地上的灰,是有人特意撒下的‘迷魂粉’,配合这布庄里的怨气,足以让普通人迷失心智,分不清虚实。”
“迷魂粉?”妙真眨巴着大眼睛凑过来,“那岂不是比僵尸还难缠?僵尸顶多咬人,这玩意儿能让人自己把自己吓死。”
“别贫嘴。”我打断她,转身看向门外,“既然有人设局,说明这断魂谷的路并不好走。前面若是还有这种‘店’,咱们得小心点。”
我们三人顺着来时的路往外走,脚步放得很轻。出了布庄,外面的天色似乎又暗了几分,不是夜幕降临,而是空气中弥漫着一层淡淡的青雾,将远处的山峦和枯树都笼罩其中。
“这雾……有点怪。”阿蘅停下脚步,伸手探了探前方的空气,“不像是自然形成的雾气,倒像是某种液体挥发出来的。”
“那是‘尸油雾’。”妙真吸了吸鼻子,一脸嫌弃,“闻着像隔夜的猪油拌烂泥。不过好在没毒,就是熏人。”
我点了点头,示意大家跟紧。我们沿着一条蜿蜒的小径继续前行,脚下的路不再是硬土,而是一片松软的腐叶。每走一步,脚下都会发出轻微的“咯吱”声,像是踩碎了无数干枯的骨头。
“这里安静得有些过分了。”我低声说道,手中的长弓始终半拉着,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。
“是啊,连虫鸣鸟叫都没有。”阿蘅附和道,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,“只有风穿过枯枝的声音。”
确实,四周静得让人心里发慌。偶尔有几片枯叶从树上飘落,在空中打着旋儿,却迟迟不肯落地,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托住了一般。
“看那边!”妙突然指着前方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喊道。
那棵老槐树长得极怪,树干扭曲如龙蛇,树枝上挂满了破旧的布条,随风轻轻摆动。走近一看,那些布条竟然都是些残破的衣物,有的还带着血迹,有的已经腐烂成了絮状。
“这是……停尸的地方?”阿蘅眉头紧锁,眼中闪过一丝不忍。
“不像。”我摇了摇头,蹲下身子,仔细查看那些布条,“这些衣服虽然破旧,但并没有腐烂的迹象。而且,它们上面绣着的图案,和刚才布庄里的那些一样,都是那种古老的符文。”
“难道又是有人在搞鬼?”妙真挠了挠头,“这大周朝的荒山野岭,怎么这么多奇怪的东西?”
“或许,这就是断魂谷的‘规矩’。”我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尘,“不管是什么,咱们还是绕开吧。免得惹上不必要的麻烦。”
我们绕过那棵老槐树,继续向前走去。随着时间的推移,周围的景色渐渐变得单调起来,除了枯树和腐叶,就是一片灰蒙蒙的雾气。
“沈烬哥哥,你说咱们还能找到那个老道士吗?”妙真一边走一边踢着路边的石子,“我都快饿扁了。”
“只要方向没错,总会找到的。”我淡淡地说道,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前方那片迷雾。
“希望如此吧。”阿蘅叹了口气,“这地方太邪门了,我感觉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。”
“别怕。”我回头看了她们一眼,嘴角微微上扬,“有我在,谁也别想伤你们分毫。”
妙真听了这话,嘿嘿一笑,脸上的阴霾散去不少:“那就好!沈烬哥哥最厉害了!”
我们继续前行,直到天色彻底暗了下来。雾气越来越浓,视线范围不足十步。在这黑暗中,我们只能依靠彼此的呼吸声来判断对方的位置。
“等等。”我突然停下脚步,侧耳倾听。
“怎么了?”阿蘅紧张地问道。
“听,”我指了指前方,“有脚步声。”
“脚步声?”妙真也警觉起来,“难道是别的幸存者?”
“不,”我摇了摇头,“那脚步声很轻,很稳,不像是活人走的。”
话音刚落,前方的雾气中突然亮起两点幽绿的光芒,紧接着,一个模糊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。那身影穿着一身破烂的道袍,手里拄着一根拐杖,正一步步向我们走来。
“是老道士!”妙真惊喜地叫道。
我却没有放松警惕,依旧保持着戒备的姿态。因为在那身影身上,我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——那是和刚才布庄里一样的,属于“执念”的味道。
“老人家,您就是我们要找的人吗?”阿蘅上前一步,语气恭敬地问道。
那老道士没有回答,只是用那双幽绿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们,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。
“欢迎来到断魂谷。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沙哑而苍老,“我是这里的守墓人,也是你们的引路人。”
“守墓人?”我眯起眼睛,“那你带我们来这里做什么?”
“自然是带你们去一个地方。”老道士微微一笑,手指向远方那片浓重的迷雾,“一个能让你们所有人,都得到解脱的地方。”
那老道士说完,身形竟像是一团被风吹散的烟雾,瞬间没入了前方的浓雾里。阿蘅刚要追上去,我一把拽住她的胳膊:“别动。”
“沈烬,他是不是在骗我们?”阿蘅压低声音,手里的桃木剑已经微微颤抖,指节泛白。
“不是骗,是引。”我盯着那片死寂的灰白,“这味道不对。刚才布庄里的怨气是‘死’的,但这雾气里……是活的。而且,太干净了。”
话音未落,那个自称妙真的小女孩突然从阿蘅身后窜了出来,手里还抓着一把不知从哪摸来的干草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:“嘻嘻,干净好,干净好!干干净净才好捉迷藏呢!”
她那双大眼睛骨碌一转,直勾勾地盯着阿蘅腰间的符袋:“姐姐,你的符纸怎么少了一张?是不是刚才那位老爷爷顺手牵羊啦?”
阿蘅一愣,连忙去摸腰间。果然,原本鼓囊囊的符袋变得瘪瘪的,最上面那张用来破邪的“镇魂符”不见了。
“不可能!”阿蘅脸色大变,“我明明……”
“嘘——”妙真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边,做了个鬼脸,“老爷爷说,那是‘过路费’。他说,进了迷雾林,谁要是没点‘诚意’,就会被里面的‘老朋友’请去吃顿饭。”
我眉头紧锁,手按在背后的弓弦上,气机流转间,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分。那老道士的笑容此刻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,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一样。
“走。”我低声道,“既然来了,就看看这断魂谷到底藏着什么猫腻。”
三人一前一后踏入迷雾。这雾不对劲,不像是水汽,倒像是某种粘稠的液体,贴在人脸上凉飕飕的,带着股腥甜味。四周静得可怕,连虫鸣鸟叫都没有,只有我们三个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。
“沈烬,你看那边。”阿蘅突然指着左侧一棵枯树。
树干上挂着一件破烂的衣衫,随风轻轻摆动。走近一看,那衣服上竟然绣着大周玄甲军的标志!
“这是……”阿蘅倒吸一口凉气,“这是前年失踪的那支巡逻队留下的?”
“不是失踪,是‘被借走了’。”妙真蹦蹦跳跳地凑过来,伸手摸了摸那衣服,一脸天真地说,“他们太吵了,一直喊着饿,我就把他们借给‘那些朋友’吃掉了。嘿嘿,他们吃得可香了,连骨头都没剩。”
我心头一紧,猛地转头看向妙真:“你刚才说什么?”
“我说,他们太吵了呀。”妙真歪着头,眼神清澈却让人背脊发凉,“不过没关系,现在轮到你们了。只要你们乖乖听话,我就可以帮你们把身上的‘脏东西’弄走。”
还没等我反应过来,那棵枯树上的衣衫突然无风自动,紧接着,一只苍白的手从树皮里伸了出来,死死抓住了阿蘅的脚踝!
“松手!”我怒吼一声,手中长弓瞬间拉开,没有箭矢,只有一道凝练至极的气劲如离弦之箭般射出。
“噗”的一声,那只手直接被气劲震碎,化作一团黑烟消散。但紧接着,周围所有的树木、岩石、甚至地面,都开始渗出黑色的液体,无数双惨白的手从四面八方探出,张牙舞爪地向我们抓来。
“是灵体附身!”阿蘅大喊,“它们想借我们的身体出来透透气!”
“妙真,快想办法!”我一边后退,一边用弓弦格挡着袭来的利爪。
“别急嘛!”妙真笑嘻嘻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黑乎乎的粉末,随手往空中一撒,“给你们变个戏法!”
粉末在空中炸开,变成了一团团黑红色的烟雾。那些扑上来的灵体闻到这股味道,竟然像是见到了天敌一般,纷纷惨叫后退,有的甚至直接缩回了土里。
“炼尸粉啊,”妙真得意地晃了晃脑袋,“专门对付这些不守规矩的小鬼。不过嘛,”她话锋一转,指了指我的背后,“你们看后面。”
我猛地回头,只见那个老道士不知何时又站在了我们身后,手里正拿着阿蘅丢失的那张“镇魂符”,慢悠悠地撕成两半。
“哎呀,”老道士叹了口气,语气里满是惋惜,“小姑娘,你这符纸质量太差了,根本挡不住‘食念鬼’。刚才那一幕,我都替你们捏把汗呢。”
“你!”阿蘅气得满脸通红,“你把符偷走做什么?”
“做诱饵啊。”老道士笑得一脸慈祥,“这迷雾林里的东西,最喜欢吃符纸上的灵气。我把符撕了,它们就会以为你们身上有宝贝,追得更欢实喽。”
“你疯了吗?”我咬牙切齿。
“我没疯,我只是在帮你们省力气。”老道士眨了眨眼,“毕竟,如果你们一下子就把它们杀光了,那后面的路可就难走了。我们要学会‘养寇自重’,懂不懂?”
我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心头的怒火。这家伙虽然疯疯癫癫,但似乎对这里的规则了如指掌。
“很简单。”老道士指了指前方,“跟着我走。记住,千万别回头,千万别说话,也别让那只小丫头乱吃东西。”
“为什么不让妙真吃东西?”阿蘅疑惑地问。
“因为……”老道士神秘地笑了笑,“她刚才撒的粉末里,混了一点‘人肉干’的味道。那些东西闻到了,可能会把她也当成同类吃掉哦。”
妙真闻言,立刻捂住嘴巴,瞪大了眼睛看着老道士,然后冲我做了个“噤声”的手势,小声嘟囔道:“老爷爷坏坏,人家才不吃人肉呢,人家只吃糖葫芦……”
我无奈地摇了摇头,拉着阿蘅紧跟在老道士身后。这迷雾林里的水,比我想的要深得多。而那个看似疯癫的老道士,恐怕才是这断魂谷里最大的“怪物”。
“走吧,”老道士在前面领路,脚步轻飘飘的,“前面就是‘忘忧井’了。据说,跳进去的人,都能忘记自己是谁,再也不用害怕丧尸,再也不用担心死亡。”
“真的吗?”阿蘅眼中闪过一丝渴望。
“当然是假的。”老道士头也不回地笑道,“那是骗傻子的。真正的出口,在你们心里。只不过,很多人走到这里,就已经忘了怎么走了。”
我握紧了手中的弓,目光坚定。不管前面是什么,我都不会让任何人掉队。哪怕这世道再乱,哪怕这迷雾再浓,我也要用我的箭,射出一条生路来。
“跟上。”我对阿蘅和妙真说道。
三人继续前行,身后的迷雾渐渐散去,前方隐约出现了一口古井的轮廓。井口散发着幽幽的绿光,仿佛在召唤着什么。
“那就是出口吗?”阿蘅轻声问道。
“也许吧。”我淡淡地回答,“或者,是另一个陷阱。”
“管它呢!”妙真突然兴奋起来,“只要能吃到糖葫芦,就算是地狱我也愿意去!”
我忍不住苦笑了一声。这乱世之中,能保持这份天真,或许也是一种难得的本事。
我们朝着古井走去,脚下的路越来越滑,仿佛踩在了一层厚厚的油脂上。空气中那股腥甜味越来越浓,让人几乎窒息。
“小心!”我突然大喝一声,一把将阿蘅拉向一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