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对了，”妙真突然回头喊道，“沈烬哥哥，下次再遇到丧尸，能不能别用箭射它们的头？换个地方射，比如膝盖，这样它们跑不快，还能多玩一会儿！”

“妙真，你要是再敢把膝盖当靶子，下次我就把你绑在箭尾上射出去。”我头也不回地摆摆手，脚下步子却放轻了许多。

阿蘅忍不住掩唇轻笑，刚才那一瞬的肃杀之气仿佛被这荒诞的对话冲淡了大半。她收好符纸，目光扫过那些不再躁动的尸傀，眼神里少了几分警惕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怅然：“沈烬，你说它们真的‘醒’了吗？还是说，那书只是让它们暂时睡着了？”

“管它呢。”妙真蹦蹦跳跳地跟在我们身后，手里不知从哪又摸出一朵不知名的小野花，插在发间，“睡着总比哭着闹着强。你看，它们连呼吸都变轻了，像是在听我们说话似的。”

确实，大厅里安静得有些过分。没有了之前那种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和嘶吼，只剩下我们三人略显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石室里回荡。月光透过破碎的窗棂洒进来，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，像是几幅静止的水墨画。

走出藏经楼的大门时，外面的夜色似乎比来时更加浓重了些。原本盘踞在庭院里的尸群，此刻大多蜷缩在角落或树荫下，一动不动，仿佛真的只是陷入了一场漫长的冬眠。偶尔有几只不安分地动了动，但看到我们走近，便又乖乖停下了动作，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，似乎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清明。

“这就走了？”阿蘅停下脚步，回头望向那座巍峨却已显颓败的楼阁，“就这样把《万尸经》留在这里？万一……”

“万一什么？”我打断了她，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角，“书已经空了，里面的东西要么散了，要么就是咱们心里的那点执念。留着它，不过是给后来人添个麻烦罢了。”

妙真凑过来，仰着小脸看着阿蘅：“姐姐别担心啦，神仙说了，放下才能成佛。咱们把书留下，算是帮它们完成了心愿。要是把它们逼急了，说不定明天早上，这些丧尸就变成会跳广场舞的大爷大妈了！”

“闭嘴，别胡说八道。”我虽然嘴上斥责，嘴角却也不自觉地上扬了几分。

三人沿着青石板路缓缓前行，脚下的路坑洼不平，长满了枯黄的野草。风从远处吹来，带着些许泥土和腐叶的气息，不再像之前那样腥臭刺鼻。四周的树木在风中轻轻摇曳，发出沙沙的声响，像是无数人在低声细语，却又听不清具体内容。

“其实，”阿蘅忽然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宁静，“刚才在那本书面前，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。不是风声，也不是心跳，更像是……有人在唱歌。”

“唱歌？”妙真眼睛一亮，“是童谣吗？还是那种咿咿呀呀的怪调子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阿蘅摇了摇头，眉头微蹙，“声音很模糊，断断续续的，好像在唱什么‘归去来兮’，又像是在喊谁的名字。但我仔细听的时候，它就消失了。”

“可能是你太累了，幻听了。”我随口安慰道，顺手折下一根路边的树枝，在手里随意地把玩着，“这大周朝乱成这样，能听到点动静也是好事，总比死气沉沉强。”

“也许吧。”阿蘅没再多说，只是加快了脚步，跟上了我的步伐。

我们一路无言，直到走出十里外的官道。这里的草木明显稀疏了许多，远处的村庄隐约可见，升起了袅袅炊烟。那是人间烟火的味道，与方才藏经楼里的阴冷截然不同。

“前面就是镇子了。”妙真指着前方，兴奋地喊道，“听说那里新开了家卖糖葫芦的铺子，要不要去看看？”

“先找个地方歇脚。”我看了看天色，夜已深，但这会儿的夜色并不让人觉得害怕，反而透着一种难得的安宁，“今晚就在路边扎营，明早再进城。”

我们在一片开阔的草地上停了下来。这里没有高大的建筑遮挡，抬头便能看见满天繁星。星空依旧璀璨，仿佛从未发生过那场惊心动魄的变故。

阿蘅生起了一小堆火，火光跳跃着，映红了她的脸庞。她取出干粮，分给我们每人一块。我接过干粮，咬了一口，味道有些干涩，但在这样的夜里，竟也觉得格外香甜。

“沈烬，”阿蘅捧着热茶，轻声说道，“你说，如果以后再也没有丧尸了，我们会变成什么样？”

“变成普通人呗。”我笑了笑，靠在树干上，望着头顶的星空，“该吃饭吃饭，该睡觉睡觉，再也不用提心吊胆地防着谁突然扑上来。”

“那多好。”妙真也凑到火堆旁，手里拿着刚烤热的红薯，烫得直换手，“到时候我就能天天吃糖葫芦，再也不吃丧尸的手指骨了。”

“你那是改不掉的习惯。”我无奈地摇摇头，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，“不过，只要你不捣乱，随你怎么吃都行。”

“嘿嘿，就知道沈烬哥哥最好啦！”妙真笑得眉眼弯弯，像只偷腥成功的小猫。

夜风渐起，吹得篝火微微晃动。周围的丧尸早已不见踪影，或许是被某种力量驱散，或许是真的如妙真所说，去了某个只有它们能去的地方。

我们就这样静静地坐着，听着柴火燃烧的噼啪声，看着火光在黑暗中起舞。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而悠长，不再有紧迫的任务，不再有生死攸关的抉择，只有这片刻的宁静，和身边两个熟悉的身影。

“睡吧。”我轻声说道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，“明天还要赶路。”

“嗯，晚安。”阿蘅合上眼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。

“晚安”这两个字刚落地，阿蘅的呼吸声还没匀乎，旁边突然传来一声极不协调的“咕嘟”。

妙真正盘腿坐着，手里捏着半块不知从哪摸出来的干硬胡饼，腮帮子鼓得像只存粮的仓鼠。她咽下最后一口，非但没睡，反而那双原本天真无邪的大眼睛瞬间瞪得溜圆，死死盯着篝火堆里那几根正在燃烧的木柴。

“沈烬哥哥，阿蘅姐姐，你们看。”妙真压低声音，语气里透着股诡异的兴奋，“火好像……在哭呢。”

我眉头一皱，手本能地搭上了背后的弓弦。这大周朝如今是尸横遍野，连鬼怪都懒得出来作祟，怎么个火还会哭？

“别瞎说。”阿蘅迷迷糊糊地睁开眼，揉了揉太阳穴，“那是火星子爆开的声音，妙真你少看点那些乱七八糟的野史。”

“不是爆开，是哭！”妙真猛地凑近火堆，那张稚嫩的小脸离跳动的火焰只有寸许远，鼻尖几乎要蹭到火星，“你看那火光，红得发紫，像不像被掐住脖子的脸？而且……它在往地下钻！”

我定睛一看，心里咯噔一下。确实不对劲。

那火苗并非向上窜，而是像是有生命一般，顺着地面的纹路蜿蜒而下，仿佛要钻进土里去。周围的空气开始变得粘稠，原本清冷的夜风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，吹在身上黏糊糊的，带着股腐烂树叶和铁锈混合的腥气。

“灵媒失控了？”我低声自语，脑海中迅速闪过《万尸经》里的只言片语。刚才我们以为让满楼尸傀安静下来就是“放下”，可现在看来，有些东西一旦沾上，根本没那么容易甩脱。所谓的“放下”，或许只是把控制权的开关暂时关小了，里面的脏东西却还在蠢蠢欲动。

“哎呀，不对不对。”妙真突然拍了一下大腿，吓得我差点把弓拉满，“不是失控，是妖域裂缝开了个小口子！咱们刚才在那藏经楼里待太久，吸了不少‘阴气’，现在这火就是引子，要把地底下的东西勾上来！”

话音未落，地面突然剧烈震颤起来。

不是那种大地震动的轰鸣，而是一种细碎的、像是无数指甲刮过石板的声音。紧接着，篝火旁边的泥土裂开了一道缝，一只惨白的手从地底伸了出来。那只手没有手指，手掌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眼睛，正眨巴眨巴地盯着我们，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迷茫和饥饿。

“卧槽，这什么玩意儿？”阿蘅瞬间清醒，手里的符纸已经捏得哗哗作响，“这手怎么长着眼睛？还这么……可爱？”

那长着眼睛的手似乎听懂了她的话，竟然笨拙地想要挠挠头，结果因为太用力，直接把自己整张“脸”给扯了下来，露出里面空荡荡的骨架，骨架里还塞着几只还在蠕动的黑色小虫子。

“别怕，这是‘盲眼尸’，专门吃人梦里那点念头的。”妙真一边说着，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一把五彩斑斓的粉末，撒向那只怪手，“不过它长得挺别致，比那些只会咬人的行尸有趣多了。”

那怪手刚想扑过来，被粉末一激，瞬间缩回了地缝里。但地缝并没有合拢，反而像是一张张开的大嘴，开始往外吐泡泡。一个个透明的泡泡飘在空中，每一个泡泡里都映出一幅画面：有我在战场上射箭的瞬间，有阿蘅画符时的专注，甚至还有妙真偷吃胡饼的样子。

“糟了！”我心头一跳，“这些泡泡里有东西！它们在模仿我们的动作，想把我们拖进去！”

果然，随着泡泡越聚越多，我的影子开始不受控制地扭曲起来。我的影子脱离了身体，缓缓站起，手里竟也握着一张看不见的弓，箭头直指我的心脏。

“沈烬哥哥，你的影子要杀你了！”妙真指着我的脚下大喊，语气里居然带着一丝看戏的期待，“快跑啊，或者……把它射下来？”

我深吸一口气，强压下心中的惊惧。以前我靠箭术杀人，靠的是准头；现在面对自己的影子，靠的是什么？

“放下。”我喃喃自语，想起了在藏经楼里悟出的道理。

既然影子想杀我，那我就让它杀。如果我不反抗，它还能怎么样？

我松开了紧握弓弦的手指，任由那股紧绷的气运消散。下一秒，我的影子似乎愣了一下，原本凶狠的动作僵在半空。它看着我毫无防备的样子，眼中的红光渐渐黯淡，最后化作一缕青烟，重新钻回了我的脚底。

“哇哦，这就行了？”妙真瞪大了眼睛，一脸不可思议，“沈烬哥哥，你这是在玩什么新花样？刚才那招叫‘以退为进’还是‘自暴自弃’？”

“叫‘无招胜有招’。”我苦笑着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尘土，“看来这‘放下’二字，也不是谁都能随便挂嘴边的。刚才要是我多一分犹豫，现在躺在地上的就是我。”

阿蘅看着地上的裂缝，脸色有些发白：“那这裂缝怎么办？如果不封上，会不会引来更多东西？”

“封不上。”妙真撇撇嘴，一屁股坐在地上，随手抓起一把泥土搓了搓，“这是妖域裂缝，越补越大。除非……”她突然眼睛一亮，转头看向我和阿蘅，“除非我们大家都‘疯’一点。”

“疯？”我皱眉。

“对啊！”妙真兴奋地跳了起来，“既然这里都是些疯疯癫癫的东西，那我们也得表现得疯一点，它们才会觉得我们是同类，不敢靠近！就像……就像那个《万尸经》里说的，入魔才能破魔！”

“你这理由也太牵强了吧。”阿蘅忍不住吐槽，“我们要不要先找个地方躲躲？这地方越来越邪门了。”

“躲？往哪躲？”妙真指了指四周，“你看，那边的树好像在走路，那边的石头在打呼噜，这方圆十里，早就被妖域裂缝搅得天翻地覆了。与其躲，不如跟着妙真姐姐一起‘疯’一把！”

说完，她竟然真的开始手舞足蹈，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，那调子古怪至极，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
我无奈地摇了摇头，看了看阿蘅。她虽然一脸抗拒，但还是乖乖地跟在了妙真身后，手里紧紧攥着符纸，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。

“罢了。”我叹了口气，将弓背好，“既来之，则安之。反正这世道，能活着就已经不错了。”

三人就这样在诡异的夜色中，跟着一个疯疯癫癫的小女孩，在满是丧尸和妖气的荒原上，跳起了不知所谓的“驱邪舞”。

远处，几只原本潜伏在暗处的丧尸听到动静，歪着头凑了过来，似乎在疑惑这三个人类为什么在半夜跳大神。

“喂，那边几个！”妙真冲着丧尸们大喊，“别装死了，起来跳舞啊！不好好跳舞可是要被收走的哦！”

丧尸们面面相觑，似乎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，但不知为何，它们竟然真的开始笨拙地扭动起来。

“哈哈，成功了！”妙真笑得前仰后合，“看来这招‘以毒攻毒’还真管用！”

我看着这一幕，嘴角也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。在这充满死亡与绝望的世界里，或许这种荒诞不经的“疯狂”，才是我们唯一的生路。

随着那几只丧尸笨拙地扭动起僵硬的肢体，原本紧绷得仿佛随时会崩断的弦，竟真的慢慢松弛了下来。

妙真见势不妙，非但没有停手，反而更加起劲地踩着怪调子转圈，嘴里还不知死活地喊着：“左边跳！右边跳！尾巴甩起来！”

那些丧尸动作虽慢，却透着一股诡异的整齐划一。它们那双浑浊空洞的眼珠跟着妙真的身影转动，偶尔发出“咯咯”的怪响，像是在配合着某种只有它们能听懂的节奏。火光在夜风中摇曳，将我们三个和这群扭曲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，投射在满是裂痕的地面上，像是一场荒诞的皮影戏。

阿蘅终于忍不住，一边跟着乱晃，一边压低声音问我：“沈烬，你确定这样就能行？这……这也太没谱了。”

“没谱总比没命强。”我低声回道，学着她的样子，手里虽然没拿符纸，却也胡乱挥舞着，装作一副神神叨叨的样子，“你看，它们好像并不觉得我们是猎物，反倒像是看到了同类。”

确实，那些丧尸不再像之前那样嘶吼着扑咬，而是围着我们形成一个松散的圆圈，脑袋有节奏地点着，仿佛在等待什么高潮的到来。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铁锈味似乎淡了一些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、带着泥土腥气的静谧。

妙真转了几圈，突然一个急刹车，指着不远处的一棵枯树喊道：“看！树也要跳舞了！”

那棵枯树确实动了。它粗壮的枝干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，缓缓地向我们倾斜过来，树皮上裂开的纹路微微蠕动，仿佛在舒展筋骨。

“别怕，这是‘舞木’，专门给疯子伴舞的。”妙真得意洋洋地解释道，顺手从地上抓起一把带露水的草叶，塞进嘴里嚼了两下，然后吐出一口绿色的汁液喷向空中，“来，大家一起喝点‘灵泉’，喝了就不困了！”

我和阿蘅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。但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下，拒绝似乎比接受更显得格格不入。我深吸一口气，学着妙真的样子，抓起一把地上的湿泥，抹在脸上，假装那是某种神圣的仪式油彩。阿蘅犹豫了片刻，也随手折了一根枯枝，插在自己的发髻上，勉强摆出一个滑稽的姿势。

“好！好！现在大家都一样了！”妙真拍手大笑，笑声在空旷的荒原上回荡，惊起了几只栖息在树梢的乌鸦。

随着“舞蹈”的进行，周围的妖气似乎真的被这股荒诞的气息冲淡了。那些原本在地下蠢蠢欲动的裂缝不再往外冒泡，那些长着眼睛的手也缩回了深处。甚至远处那些游荡的尸群，也开始放慢脚步，像是在欣赏这场闹剧，又像是在模仿我们的动作，摇摇晃晃地散开，让出了一条路。

“看来是通了。”我擦了擦脸上的泥，感觉整个人轻松了不少，“只要我们都疯一点，这世界就没办法用常理来对付我们。”

“通个鬼啊，”阿蘅撇撇嘴，把头上的枯枝摘下来扔在地上，“刚才那只丧尸差点撞到我，要不是我躲得快，现在头上就是个窟窿。”

“那是它在跟你打招呼呢。”妙真一本正经地纠正道，“在大周朝，能跟丧尸一起跳舞的人，不多见了。咱们这叫‘入乡随俗’。”

夜色渐深，火堆里的木柴烧得只剩下一堆红炭，火星子偶尔噼啪作响，却不再往下钻。那种粘稠的空气感也彻底消失了，风重新变得清冷，吹在身上凉飕飕的，让人清醒了许多。

“行了，别跳了，再跳明天腿都得废。”我拍了拍手，示意大家停下，“找个地方歇会儿吧，这‘舞’跳得够久的了。”

三人找了块相对平整的石头坐下。妙真依旧兴致勃勃地摆弄着手里的小石子，把它们排成一排，嘴里念叨着：“这是第一只，这是第二只……哎呀，这只怎么是歪的？”

阿蘅则靠在石壁上，闭目养神，手中的符纸已经收了起来，神色疲惫但眼神清明。她看了看四周，确认没有危险后，轻声说道：“刚才那一幕，倒是让我想起以前在镇上看过的一场戏。那时候人们说，世道乱了，人就得装疯卖傻才能活命。没想到今天，这玩笑成真了。”

“戏是假的，命是真的。”我捡起一根树枝，在地上随意画了几个圈，“不过，既然能活着，演不演戏又有什么关系？只要心里那口气不散，怎么活都是活。”

妙真突然抬起头，眨巴着眼睛问：“沈烬哥哥，你说，等哪天我们不疯了，这个世界会不会变回原来的样子？”

我愣了一下，看着远处那片死寂的荒原，沉默了片刻。

“也许吧。”我轻声说道，“但也可能，我们早就回不去了。现在的‘正常’，或许才是最大的疯狂。”

阿蘅闻言，嘴角微微上扬，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：“那我们就继续疯下去吧。反正这大周朝，也没几个人是清醒的。”

夜风拂过，卷起几片落叶，在篝火旁打着旋儿。远处的丧尸早已散去，只剩下我们三个，在这漫漫长夜里，守着这一堆即将熄灭的火，聊着些不着边际的话题。
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而悠长。没有紧迫的追杀，没有未知的恐惧，只有风声、虫鸣，还有妙真偶尔发出的几声傻笑。

“对了，”妙真突然想起什么似的，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硬的胡饼，掰成三块递给我们，“刚才忘吃了，现在补上。这可是我的珍藏，甜着呢。”

我接过那块胡饼，咬了一口，果然有些甜味，大概是她在上面偷偷抹了点蜂蜜。阿蘅也接了一块，小口小口地嚼着，脸上露出了难得的放松神情。

“好吃。”阿蘅含糊不清地说道，“比那些乱七八糟的符水强多了。”

“那是自然。”妙真得意地扬起下巴，“本姑娘做的东西，哪有不香的？”

胡饼咽下，腹中暖意刚起，脚下的荒原却猛地一颤。

不是地震，倒像是有人在地底下打了个巨大的喷嚏。我手中的半块饼还没吃完，就觉着周围的空气像被揉皱的旧纸一样，发出“哗啦”一声脆响。原本还在哼着小调的妙真突然把身子缩成一团，眼睛瞪得溜圆，指着前方：“哎哟喂，前面有个‘大集’！还是那种……不用花钱，只要拿命换的大集！”

阿蘅手里的符纸瞬间捏紧，眉头微蹙：“市集？这荒郊野岭的，哪来的市集？”

“就是啊，我也正想问呢。”妙真一边说，一边已经手脚并用地往我们身后爬去，嘴里还念叨着，“别过去，别过去，那是‘镜花水月’里的鬼市，进去的人，连骨头渣子都得按斤卖！”

我没理会她的疯话，只是眯起眼看向远方。夜色虽深，但在那片扭曲的光影尽头，隐约可见几盏昏黄的灯笼在飘浮，忽明忽暗，像是在呼吸。那景象极不真实，明明是在荒原上，我却仿佛看到了青石板路、叫卖声，还有……无数张惨白的脸在人群中穿梭。

“走！”我低喝一声，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掠出。既然躲不过，那就去看看这“鬼市”里到底藏着什么猫腻。

阿蘅咬了咬牙，一把拽住我的衣角：“沈烬，等等！那地方不对劲，妖气浓得像要化开的水墨！”

“再不去，咱们就得在这儿变成僵尸的夜宵了。”我回头瞥了她一眼，语气平淡，“你不想尝尝妙真那‘珍藏’胡饼的下一顿是什么吧？”

阿蘅一噎，只能硬着头皮跟了上来。妙真则是一边尖叫着一边在地上打滚，非要拉着阿蘅的袖子不肯松手：“我不去！我要回家！我家道观虽然破，但好歹没这么多会吃人的摊贩！”

“妙真，闭嘴。”我随手丢出一支羽箭。

这支箭没有瞄准任何目标，只是冲着地面射去。箭尖触地瞬间，一股无形的劲气炸开，竟将我们三人脚下的土地强行“撑”了起来，像是踩在了某种看不见的弹簧上。借着这股力道，我们三人如同腾云驾雾般，直接跨过了那片扭曲的虚空，落入了那所谓的“市集”。

刚一落地，我就觉得一阵头晕目眩。眼前的景象让我忍不住揉了揉眼睛。

这哪里是市集？分明是个大杂烩。

左边摊位上，卖的是“人皮糖葫芦”，红彤彤的串儿插在竹签上，看着诱人，凑近一闻，却是股子腐臭味；右边摊位前，几个穿着破烂官服的丧尸正排着队，手里拿着铜钱，争先恐后地喊着：“我要买长生不老药！我要买长生不老药！”

“长生不老药？”妙真突然从地上爬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土，一脸兴奋，“嘿嘿，那个好吃！那个好吃！上次我在乱葬岗偷吃过一颗，吃了之后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，比如……嗯，比如你脑袋后面长的那只眼睛！”

她说着，伸手就要去戳我的后脑勺。

“别闹。”我抬手挡住她的手，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。

这里的丧尸似乎并没有攻击我们的意思。它们有的提着灯笼，有的在讨价还价，还有的在对着空气发呆。一个缺了半边脸的丧尸正对着一位卖“假发”的女鬼（或者是真的女鬼？）抱怨：“你这假发太假了，戴上去就像个秃瓢，能不能换个真点的？”

女鬼娇笑一声，声音尖锐刺耳：“客官，这可是用活人头发编的，绝对真！不信你摸摸？”

“摸不得，摸不得。”那丧尸吓得连连后退，差点把自己绊倒。

“这就是时空错乱后的产物。”阿蘅低声说道，手中符箓微微发光，“这里的时间是乱的，昨天、今天、明天混在一起。你看那边，”她指了指远处，“那是大周初年的酒楼，门口挂着‘醉仙楼’的招牌，可里面坐着的都是些穿着现代衣服的鬼魂。”

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，果然看到一家古色古香的酒楼，门口却站着几个穿着奇怪衣服的人，正举着奇怪的方块物体（手机）对着酒楼的牌匾拍照。

“这世界疯了。”我冷笑一声，“我们也疯了，才能在这种地方活下来。”

“谁说不是呢。”妙真笑嘻嘻地凑过来，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串糖葫芦，“来来来，尝尝这个，甜得很！刚才我看那个卖糖葫芦的老板好像挺喜欢我的，送了我一串。”

我看着她手中的糖葫芦，那上面沾着的红色汁液，怎么看怎么像血。

“别吃。”阿蘅急忙伸手去抢。

“哎呀，怕什么！”妙真一把甩开她的手，一口咬下去，脸上露出陶醉的表情，“嗯~就是这个味儿！血腥味里透着甜味，这才是生活嘛！”

说完，她突然脸色一变，捂着肚子惨叫起来：“不对！不对！这糖葫芦里有毒！有毒啊！我的肚子在唱歌！它在唱《大悲咒》！”

我和阿蘅对视一眼，都忍不住笑了出来。在这充满死亡和诡异的地方，这种荒诞的一幕反而让人觉得格外真实。

“行了，别装了。”我走过去，轻轻拍了拍妙真的背，“再装，那卖糖葫芦的老板就要过来收钱了。”

果然，那个卖糖葫芦的老板——一个满脸横肉的胖丧尸，正笑眯眯地朝我们走来，手里还提着一个空篮子：“三位客官，糖葫芦好吃吗？一共三个铜板，给个痛快话。”

“三个铜板？”妙真眼睛一亮，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，“我有！我有！给你！”

她把那一把铜钱塞进胖丧尸手里，胖丧尸数了数，满意地点点头，转身就走。

“这就完了？”阿蘅有些惊讶。

“在这个鬼市，只要你有钱，什么都能买。”妙真得意地扬起下巴，“包括……你的命。”

话音未落，那胖丧尸突然停下脚步，转过头来，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齿，阴森森地说道：“刚才那三个铜板，是我欠你们的债。现在，该还了。”

我和阿蘅同时拔刀，妙真则是一脸无辜地眨巴着眼睛：“哎呀，原来是这样啊。那……你们打算怎么还？”

那胖丧尸的话音刚落，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。原本喧闹的“市集”像被按下了暂停键，叫卖声、讨价还价声戛然而止，只剩下几盏漂浮灯笼里烛火摇曳的“噼啪”声。

我握刀的手微微一沉，并未立刻出招。这鬼市的诡异之处就在于它的“理”，在这里，逻辑是扭曲的，因果是错位的。那胖丧尸说铜板是债，或许在某种规则下，我们真的欠了它什么。

“欠债还钱，天经地义。”阿蘅的声音冷得像冰，她手中的符纸无风自燃，化作一道淡蓝色的光晕护在三人周身，“但你这‘债’来得蹊跷。刚才你收钱时，分明是笑脸相迎，怎么转眼就变了脸？”

胖丧尸歪了歪头，那颗缺了一半的脸庞上，那只完好的眼睛眨了眨，似乎对阿蘅的质问感到困惑：“脸？什么脸？我这副模样，生来如此。至于债……嘿嘿，那是你们刚才踩碎了‘光阴沙漏’里的沙子，得赔。”

妙真闻言，顿时缩了缩脖子，指着地上：“哎呀！我刚才落地的时候，好像不小心踢飞了一粒沙子！那玩意儿看着挺亮，我还以为是掉落的星屑呢！”

我低头看去，只见我们刚才落脚的地方，确实有一小撮灰白色的细沙正在缓缓消散，像是被无形的风吸走了一样。

“原来如此。”我收起了几分杀意，将长刀归鞘，只是手指仍搭在刀柄上，“既然不是要命，那就谈交易。这沙子值多少？”

胖丧尸搓了搓手，露出满口黄牙：“不多，不多。只要你们帮我找个人。这鬼市乱套了，好多东西都找不到家。我丢了个伙计，是个爱哭的哑巴小鬼，手里总拿着个破锣。你们若帮我找到他，这债就算清了，还能送你们一份厚礼。”

“爱哭的哑巴小鬼？”阿蘅眉头微挑，“这种角色通常不会出现在大周初年的酒楼里。”

“这里什么都可能有。”胖丧尸指了指远处那家挂着“醉仙楼”招牌的酒楼，又指了指旁边卖“人皮糖葫芦”的摊位，“就在这一片儿转悠。若是你们肯帮忙，我便告诉你们这鬼市真正的出口在哪里，免得你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，最后连魂儿都被这‘镜花水月’给嚼碎了。”

我沉默片刻，转头看向阿蘅和妙真。阿蘅眼中闪过一丝犹豫，但随即坚定地点了点头：“去就去。总比在这儿干耗着强。而且，若真能找到什么线索，或许能解开这鬼市的源头。”

妙真则是一脸不情愿地嘟囔：“找什么找啊，万一那哑巴小鬼是个吃人的怪物怎么办？再说了，我肚子还在唱《大悲咒》呢，得先找个地方歇歇脚。”

“歇脚可以，但得干活。”我淡淡道，“妙真，你若不想再吃那种带毒的糖葫芦，就闭嘴跟着走。”

妙真撇了撇嘴，最终还是乖乖跟了上来。

我们三人便在这诡异的“市集”中慢慢踱步起来。没有了之前的仓促奔跑，脚步变得沉重而缓慢。周围的景象依旧光怪陆离：那个穿着现代衣服拍照的鬼魂正对着一个古装仕女指指点点，似乎在讨论妆容；几个丧尸摊贩正围在一起打麻将，输的人被罚去喝一碗黑色的汤药，喝完后便浑身抽搐，却还能继续笑呵呵地坐下。

“你看，”阿蘅轻声说道，指着前方一处角落，“那里有个小摊，摆着些旧书和破锣。”

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，只见一个瘦骨嶙峋的小鬼正蹲在角落里，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破锣，时不时敲一下，发出“哐当”一声脆响。每敲一下，他就抬起头，用那双空洞的大眼睛四处张望，嘴里无声地念叨着什么，脸上挂着两行泪痕，却哭不出声音。

“找到了。”我低声说道。

那小鬼似乎察觉到了我们的靠近，猛地抬起头，眼神中充满了惊恐。他手里的破锣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，整个人缩成一团，瑟瑟发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