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再次吹过,这次不再带着那股诡异的桂花香,而是夹杂着远处山林间特有的凉意。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,随着那些影子的静止而消散了不少。
“看来今晚是睡不成安稳觉了,但也暂时安全了。”阿蘅长舒一口气,将手中那张发烫的符纸轻轻放在水盆边缘,看着水面倒映出的自己略显疲惫的脸,“它们像是在守什么,或者在等什么。只要它们不主动进攻,咱们就有时间休整。”
“那这把弓怎么办?”我指了指妙真手里的半成品,“它还没修好呢。”
妙真吐了吐舌头,从怀里掏出一小瓶泛着幽蓝光芒的液体,小心翼翼地滴在弓弦断裂的地方:“急什么嘛。刚才说了,它是饿了。现在给它喂点‘灵气’,它就能缓过来了。这可是青鸾观的独门秘方,叫‘月华露’,专门给法器补气的。”
只见那蓝色的液体顺着弓弦的裂纹渗入,原本灰暗的玄铁精丝竟隐隐泛起一层温润的光泽,那些细微的裂纹也像是被某种力量抚平了一般,重新变得紧致有力。
“哇,真的亮了!”妙真眼睛一亮,兴奋地拍了拍手,“看!它吃饱了,心情好多了!”
我凑近仔细端详,果然发现弓弦不仅恢复了原状,甚至比之前更加坚韧,摸上去甚至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温热,仿佛在呼吸。
“这就好了?”我有些意外。
“当然啦,”妙真得意地扬起下巴,“法器也是有脾气的。你越逼它,它越反抗;你哄着它,它就听话。刚才它变软,是因为它在抗议你们太粗鲁,把它当死物使唤。现在它知道有人疼它,自然就把力气使出来了。”
阿蘅看着那把焕然一新的弓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,随即又恢复了平静:“不管怎么说,能修好就是好事。沈烬,你试试拉一下。”
我接过弓,随手拉满。弓弦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,那声音不再是之前的沉闷,而是清越悠长,如同山涧清泉流过石缝。
“确实不一样了。”我点了点头,心中的警惕稍微松懈下来,“至少今晚,咱们有了几分底气。”
妙真打了个哈欠,揉了揉眼睛:“既然弓修好了,大家也都累了。要不,咱们轮流守夜?我刚才看了下,那些怪东西好像对庙里的气味很感兴趣,但又不想进去。咱们就在这儿歇会儿,等天亮了再说。”
“也好。”阿蘅走到神像旁,盘腿坐下,从袖中取出一块干硬的饼子,掰成三小块,“先吃点东西垫垫底。虽然没什么味道,但总比饿着肚子强。”
我走过去,接过那块饼子,咬了一口。干涩的麦味在口腔里蔓延,却让人莫名感到踏实。
妙真也不客气,抓起一块就往嘴里塞,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:“嗯,虽然不好吃,但是有安全感。比那些在外面乱跑的坏蛋强多了。”
我们三人就这样坐在昏暗的神像下,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和远处若有若无的风声。那些游荡的影子依旧在庙外徘徊,却始终没有再进一步。
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得缓慢而粘稠。没有了刀光剑影的紧迫,没有了生死一线的危机,只有这破败神像下的微弱烛火,和三个疲惫不堪的人,在这乱世中的一隅,勉强维持着一份难得的宁静。
“沈烬,”阿蘅忽然开口,声音轻柔,“你说,等这一切结束了,咱们会是什么样子的?”
我愣了一下,转头看向她。烛光映照下,她的侧脸显得格外柔和,眼角的疲惫也被掩盖了几分。
“不知道。”我实话实说,“也许咱们还能活着,也许……”
“也许什么?”妙真好奇地凑过来。
“也许咱们能找到一处没有丧尸、没有杀戮的地方,种几亩田,养几只鸡,每天就那样坐着晒太阳,什么都不用想。”我淡淡地说道。
“听起来不错!”妙真眼睛亮晶晶的,“那我要种好多好多的桂花树,到时候整个院子都是香的,连睡觉都能做个甜梦!”
阿蘅闻言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:“那就这么说定了。等天亮了,咱们就开始规划。”
天还没亮透,庙外的行尸和无面人就像被按了暂停键的木偶,死寂地杵在檐下。阿蘅正盘腿坐着,手里捏着一张刚画好的符纸,眉头却越锁越紧。
“不对劲。”她突然把符纸往地上一拍,“这北斗阵怎么像是个漏风的筛子?刚才明明能挡住那几只低阶行尸的,现在连只苍蝇都挡不住。”
我拉紧了弓弦,指尖传来一阵微弱的酥麻感,那是灵气在经脉里乱窜的征兆。“不是阵法漏风,是‘饿’得慌。”妙真不知何时已经蹲到了神像底下,手里抓着一把灰扑扑的土,嘴里念念有词,“你看这庙里的供品,早就被那些无面人啃光了,连泥塑的神像都瘪了一块。法器没东西吃,自然就没力气干活。”
“那你倒是给它们喂点啊!”我压低声音,生怕惊动了外面那些还在徘徊的怪物,“咱们可没剩多少月华露了。”
“急什么?”妙真冲我做了个鬼脸,从怀里掏出一个晶莹剔透的小瓷瓶,里面晃荡着几滴淡蓝色的液体,“本道姑这儿还有存货呢。不过嘛……”她眼珠一转,狡黠地盯着我,“沈大射手,你的弓弦好像也‘饿’了,刚才那一箭虽然准,但弦音发涩,怕是快断了。”
我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长弓,确实感觉有些沉重,仿佛弓身吸走了我不少力气。阿蘅也凑过来,伸手摸了摸我的手腕:“沈烬,你脸色不太好。是不是昨晚守夜时强行运功过度了?”
“没事,就是有点累。”我撒了个谎,其实心里清楚,自从灵气觉醒后,我的身体对周围环境的感知变得异常敏锐,也能感觉到这破败山神庙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“饥饿感”,不仅法器饿,连我自己都觉得肚子里空荡荡的,像是缺了点什么重要的东西。
“行了,别磨蹭了。”妙真把瓷瓶里的液体倒在我的弓弦上,那液体一接触弓弦,竟然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,像是烧红的铁块遇水。下一秒,原本暗淡的弓弦瞬间亮起一层淡淡的蓝光,紧绷度恢复了巅峰状态。
“搞定!”妙真拍手大笑,“沈大射手,现在你可以再射一箭试试,保证比刚才还准!”
“少贫嘴。”我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,但还是搭箭拉弓,瞄准了庙外一只正在挠门的行尸。
弓弦震颤,一支利箭如流星般飞出,精准地穿透了行尸的头颅。那只行尸还没来得及惨叫,身子就软绵绵地倒了下去。
“哇!好厉害!”妙真眼睛放光,“这就是传说中的‘空发伤敌’吗?虽然这次还是用了箭,但感觉气势不一样了!”
“运气好而已。”我收起弓,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安。刚才那一箭,似乎不仅仅是击中了目标,更像是某种信号,让外面的寂静彻底破碎了。
“不好!”阿蘅突然惊呼一声,指着庙外,“它们动了!”
只见原本静止不动的行尸和无面人,像是听到了什么指令,齐刷刷地转过头来,空洞的眼眶死死盯着我们。更可怕的是,它们开始向庙门移动,步伐整齐划一,仿佛在举行某种诡异的仪式。
“快走!”我一把抓起背包,拉起阿蘅和妙真,“这地方待不下去了!”
三人冲出山神庙,直奔十里外的驿站。一路上,行尸和无面人紧紧尾随,数量越来越多,密密麻麻地挤满了道路。
“它们为什么一直跟着我们?”阿蘅一边跑一边回头,脸色苍白。
“不知道,也许是被我们的‘香气’吸引来的?”妙真喘着粗气,突然灵机一动,“对了,阿蘅,你身上是不是带了什么特别的东西?比如……那种能驱散尸气的符纸?”
“符纸刚才都被我用完了。”阿蘅无奈地摇摇头,“而且,我觉得它们盯的不是符纸,而是……”她顿了顿,眼神复杂地看着我,“是沈烬。”
我脚步一顿,心里咯噔一下。难道是因为我刚才那一箭,暴露了什么?
“不管是什么,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再说。”我咬咬牙,加快了脚步。
终于,我们来到了驿站门口。驿站的大门紧闭,四周静悄悄的,只有几只乌鸦在屋顶上聒噪。
“这里应该安全吧?”妙真试探性地问道。
“试试看。”我推开驿站的侧门,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。驿站里空无一人,桌椅歪七扭八地摆着,地上散落着一些破旧的行李和干粮。
“看来之前有人来过,但走得匆忙。”阿蘅检查了一下桌上的痕迹,“这些痕迹很新,应该是昨天留下的。”
“那他们去哪了?”妙真好奇地东张西望,“该不会是被那些行尸吃掉了吧?”
“别瞎说。”我皱了皱眉,走到窗边向外望去。只见外面的行尸和无面人并没有进入驿站,而是在门口徘徊,似乎在等待什么。
“它们在等谁?”阿蘅也凑了过来,眼中闪过一丝疑惑。
“不知道。”我喃喃自语,“也许是在等一个信号,或者……一个祭品。”
话音刚落,一阵阴冷的风突然吹过,驿站里的烛火瞬间熄灭。黑暗中,无数双红色的眼睛在门外闪烁,仿佛要将我们吞噬。
“糟了!”妙真尖叫一声,“它们要进来了!”
“别怕!”我迅速从怀里掏出几张备用的灵符,贴在门窗上,“只要撑到天亮,我们就有机会!”
“天亮?还要多久啊?”妙真哭丧着脸,“我都快饿死了!”
“忍一忍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握紧了手中的长弓,“只要我们还活着,就有希望。”
就在这时,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,像是有人在低声吟唱,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。那声音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诡异,仿佛要将我们的灵魂都吸进去。
“这是什么声音?”阿蘅惊恐地问道。
“不知道,但听起来很不妙。”我握紧了弓弦,准备随时应对突发状况。
“也许……是某个路过的道士在做法?”妙真突然灵光一闪,“要不,我们去问问他?”
“问个屁!”我骂了一句,“这种时候还想找道士,你是不是疯了?”
那声音在门外盘旋,像是一根看不见的丝线,轻轻拨弄着驿站的窗棂,发出细微的“嗡嗡”声。阿蘅下意识地往我身后缩了缩,呼吸变得有些急促。妙真却反而收起了平日里的嬉皮笑脸,她眯起眼睛,侧耳听了片刻,忽然低声道:“不对,这不是咒语,也不是人在说话。”
“不是人?”我心头一紧,手中的长弓微微压低,目光死死锁住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。
“是风,”妙真指了指门缝底下,“但风里有东西。你们没发现吗?这风里带着股甜味儿,像是……陈年的桂花酿混着腐肉的味道。”
确实,那股甜腻的气息正顺着门缝往里钻,原本阴冷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起来。我深吸一口气,试图屏住呼吸,却发现肺叶里仿佛被塞进了一团湿棉花,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那种令人作呕的甜香。
“别吸了!”阿蘅一把捂住我的嘴,声音颤抖,“那是尸气化了形,再吸下去,咱们还没等天亮就得变成它们的同类。”
妙真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,指尖沾了点唾沫,在掌心搓了搓,然后猛地弹向门缝。铜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并没有撞上门板,而是悬停在离门缝半寸的地方,纹丝不动。紧接着,那铜钱表面竟然泛起了一层灰白色的雾气,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光泽。
“好重的‘引’字诀。”妙真收回手,脸色有些发白,“它们在用某种法子把我们当诱饵,想把外面的行尸都引到这儿来,或者……是想把我们也‘请’出去。”
“请出去?”我冷笑一声,“它们要是真敢进来,我就把这驿站拆了陪葬。”
“拆什么拆,先歇会儿吧。”妙真一屁股坐在地上,拍了拍身上的灰尘,“刚才跑得太急,腿都软了。而且你看,那些东西虽然围得紧,但一时半会儿也冲不进来。这驿站的门槛高,加上刚才你贴的那些灵符,它们还得琢磨怎么破阵呢。”
我看了看四周,确实如妙真所说,门外的行尸和无面人虽然数量众多,但并没有像之前那样疯狂地撞击门板。它们只是静静地站着,随着那诡异的吟唱声,整齐地晃动着脑袋,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舞蹈。那种节奏感让人看得头晕目眩,仿佛连时间都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而黏稠。
“好吧,听你的。”我长舒一口气,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。我走到角落里的一张破旧桌子旁,将长弓横放在桌上,自己也顺势坐了下来。阿蘅则靠在窗边,警惕地盯着门外的动静,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备用的符纸。
驿站内重新恢复了死寂,只有那若有若无的吟唱声还在窗外回荡,像是一首不知疲倦的催眠曲。妙真从怀里掏出一个干瘪的馒头,掰成三块,递给我和阿蘅一块。
“吃点吧,省点力气。”她小声说道,“这鬼地方不知道要耗多久,饿着肚子可没法运功。”
我接过馒头,咬了一口,干涩的触感在嘴里蔓延开来,却莫名让人感到一丝踏实。阿蘅也小口咬着馒头,眼神依旧没有离开门外。
“你说,”妙真一边嚼着馒头,一边含糊不清地问道,“如果天亮了,它们会散吗?”
“未必。”我咽下口中的食物,目光落在窗外那一排排静止的怪物身上,“刚才那一箭,就像是在平静的水面上扔了一块石头。涟漪已经荡开了,就算太阳出来,这些水也不会立刻恢复平静。”
“那怎么办?总不能一直耗着吧?”阿蘅皱着眉头问道。
“耗着也是一种办法。”妙真突然咧嘴一笑,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,“反正现在也没事做,不如我们来玩个游戏。”
“什么游戏?”我和阿蘅异口同声地问道。
“猜谜。”妙真眨了眨眼,“看谁先猜出外面那些家伙到底在等谁。是等那个吟唱的人?还是等在等我们什么时候忍不住自己走出去?”
我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:“你这脑回路,真是越来越清奇了。”
“嘿嘿,闲着也是闲着嘛。”妙真打了个哈欠,靠在墙边闭上了眼睛,“说不定,答案就在我们心里呢。”
窗外的吟唱声似乎低了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寂静。这种寂静比之前的嘈杂更让人不安,仿佛整个天地都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按下了暂停键。我靠在墙上,看着手中那支刚刚修复过的长弓,弓弦上的蓝光已经黯淡了许多,但依然散发着微弱的热度。
“沈烬,”阿蘅突然轻声唤道,“你觉不觉得,这驿站的布局有点奇怪?”
“哪里奇怪?”我转过头。
“你看,”阿蘅指了指房间中央的地砖,“这地砖的纹路,好像是一个八卦图,只是缺了一个角。”
我凑过去仔细一看,果然如此。原本完整的地砖图案,在靠近门口的那一角,明显少了一块青砖,露出了下面黑黝黝的泥土。而那缺失的位置,正好对着门外行尸最密集的方向。
“妙真,你看这个。”我招呼了一声。
妙真睁开眼,凑过来看了一眼,随即脸色微变:“这是‘虚位以待’的局。他们故意留了这个缺口,不是为了让我们逃出去,而是为了……把外面的东西引进来,或者是把里面的‘气’放出去。”
“放什么气?”我问。
“灵气。”妙真低声说道,“这驿站底下,可能埋着什么宝贝,或者是个大阵法。那些行尸和无面人,其实是在守着一个东西,而我们,不小心闯进了它们的圈子里。”
“那我们岂不是成了瓮中之鳖?”阿蘅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不一定。”妙真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“既然它们是守着的,那就说明那个东西对它们很重要。只要我们不碰那个缺口,也不去动那下面的东西,它们或许就不会轻举妄动。”
我点了点头,心中稍安。原来刚才的危机,并非是我们主动暴露了什么,而是误入了一个早已设好的局。既然如此,不如就静观其变。
“那我们就这么坐着?”阿蘅有些不甘心。
“不然呢?”妙真摊开手,“继续跑?那只会消耗更多体力,而且更容易触发陷阱。不如就在这里,等着看戏。”
我重新坐回桌边,将长弓横在膝上,闭上眼睛,开始调整呼吸。周围的空气虽然压抑,但在这种诡异的宁静中,我反而能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流动。那流动不再是之前的混乱无序,而是一种有规律的脉动,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,窗外的天色渐渐泛起了鱼肚白。然而,那群行尸和无面人依然没有散去,它们依旧保持着整齐的姿态,静静地伫立在晨光中,仿佛在等待着什么最终的指令。
“看来,”妙真打了个大大的哈欠,“今天的天,是不会亮透了。”
我睁开眼,看着窗外那一片灰蒙蒙的光影,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。但这寒意并未让我惊慌,反而让我更加清醒。在这个充满未知和危险的世界里,有时候,等待也是一种战斗。
“睡一会儿吧。”我对阿蘅和妙真说道,“天亮之前,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变故。”
“睡?”阿蘅瞪大了眼睛,手里那把刚修好的桃木弓正被她当痒痒挠使,“沈烬,你脑子是被行尸啃了?外面那群东西连眼皮都不眨一下,咱们要是敢闭眼,醒来大概率就是它们嘴里的点心。”
妙真倒是睡得挺香,嘴里还嘟囔着:“别吵,我在梦里跟那只无面人下棋呢,它刚才输了,气得脸都歪了……嘿嘿,真好玩。”她翻了个身,整个人像只猫一样蜷缩在供桌底下,手里还抓着一张没烧完的符纸。
我叹了口气,重新拉紧了身上的旧披风。这破驿站虽然四面漏风,但好歹能挡点灰。外面的天色确实没亮透,反而像是被一层脏兮兮的灰布蒙住了,透着一股子陈年的霉味。那种心跳般的脉动声还在继续,只是换了个节奏,从“咚咚”变成了“咕噜咕噜”,像是有人在肚子里搅浑水。
“不对劲。”我低声说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箭杆,“这声音不是来自外面,是从地底传来的。”
“地底?”阿蘅警觉地凑过来,狐疑地看着我,“你是说这破驿站下面埋了个大家伙?”
“比大家伙更麻烦。”我指了指脚下,“沉木洲的地气阴寒,但这地方的土质不对。太软了,软得像刚蒸好的发糕。而且,你们闻到了吗?”
两人同时屏住呼吸嗅了嗅。
“一股子……烂木头味儿?”阿蘅皱起鼻子。
“是‘活’的木头味儿。”我纠正道,“沉木洲的传闻里说过,这里的树根会吃人,尤其是那些走投无路、心里有鬼的人。咱们现在就像是被泡在醋坛子里的鱼,随时可能被酸死。”
话音未落,妙真突然从供桌底下探出头来,脸色煞白:“哎呀,我的棋盘乱了!那只无面人赖皮,它把棋子全吞了!”
还没等我们反应过来,驿站的地板突然开始剧烈震动。不是地震那种摇晃,而是像是有无数只手在下面抓挠。紧接着,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,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试图顶破地面。
“趴下!”我大喝一声,一把将阿蘅拽到墙角。
轰隆一声,驿站中央那块原本就有些松动的地砖猛地裂开,一只枯瘦如柴的手从中伸出,死死抓住了地面的边缘。那手青黑干瘪,指甲长而弯曲,上面还挂着几缕腐烂的肉丝。
“这不是行尸的手!”阿蘅惊呼。
“也不是无面人的。”妙真在一旁兴奋地拍着手,“这是‘木祟’!沉木洲特有的玩意儿,专挑那种想逃命却跑不掉的人下手!”
那手用力一扯,整个地面像波浪一样起伏起来。紧接着,更多的“手”从各个角落钻了出来,有的长着树枝,有的长着石头,还有的干脆就是一团烂泥。它们没有固定的形状,像是在玩泥巴的孩子,随意地捏造着恐怖的模样。
“别慌!”妙真突然跳了起来,嘴里念念有词,“青鸾观的镇魂咒,给我出来吧!变!”
她随手扔出一把糯米,那糯米在空中瞬间化作一群白色的小鸟,叽叽喳喳地冲向那些怪手。小鸟们啄食般地撕咬着那些怪物,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。
“妙真,你这招有点意思。”我忍不住夸了一句,同时搭箭上弦。
“那是当然,本姑娘可是青鸾观最后一位道姑,什么没见过?”妙真得意地扬起下巴,随即又一脸严肃地盯着那些怪物,“不过,这些家伙好像不怕糯米,它们在吸收能量!”
果然,那些被小鸟啄食的怪物并没有退缩,反而越聚越多。它们的身体开始扭曲变形,逐渐汇聚成一个巨大的、模糊的人形轮廓。那个轮廓没有五官,只有一张不断开合的大嘴,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细小的牙齿。
“完了,这是要搞个大场面啊。”阿蘅脸色一变,手中的桃木弓已经拉满,“沈烬,怎么办?”
“简单。”我冷冷地说道,“既然它们想吃人,那就让它们尝尝箭头的滋味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体内那股熟悉的热流再次涌动。这一次,我没有直接射箭,而是将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指尖。空气仿佛凝固了,周围的温度骤降,连那些怪物的动作都慢了下来。
“看好了,”我轻声说道,“这一箭,叫‘穿心’。”
弓弦崩响,一支无形的箭矢凭空出现,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冲那个巨大的人形轮廓而去。箭矢所过之处,空气被撕裂出一道长长的口子,发出刺耳的尖啸。
箭矢精准地穿透了那个轮廓的胸口,却没有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。相反,那个轮廓突然发出一阵狂笑,声音尖锐得让人耳膜生疼。
“哈哈哈哈哈!好厉害的神射手!可惜,你射中的只是我的影子!”
随着笑声,那个轮廓突然分裂成无数个小碎片,每一片都像是一只独立的怪物,向我们要害扑来。
“不好,是幻象!”阿蘅大喊,“妙真,快破阵!”
“破什么破,直接打碎不就行了!”妙真一边挥舞着手中的符纸,一边喊道,“看我的——北斗驱尸阵,起!”
她画了一个复杂的符文,随后猛地拍向地面。刹那间,一道蓝色的光芒从地面升起,将我们三人笼罩其中。那些扑过来的小碎片在接触到光芒的瞬间,纷纷化作灰烬。
“呼,总算清静了。”妙真擦了擦额头的汗,“看来这地方确实不太对劲。咱们得赶紧离开这里,不然等到天彻底黑了,可就麻烦了。”
“清静”二字刚落地,那层蓝色的光罩却像被风吹散的烛火,忽明忽暗地颤了两下。妙真手里的符纸还没完全收回来,脸色就有些发白:“这……这不对劲。刚才那阵光太虚了,像是被人从里面吹了一口气。”
我还没来得及搭话,驿站里那股子“咕噜咕噜”的怪声又响了起来。不过这一次,声音不再是从地底深处传来,而是变得极轻、极缓,像是有人在隔壁房间轻轻翻动书页。
“别急着走。”我按住阿蘅想要拔弓的手,示意她噤声,“你们听,那是风穿过缝隙的声音,不是怪物在爬。”
阿蘅一愣,侧耳细听。果然,刚才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声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若有若无的呜咽声,断断续续,像是在诉说着什么陈年旧事。
“沈烬,你确定这不是它们在装死?”阿蘅压低声音,眼神里满是警惕。
“行尸不懂装死,木祟也不懂。”我缓缓站起身,披风下的衣摆轻轻晃动,“它们是在等我们露出破绽。刚才那一战,动静太大,把周围的东西都惊动了。现在,它们都在看着我们,等着我们犯错。”
妙真也收起了嬉皮笑脸,她小心翼翼地走到供桌旁,将那半张没烧完的符纸重新捡起来,对着烛光仔细端详。符纸上的朱砂字迹似乎有些模糊,像是被水浸过一般晕染开来。
“这符纸……好像有点问题。”妙真皱眉道,“刚才明明画得好好的,怎么一沾到地上的灰,字就不见了?”
“不是不见,是被‘吃’了。”我走到窗边,透过那道裂开的缝隙往外看去。外面的天色依旧灰蒙蒙的,但那种压抑感似乎减轻了不少。远处的树林里,那些原本扭曲变形的树干此刻竟然恢复了原状,静静地立在那里,像是在等待什么。
“沉木洲的规矩是,谁先动心,谁就先输。”我低声说道,“刚才我们太急于反击,反而中了它们的圈套。现在,我们要做的,就是什么都不做。”
“什么都不做?”阿蘅瞪大了眼睛,“让它们把我们当点心?”
“不。”我转过身,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们,“让它们以为我们已经放弃了。只有当我们彻底放松警惕,不再试图对抗时,它们才会觉得无趣,才会离开。”
妙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随即又皱起眉头:“可是,万一它们根本不吃这一套呢?”
“那就只能赌一把。”我走到角落,找了个相对干燥的地方坐下,将手中的桃木弓轻轻放在一旁,“既然它们喜欢玩泥巴,那我们就陪它们玩会儿。只要不动手,不发声,不露怯,它们就不会动手。”
阿蘅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收起了弓,坐到了我身边。妙真也学着我们的样子,盘腿坐在地上,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张已经模糊不清的符纸。
驿站里安静了下来。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依然存在,但不再是那种随时会被吞噬的恐惧,而是一种微妙的对峙。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,连窗外的风声都变得轻柔起来。
不知过了多久,妙真突然轻声开口:“沈烬,你说那只无面人会不会真的输了?”
我笑了笑,没有回答。其实我也在想这个问题。如果那只无面人真的输了,它为什么还要赖皮?如果它没输,那它又为什么要装作输的样子?
这些问题没有答案,就像这沉木洲的一切一样,充满了谜团和不确定性。但我们知道,只要我们还活着,就有机会解开这些谜题。
那无面人像是被我们这招“装死”给整懵了,站在原地晃了两下,原本扭曲的人形轮廓开始像融化的蜡像一样往下塌。它似乎没料到我们会突然躺平,连个屁都不放,就这么把到了嘴边的肉又咽回去了。
“撤。”我低喝一声,手心里全是冷汗,但面上依旧冷得像块冰。
阿蘅反应最快,一把拽住我的胳膊,另一只手从袖口抖落几张黄符,往地上一拍。那几张符纸没着火,反而像是活了一样,瞬间化作几只发光的萤火虫,绕着我们的头顶转了三圈,把周围的阴影照得忽明忽暗。
“快走!这破地方灵气稀薄,再待下去,我怕妙真的小脑袋瓜要短路。”阿蘅一边拖着我往外跑,一边回头冲妙真喊道。
妙真正蹲在地上,手里捏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枯树枝,在那团逐渐消散的雾气上戳来戳去,嘴里还念念有词:“哎哟喂,这帮家伙,脸皮比城墙还厚,输了还赖账,下次我得给他们画个‘乌龟壳’,看他们怎么爬……”
“别画了!快跑!”我忍不住打断她,脚下生风,拉着两人就往驿站后门冲。
刚一出驿站大门,外面的夜色就扑面而来。沉木洲的夜,黑得跟墨汁似的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烂木头混合着腐臭的味道。这里的丧尸不像外面那些只会啃人的野兽,它们更像是一团团没有灵魂的泥巴,贴着地面蠕动,偶尔发出“咕叽咕叽”的声音,听得人牙酸。
“沈烬,你刚才那箭射得真帅!”妙真一溜烟跑到我身边,仰着头,那双大眼睛里满是崇拜,“就是有点可惜,那箭要是能多带点火,说不定能把它们烧成烤串呢。”
“那是穿心箭,不是烤肉签子。”我皱着眉头,警惕地盯着四周,“而且,刚才那只怪物吸收了我们太多的能量,现在这片林子恐怕不太平。”
阿蘅停下脚步,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小心翼翼地打开。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枚朱砂笔和几张空白符纸,唯独少了一张最关键的“镇魂引”。
“糟了!”阿蘅脸色一变,急忙翻找起来,“那张灵符不见了!刚才混战的时候,肯定是被那只无面人顺手牵羊拿走了。”
“什么?!”妙真一听,顿时炸了毛,“那可是本姑娘好不容易用三味真火炼出来的丹符!没了它,咱们怎么破那个什么‘北斗驱尸阵’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