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破布，沉甸甸地压了下来。风穿过破庙的缝隙，发出“呜呜”的怪响，像是谁在远处拉着一把断了弦的胡琴。我躺在神像旁的兽皮上，眼皮沉得像灌了铅，却不敢真睡过去。

这荒郊野岭，连只野狗都不敢来，哪来的安稳觉？

正想着，忽听得庙外传来一阵极不协调的动静——不是丧尸那种拖沓沉重的脚步声，也不是野兽的嘶吼，倒像是……有人在踢踏踢踏地跳着舞，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：“月光光，照地堂，阿婆煮粥香喷喷，阿公打鬼当糖吃……”

声音尖细稚嫩，带着股子让人头皮发麻的欢快劲儿。

我心头一紧，手已按在了腰间的弓弦上。这荒原之上，除了那群行尸走肉，哪还有活人敢唱这种曲子？而且听那语调，分明是个孩子。

“吱呀”一声，破庙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被推开了。

一个穿着青色道袍、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走了进来。她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模样，脸蛋红扑扑的，眼睛大得吓人，嘴角还沾着点不知哪来的果酱。她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，灯罩上画着的却不是传统的瑞兽，而是一只正在啃骨头的骷髅鸡。

“哎呀，这里有人睡觉觉呢！”小女孩眨巴着大眼睛，笑嘻嘻地凑过来，把那盏诡异的灯笼往我脸前一晃，“你是哪个山头跑出来的野狼？身上怎么有股子死人味儿？”

我眉头一皱，刚要起身，却见她手腕一翻，一张黄符如飞镖般射出，精准地钉在了我身侧的柱子上。符纸无火自燃，腾起一股青烟，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和……桂花糕的甜香？

“别动，本姑娘的‘迷魂散’还没下完呢。”小女孩歪着头，一脸认真，“你刚才想偷袭我，被我识破了哦。”

我愣了一下。这丫头疯疯癫癫的，说话颠三倒四，可刚才那一手符箓功夫，快得简直不像话。更重要的是，她身上的气息虽然古怪，却并不阴冷，反倒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生机。

“姑娘是青鸾观的妙真？”我试探着问，手慢慢松开弓弦。

小女孩眼睛一亮，拍手笑道：“哟，你还知道本姑娘的大名？不错不错，看来不是个傻子。我是妙真，青鸾观最后一位道姑，也是这方圆百里最厉害的控尸炼魄师！怎么样，怕不怕？”

“怕。”我实话实说，“怕你半夜把我当点心吃了。”

“嘿嘿，那你猜对了一半。”妙真咯咯直笑，突然脸色一变，压低声音道，“其实我想请你帮我找个人。一个长得很漂亮，但脑子不太好使的姐姐。她叫李昭蘅，会画符，还会摆什么北斗阵。她昨天路过这儿，结果被一群‘傻大个’追进了前面的破客栈，到现在还没出来。”

破客栈？

我心头一跳。前几日江湖传闻，十里外的“醉仙楼”早已变成了一处凶地，里面不仅有游荡的丧尸，据说还连着某种不该开启的秘境入口。若是阿蘅真的被困在那儿，情况恐怕不容乐观。

“你怎么确定她在里面？”我问。

“因为我闻到了她的味道。”妙真吸了吸鼻子，像是在闻一道菜，“还有，我的灯笼里养的那只‘骷髅鸡’，刚才一直在对着那个方向嘎嘎叫呢。它说那里有好多好吃的‘肉丸子’，就是有点太硬了，咬不动。”

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。这疯丫头，连灯笼里的东西都这么不靠谱。

“走吧。”我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灰尘，“既然你要找人，那就跟我一起。不过丑话说在前头，若是遇到危险，我可不会为了救一个陌生人而搭上自己的命。”

“切，谁要你救啦！”妙真撇撇嘴，却已经转身向门口走去，“本姑娘自己就能搞定。再说了，你那把弓看着挺威风的，要是能借我用用，给我抓几只‘肉丸子’玩玩就好了。”

“那是用来杀人的，不是用来抓鬼玩儿的。”我无奈地摇摇头，提起长弓跟了上去。
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破庙，夜风更紧了。远处的破客栈在黑暗中若隐若现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。四周静得可怕，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低吼，证明着那些不死生物还在游荡。

“喂，沈大侠。”妙真突然停下脚步，回头冲我做了个鬼脸，“你说，如果我把那些丧尸都变成跳舞的木偶，是不是就没人害怕了？”

“如果你能把它们变回去，我就信你。”我冷冷道。

“嘻嘻，那就试试看咯！”妙天真气一吐，手中灯笼猛地爆出一团金光，照亮了前方的小路。

就在这时，前方的空气突然扭曲起来，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被撕开。一股古老而神秘的气息扑面而来，紧接着，无数细小的符文在空中浮现，组成了一道通往异界的门扉。

“哇！秘境开了！”妙真兴奋地大叫起来，“快进去！听说里面有好多宝贝，还有……还有会飞的猪！”

我瞪大了眼睛。这地方明明危机四伏，怎么在她眼里成了游乐场？

“等等！”我刚想拉住她，却发现阿蘅的身影已经从那道光门中跌了出来，浑身是血，脸色苍白，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张破损的符纸。

“阿蘅！”我大步冲上前，一把扶住她。

“沈烬……”阿蘅虚弱地抬起头，眼中满是惊恐，“快跑……里面……里面有什么东西……”

话音未落，妙真突然大笑起来：“哈哈！找到了！我就说嘛，那个漂亮姐姐肯定在里面躲猫猫！沈大侠，你看，我们是不是该进去看看？说不定还能顺便把那只会飞的猪抓回来烤着吃呢！”

我看着眼前这个疯疯癫癫的道姑，又看了看满脸惊魂未定的阿蘅，心中五味杂陈。

妙真那笑声在空旷的荒原上显得格外刺耳，像是一把生锈的剪刀在硬生生地扯开夜幕。她那双大得吓人的眼睛此刻弯成了两道月牙，手里提着的骷髅鸡灯笼随着她的动作晃来晃去，灯罩上的骷髅鸡仿佛真的在咯咯作响，透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欢快。

阿蘅靠在我怀里，身子还在微微发抖。她那张平日里总是画着淡妆、透着几分清冷的脸，此刻惨白如纸，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，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脸颊上，狼狈不堪。她紧紧攥着那张破损的符纸，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，眼神空洞地盯着前方那道尚未完全闭合的光门，仿佛那里还藏着什么足以吞噬灵魂的怪物。

“别怕，别怕。”我低声安抚着，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，试图让她平稳下来。这一下拍下去，我才感觉到她身上的衣衫湿冷粘腻，显然是在里面经历了极度的惊恐与逃亡。

“沈……沈烬……”阿蘅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，“那不是普通的丧尸……它们……它们在笑……”

“好了，没事了。”我打断了她那些细碎的呓语，目光转向妙真，“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。既然人找到了，咱们就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。”

妙真却像是没听见似的，蹲下身，伸出手指戳了戳阿蘅的肩膀：“喂，漂亮姐姐，你刚才在里面有没有看到会飞的猪？那只鸡说它闻到了猪肉味呢！”

阿蘅浑身一僵，眼中的恐惧更甚，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，差点又要晕过去。

“妙真！”我沉声喝道，语气里带了几分警告，“收起你的玩心。阿蘅受了惊吓，需要静养。你若再胡言乱语，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那盏破灯笼给砸了？”

妙真撇了撇嘴，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孩童般的委屈。她嘟囔着：“凶什么凶嘛，人家只是好心问问。既然你们不想看，那就不看咯。”

她站起身，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尘，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，层层揭开，里面竟然是一盒热气腾腾的桂花糕。那股熟悉的甜香瞬间冲散了周围那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。

“喏，吃点东西压压惊吧。”妙真将其中一块递到阿蘅面前，眼神里少了几分戏谑，多了点莫名的认真，“这是我刚在路边采的糯米做的，加了点朱砂粉，吃了能安神。虽然味道可能有点怪怪的，但总比饿着肚子强。”

阿蘅看着那块糕点，犹豫了片刻，最终还是颤抖着接了过来。她小口小口地咬着，似乎是为了转移注意力，又似乎是真的饿了。

我也松了口气，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。刚才那一幕太过突兀，光门开启，秘境现世，若是再深入一步，恐怕连我都难以全身而退。如今人既已救出，当务之急便是找个安全的地方休整，待阿蘅恢复些元气再说。

“前面三里地有个废弃的猎户小屋，”我指着西北方向的一处黑影说道，“那里地势较高，四周有天然石壁遮挡，丧尸进不去。我们去那里歇歇脚。”

“好耶！有地方睡觉觉啦！”妙真欢呼一声，提着灯笼走在最前头，脚步轻快得像只兔子，“不过沈大侠，你可得答应我，到了那儿不许抢我的桂花糕吃哦！”

“放心，我没那么馋。”我无奈地摇摇头，伸手扶住阿蘅的另一侧手臂，三人便朝着那个方向缓缓行去。

夜色依旧深沉，风也渐渐小了。脚下的枯草被踩得沙沙作响，偶尔有几只不知名的夜鸟扑棱着翅膀飞起，发出几声凄厉的啼叫，很快又消失在黑暗中。

一路上，妙真不再哼唱那些诡异的小调，只是时不时回头看看我和阿蘅，嘴里小声嘀咕着：“其实那个秘境也没什么可怕的，就是里面的墙长得太丑了，像是一张张皱巴巴的老树皮。还有啊，那个‘傻大个’追人的时候，走路姿势特别滑稽，像是在跳踢踏舞，可惜它们不会停步，不然还能看场大戏呢。”

阿蘅没有接话，只是默默地吃着手中的桂花糕，眼神逐渐恢复了焦距。她偶尔抬头看一眼妙真，又看看我，嘴唇动了动，似乎想说什么，最终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
我也沉默着，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虽然暂时脱离了险境，但这荒原之上，危机无处不在。那些游荡的丧尸或许正在某个角落窥视着我们，等待着下一个猎物落网。但只要这三个人在一起，只要还能闻到彼此身上活人的气息，这漫漫长夜，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。

月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来，给这片死寂的大地镀上了一层银霜。我们三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，交织在一起，在这破碎的人世间，勉强算作一种温暖的依靠。

“到了。”我停下脚步，指着前方那座半塌的石屋，“进去吧，今晚大家轮流守夜。”

妙真第一个钻了进去，把灯笼挂在房梁上，昏黄的光线瞬间照亮了屋内堆积的蛛网和干草。她找了个干净的角落坐下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，开始摆弄着什么。

阿蘅则靠在墙角，闭目养神，呼吸渐渐平稳。

我也走到门口，背靠着粗糙的石壁，手按在弓弦上，目光投向漆黑的远方。风停了，四周安静得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低吼，以及屋内妙真那轻微的捣鼓声。

这一刻，时间仿佛慢了下来。没有惊心动魄的追杀，没有生死未卜的秘境，只有这三个在乱世中苟延残喘的灵魂，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，享受着片刻难得的安宁。

“沈大侠，”妙真突然开口，声音软糯糯的，“你说，等天亮了，我们要不要去找找那只会飞的猪？我听说它的肉烤起来特别香，皮脆脆的，一点都不硬。”

我忍不住苦笑了一声，转头看向她：“等你什么时候能把那些‘傻大个’都变成跳舞的木偶，我就陪你去找。”

“傻大个”？妙真歪着脑袋，那双大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，似乎觉得这个称呼比“尸魔”有趣多了。她把手里那根沾满黑灰的桃木棍往地上一杵，嘴里念念有词：“沈大侠就是嘴硬，明明心里痒痒得很。那猪叫‘飞天遁地’，其实是个被雷劈过的老妖怪，皮厚得像铁甲，箭射上去都得崩断。”

我叹了口气，重新坐回门槛上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弓弦。这丫头鬼话连篇，但刚才那一番捣鼓，确实让屋里的阴气散了大半。我瞥了一眼屋内，阿蘅正盘腿坐在角落里，手里捏着一张黄符，眉头微蹙，似乎在琢磨什么。

“阿蘅，”我低声唤道，“别愣着了，收拾一下。这破屋子虽能挡一时，但守不住一世。听说十里外有个‘聚义客栈’，虽然名字听着响亮，实际上就是个三教九流混杂的地方，好歹有个屋顶，还能弄口热乎饭吃。”

阿蘅抬起头，那张清丽的小脸上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惊惶，但眼神已经清明了许多。她轻轻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，苦笑道：“沈大哥说得是。那地方虽乱，却也是这乱世里难得的避风港。只是……听说最近那里也不太平，常有行脚商人和落魄道士失踪。”

“总比在这儿当活靶子强。”妙真跳下桌子，像只灵活的小猫一样凑到阿蘅身边，伸手戳了戳她的脸颊，“姐姐别怕，有本道姑在，谁敢来闹事，我就让他变成只会唱戏的僵尸！到时候咱们听戏，多热闹！”

阿蘅无奈地笑了笑，没好气地拍开她的手：“你这小疯子，就知道吓唬人。不过，有你这句话，我心里倒是踏实了不少。”

我们三人简单收拾了一番，便推门而出。夜色依旧浓重，远处的低吼声似乎更密集了些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。我走在最前头，手中的长弓已拉开半寸，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。阿蘅紧随其后，手中紧握着一把朱砂笔和几张符纸，妙真则像个跟屁虫一样，一会儿跑到前面探路，一会儿又跑回来拽我的衣角，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。

刚走出不到半里地，一阵腥臭味扑面而来。我停下脚步，眯起眼睛看向前方。月光透过稀疏的云层，照出一条蜿蜒的小路。路中央，几个黑影正歪歪扭扭地走着，那是几只丧尸。它们衣衫褴褛，皮肤呈现出诡异的青灰色，眼窝深陷，嘴角挂着干涸的血迹。

“来了！”妙真兴奋地拍手，“看，那些傻大个来跳舞了！”

“闭嘴，别出声。”我压低声音，手腕一抖，一股无形的劲力顺着弓弦激荡开来。我没有搭箭，只是虚拉满弓，指尖轻弹。

一道肉眼难辨的气劲如利箭般射出，瞬间穿透了领头那只丧尸的眉心。那丧尸动作猛地一顿，原本狰狞的面容瞬间凝固，随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。紧接着，第二道、第三道气劲接连飞出，精准地击中了其余几只丧尸的关节要害。它们像是断了线的木偶，轰然倒地，再也爬不起来。

“哇，沈大侠好厉害！”妙真瞪大了眼睛，一脸崇拜，“不用箭就能杀人，这本事比那个会飞的猪还神气！”

“省点力气吧，”我收起弓，淡淡地说道，“这只是几只游荡的，后面还有更多。”

话音未落，周围的草丛里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。紧接着，几只体型稍大的丧尸从阴影中窜了出来，它们嘶吼着，张开血盆大口向我们扑来。

“不好，被包围了！”阿蘅脸色一变，迅速从怀中掏出几张符纸，口中念念有词，“北斗驱尸，阵起！”

只见她手腕一翻，几道金光在空中划过，瞬间在地面布下一个小小的阵法。那些丧尸刚一踏入阵法范围，就像是被无形的墙壁挡住，发出痛苦的嘶吼，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。

“妙真，动手！”我喊道。

妙真嘿嘿一笑，从怀里掏出一串红绳，对着那些丧尸甩了过去。红绳在空中化作一条红色的光带，瞬间缠绕住丧尸们的四肢。她嘴里念着晦涩的咒语，双手快速结印：“变！变！变！给我跳个舞来！”

随着她的话音落下，那些原本凶神恶煞的丧尸竟然真的开始扭动起来。它们的动作僵硬而滑稽，像是在跳一种奇怪的广场舞，完全失去了攻击性。

“哈哈哈，真好玩！”妙真笑得前仰后合，指着那些跳舞的丧尸，“看那个，它的腿怎么这么不协调？”

我忍不住也笑了一下，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。看着这些平日里让人闻风丧胆的怪物，此刻却成了三个人的娱乐对象，心中竟涌起一丝荒诞的轻松感。

“行了，别玩了，赶紧走。”阿蘅收起符纸，拉着妙真就往客栈的方向跑去，“万一引来更多的，可就不好办了。”

我们三人一路小跑，终于在天亮前赶到了聚义客栈。客栈的大门紧闭，门上挂着一块斑驳的牌匾，上面写着“聚义”两个大字，字迹早已模糊不清。

“到了，到了！”妙真兴奋地拍打着大门，“快开门，我们要住店啦！”

门内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，接着，一个苍老的声音问道：“谁啊？大半夜的敲什么门？”

“我们是过路的，想借宿一晚。”我沉声说道，“外面不太平，有几个‘脏东西’在追我们。”

门缝里透出一丝光亮，一个满脸胡茬的老掌柜探出头来，看到我们三人，尤其是看到妙真和阿蘅，眼中闪过一丝惊讶：“三位客人，快进来吧。这世道，能活着走到这儿的不多啊。”

我们走进客栈，关上门，将外面的喧嚣和危险隔绝在外。老掌柜端来几碗热汤，我们围坐在桌边，一边喝着汤，一边聊着江湖异闻。

“听说最近京城那边不太平，”老掌柜一边擦着桌子，一边压低声音说道，“好像有什么大人物要出山，专门对付那些‘脏东西’。不过，也有人说是假的，其实是有人在背后搞鬼。”

“不管真假，只要能活着就好。”阿蘅轻声说道，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上。

我端起碗，喝了一口热汤，感觉浑身暖洋洋的。这一刻，虽然没有惊天动地的战斗，没有生死攸关的危机，但在这乱世之中，能有这样一个温暖的角落，有这三个伙伴在身边，或许就是最大的幸运了。

“沈大侠，”妙真突然凑过来，眨巴着眼睛，“等天亮了，我们是不是真的去找那只飞天猪啊？”

“飞天猪”？老掌柜擦桌子的手顿了顿，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。他凑近了些，压低了嗓音：“姑娘莫不是听信了那些江湖郎中的胡话？那‘飞天遁地’的名头，听着像是能腾云驾雾，实则不过是只被雷火熏坏了脾气的野猪妖，平日里最爱钻泥坑，哪有什么飞天的本事？”

妙真鼓着腮帮子，一脸不服气：“沈大侠都说了，它皮厚得像铁甲，箭射上去都得崩断！我偏不信邪，万一它真会飞呢？到时候咱们骑在它背上，岂不是比走路快多了？”

阿蘅轻轻摇了摇头，伸手替妙真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发梢，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：“小丫头，别总想着找妖怪打架。咱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养精蓄锐。你看这外面的天色，虽然亮了，但那股子阴森劲儿还没散尽。若是真有那只猪，它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。”

我放下手中的空碗，目光扫过客栈大堂。这里虽说是三教九流混杂之地，但此刻却显得格外安静。角落里坐着几个面生的客人，有的裹着破旧的斗篷，有的则是一身粗布麻衣，都在低头喝着热茶，没人抬头看我们一眼。这种默契的沉默，反倒让人心里踏实了几分。

“掌柜的，”我指了指角落那张空着的桌子，“再给我们添些热水，另外，能不能找点干粮？最好是那种耐放、不占地方、不用生火的。”

老掌柜点点头，应了一声“好嘞”，转身进了后厨。不一会儿，他便端来几块硬邦邦的烙饼和一小壶温热的粗茶。那饼子上撒着些许芝麻，闻起来倒有股麦香，在这乱世里已是难得的珍馐。

我们围坐在桌边，慢慢咀嚼着。没有急着赶路，也没有急着讨论下一步的计划。窗外，几只早起的乌鸦落在枯枝上，发出几声嘶哑的啼叫，偶尔还有几只丧尸在远处游荡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，但离得极远，已构不成威胁。

妙真咬了一口烙饼，腮帮子鼓鼓的，像只囤食的小松鼠。她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：“沈大侠，你说那聚义客栈既然叫‘聚义’，怎么连个像样的伙计都没有？刚才那个老掌柜一个人忙活半天，也没见其他人影。”

“或许是人手不够，又或许是……”阿蘅停下手中的动作，目光投向窗外，“这世道变了，人心也散了。能聚在一起的人不多，愿意出力的人更少。这客栈能开到现在，全靠掌柜的一腔执念。”

我点了点头，心中暗自认同。这乱世之中，能守住一方小小的安宁，本身就是一种不易。

“对了，”老掌柜不知何时又走了过来，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账册，放在桌上，“三位若是要在此歇脚，得先签个字。这账册上记着最近失踪的客人名单，若是你们知道谁去了哪儿，或者见过什么怪事，不妨写下来。说不定哪天，就能帮上忙。”

我接过账册，翻开一看，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不少名字，大多后面都标着“失踪”二字，日期跨度从几个月前一直延续到昨天。每一笔字迹都显得潦草而沉重，仿佛记录者当时的心情也极为复杂。

“看来这地方确实不太平。”我低声说道，手指轻轻划过那些名字。

“是啊，”老掌柜叹了口气，“但这账册也是咱们唯一的线索。或许有一天，有人能凭此找到真相。”

妙真歪着头，看着账册上的名字，突然说道：“那沈大侠，等咱们吃饱喝足，要不要一起去看看这些失踪的人最后出现过哪里？说不定能找到那只飞天猪的老巢呢！”

阿蘅无奈地笑了笑，伸手摸了摸妙真的脑袋：“小傻瓜，咱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休息。至于那些失踪的人，等咱们有了足够的把握再去查也不迟。毕竟，活着才能解决问题，不是吗？”

“活着才能解决问题，这话听着倒是挺有道理。”妙真撇了撇嘴，把脑袋从阿蘅的手心里抽出来，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猫一样缩在椅子里，“可那飞天猪要是饿极了，半夜窜进咱们梦里偷吃怎么办？到时候沈大侠的箭能不能射中梦里的猪？”

我端起粗瓷碗，喝了一口凉透了的茶，没接她的话茬。这大周朝如今连个正经饭都难吃，哪来的闲工夫跟一个疯丫头讨论梦里的猪。只是目光扫过窗外，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汁，偶尔传来几声凄厉的嘶吼，像是某种野兽在磨牙，又像是那些行尸走肉在互相呼唤同伴。

“别闹了。”阿蘅把账册收进袖中，神色有些凝重，“老掌柜刚才说，最近失踪的人最后都出现在‘水镜殿’方向。那地方邪门得很，据说早年被一位大能设下封印，专门镇压一窝子喜欢装神弄鬼的妖物。如今封印松动，怕是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。”

“水镜殿？”妙真眼睛一亮，原本蔫头耷脑的样子瞬间来了精神，“我知道那个地方！以前师父提过，那里有一面‘照心镜’，谁照谁现原形。不过……”她突然压低声音，凑到我耳边，神秘兮兮地说，“沈大侠，你说要是那镜子照出一头飞天猪，它会不会吓得当场变回一只普通的猪，然后哭着求你把它烤了？”

我差点被茶水呛死，咳嗽了两声，冷着脸瞪了她一眼：“再胡说八道，就把你扔出去喂丧尸。”

“切，小气鬼。”妙真吐了吐舌头，刚想继续贫嘴，阿蘅却猛地伸手捂住了她的嘴，眼神死死盯着门口。

“嘘——”阿蘅做了个噤声的手势，整个人瞬间紧绷起来，原本柔弱的姿态此刻竟透着一股凌厉的杀意。

我也立刻警觉，手指搭在腰间的弓弦上，虽然没拉开，但那股蓄势待发的张力已经让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。门外，原本寂静的风声似乎变了调，不再是呼啸，而是一阵细碎、拖沓的脚步声，正一点点向客栈逼近。

“不是普通的行尸。”我低声说道，眉头紧锁，“它们的脚步太轻了，像是故意在模仿活人的节奏，却又少了那种重量感。”

“是‘影煞’。”妙真终于挣脱了阿蘅的手，脸上没了嬉笑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兴奋，“它们最喜欢玩这种游戏。等你们以为安全了，就悄悄贴在你们背后，然后……噗嗤一下，把你们的魂儿吸走。”

“少来这套吓唬人。”阿蘅迅速从怀中摸出几张黄符，指尖掐诀，口中念念有词，“既然来了，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。北斗驱尸阵，起！”

随着阿蘅话音落下，几道微弱的金光在她脚下亮起，勉强撑开一个小小的光晕。然而，就在金光即将成型的瞬间，异变突生。

原本应该顺风顺水的阵法，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，光芒剧烈闪烁了几下，竟然直接熄灭了。

“怎么回事？”阿蘅脸色一变，连忙再次催动灵力，试图重新点燃阵法。

“没用的。”妙真叹了口气，随手从怀里掏出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枯草，在嘴里嚼了嚼，然后对着门口轻轻一吹，“你的符纸太新了，阳气太重，反而激怒了它们。再说了，这客栈里阴气重得都能拧出水来，你那点微薄的符力，根本压不住。”

“那你倒是说说怎么办？”阿蘅急得额头冒汗，门外那拖沓的脚步声已经停在了客栈门口，紧接着，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敲门声响起。

咚、咚、咚。

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心坎上。

“别敲了，门都没锁。”妙真大声喊道，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，“进来吧，里面有好吃的，还有……沈大侠的箭。”

门轴发出刺耳的“吱呀”声，缓缓打开。

并没有想象中的青面獠牙，进来的只有三个穿着破烂长衫的人影。它们低着头，头发凌乱地遮住了脸，身上散发着一种陈旧的霉味。

“沈大侠，你看，我说什么来着？”妙真指着那三个人影，笑嘻嘻地说道，“它们长得是不是特别像咱们昨天在路边看到的那三个乞丐？哦不对，那是三只丧尸变的，专门来骗咱们开门的。”

我眯起眼睛，手中的弓终于拉开。这一次，我没有用箭，只是轻轻扣动了弓弦。

一声清越的弓鸣响起，一道肉眼可见的气劲如利刃般射出，精准地穿透了最前面那只丧尸的眉心。那丧尸连哼都没哼一声，身体瞬间僵直，随后轰然倒地，化作一滩黑水。

另外两只丧尸似乎愣了一下，随即发出尖锐的嘶吼，扑了上来。

“笨蛋，不用躲。”妙真一边说着，一边双手在空中比划出一个奇怪的姿势，嘴里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咒语，“控尸炼魄，听我号令，去！”

只见那两只扑上来的丧尸突然在半空中停滞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拽住，然后狠狠地撞在了一起，两具尸体纠缠着滚作一团，再也动弹不得。

“看吧，我就说我有办法。”妙真得意地扬起下巴，冲我挑了挑眉，“这下总该相信我能找到飞天猪了吧？”

我收起弓，看着地上那两具不再动弹的尸体，淡淡地说道：“下次别用这么危险的方法。万一失控了，咱们都得变成僵尸汤。”

“哎呀，沈大侠就是爱操心。”妙真耸耸肩，转头看向阿蘅，“喂，美女姐姐，你的符箓怎么失效了？是不是最近吃得不好，灵力不足啊？”

阿蘅苦笑着摇了摇头，蹲下身检查地上的黑水：“不是灵力不足，是这里的阴气太特殊。刚才那一瞬间，我感觉自己的符纸像是在水里泡过一样，瞬间就软化了。看来，这水镜殿附近的封印，确实出了大问题。”

“行了，别研究那些晦气的东西了。”我站起身，走到门口，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，“既然知道了问题所在，那就早点休息。明天一早，咱们就去水镜殿看看。不管是什么妖物，只要敢挡路，我的箭就不认人。”

“好嘞！”妙真兴奋地跳了起来，“那我今晚就守夜，保证不让任何一只飞天猪溜进来！”

“你要是敢睡着，我就把你绑在树上。”阿蘅无奈地笑了笑，开始收拾地上的狼藉。

夜风穿过破败的窗棂，发出呜呜的低鸣，像是某种不知名的乐器在远处独奏。那两只撞作一团的丧尸终于不再动弹，黑水在地上缓缓汇聚，散发出一种类似铁锈混合着烂菜叶的怪味。

妙真并没有像她刚才吹嘘的那样去守夜，而是随手从地上捡起一块还算干净的布帕，慢吞吞地擦着手上的灰。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，原本那股子亢奋劲儿像是被戳破的气球，瞬间瘪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