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面的空气比院子里清新了许多,虽然依旧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,但那种令人作呕的甜腻感已经消失不见。我们沿着一条废弃的小路向前走去,脚步放得很慢,尽量不踩断地上的枯枝。
“哎,沈大哥,”妙真一边走一边踢着脚边的石子,声音里少了几分之前的亢奋,多了些疲惫,“你说,咱们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个真正安全的地方?这大周朝,现在哪里还有活人的样子?”
我沉默了片刻,目光投向远方连绵起伏的山峦。那里云雾缭绕,看不清尽头,但我知道,只要山里有树,有泉,就未必没有生机。
“总会有办法的。”我轻声说道,声音不大,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只要我们还活着,只要手里的弓弦还拉得开,就能走出一条路来。至于安全……在这世道,从来就没有绝对的安全,只有小心谨慎的活着。”
阿蘅闻言,微微点了点头,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:“沈大哥说得对。只要咱们三个在一起,再难的坎儿也能迈过去。”
我们继续前行,脚下的路越来越平缓,周围的景色也从荒凉的废墟逐渐变成了稀疏的树林。偶尔有几只受惊的野兔窜过草丛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,不再是之前那种诡异的腥气,而是纯粹的草木清香。
这种节奏的放缓,让人的精神稍微松弛了一些。我不再时刻紧绷着弓弦,只是保持着警惕,观察着四周的动静。妙真也不再满脑子想着炼丹抓鬼,而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讲起以前在江湖上听来的趣事,虽然内容大多荒诞不经,但听着听着,竟让人觉得这漫漫长夜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。
阳光终于穿透云层,洒下几缕金色的光线,照在满是尘埃的地面上。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或许这就是活下去的意义——不是为了对抗什么惊天动地的妖魔,仅仅是为了在这一刻,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温暖,能听到一声真实的鸟鸣。
那几缕阳光刚落在地,还没来得及把尘埃照亮,我忽然觉得脚下一空。
不是踩空,是脚下的土地像是突然变成了水,软塌塌地陷了下去。紧接着,阿蘅手里的净尘符“刺啦”一声自燃,化作一缕青烟,连灰烬都没来得及落地就消失了。妙真正念叨着要抓只野鸡炖汤,嘴里还叼着半根草茎,突然身子一歪,整个人像被扔进滚筒洗衣机里的玩偶,在空中转了个三百六十度,然后“啪”地一声,脸朝下摔进了一个泥坑里。
“哎哟!我的新鞋!”妙真从泥坑里探出头来,那张原本俊俏的小脸上此刻糊满了黑灰,两只眼睛瞪得溜圆,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半根没吃完的草茎,“沈烬,这地怎么还会吃人?刚才还是平地,怎么一眨眼就变成了泥潭?”
我没说话,只是本能地拉满弓弦,却发现自己根本拉不开。那弓弦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东西黏住了,纹丝不动。更诡异的是,四周的景色开始扭曲。原本破败的农家院围墙,此刻像融化的蜡一样流淌下来,远处的枯树在风中发出类似婴儿啼哭的声响,但那声音听起来又像是有人在吹口哨。
“界门……好像关不上了。”阿蘅的声音有些发颤,她迅速蹲下身,试图在地上画出一个北斗驱尸阵的轮廓,可手中的朱砂笔刚落下,那线条就像活了一样,自己爬回了她的指尖,把她的指甲染成了诡异的紫色。
“什么界门?那是谁家的门坏了?”妙真爬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泥,一脸无辜地看着我们,“是不是大周朝的哪个王爷又把自家后院给拆了?我说你们两个,能不能别总把‘时空扭曲’这种词挂在嘴边,听着怪吓人的。我就知道,咱们现在肯定是在做梦。对,肯定是昨晚那个恶念做的梦,梦见咱们掉进了井里,结果井底长出了腿,把咱们拖到了这儿。”
“闭嘴。”我低喝一声,虽然心里也慌,但多年的军旅生涯让我必须保持冷静。我环顾四周,发现周围的丧尸不再像之前那样漫无目的地游荡。它们全都静止在原地,保持着各种扭曲的姿势,有的甚至倒挂在房梁上,脑袋垂向地面,像是一排排挂着的腊肉。
最离谱的是,这些丧尸的眼睛里竟然闪烁着微弱的蓝光,像是在看戏。
“你看那边。”阿蘅指着前方。
在不远处的土堆上,站着一个穿着破烂官服的身影。他背对着我们,手里拿着一把破旧的折扇,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。那身影看起来并不像丧尸,倒像是个落魄的书生。
“那是谁?”妙真好奇地凑过去,完全忘记了危险,“难道是大周朝的遗老?还是哪个倒霉蛋被怨气附体了?”
那身影缓缓转过身来。他的脸是一张白纸,上面用墨汁潦草地画着一张笑脸。没有五官,只有那一抹咧开的嘴角。
“欢迎来到‘错乱局’。”那白纸脸用一种极其尖锐、像是指甲刮过黑板的声音说道,“这里是时空的夹缝,也是所有‘不合时宜’之物的归宿。你们三个,太吵了。”
“我们吵?”妙真不服气地嘟囔,“明明是你们这些鬼东西吓人好不好?再说了,我们才刚逃出来,还没喘口气呢。”
“逃?”那白纸脸突然笑了,笑声在空气中回荡,震得周围的空气都在颤抖,“你们以为逃得掉吗?这里的时间是乱的。上一秒是白天,下一秒可能就是万年之后。你们看到的阳光,其实是上一个纪元残留的余晖。”
话音未落,我眼前的景象再次变幻。原本破败的农家院瞬间变成了一片繁华的集市,人来人往,叫卖声此起彼伏。那些丧尸变成了衣着光鲜的百姓,他们笑着、闹着,仿佛从未有过灾难。
“这是幻觉?”阿蘅惊呼一声,伸手去抓旁边的一棵柳树,手却穿过了树干。
“不是幻觉,是‘可能’。”那白纸脸飘了过来,离我只有几步之遥,“在这里,所有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。也许你们已经死了,也许你们还在庙里,也许你们根本就没来过这里。只要你们想不通,就永远走不出去。”
“想不通?”妙真歪着头,眼睛骨碌碌一转,“那简单啊!我想不通的时候,就假装自己在睡觉。梦里啥都有,还能不用干活。”
说完,她居然真的就地躺下,双手枕在脑后,闭上眼睛,嘴里还哼起了小曲儿:“睡吧睡吧,一觉醒来,世界变样……”
“妙真!”我和阿蘅同时喊道。
然而,妙真的身体并没有消失,反而开始变得透明起来。她的周围,那些原本静止的丧尸和纸脸书生都停下了动作,仿佛在等待什么。
“她睡着了,她就真的睡着了。”那白纸脸轻声道,“在这个地方,信念就是规则。如果她坚信自己是安全的,那么这里对她来说就是安全的。但如果她醒了,或者产生了恐惧,那一切都会崩塌。”
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阿蘅焦急地问,“难道我们要一直看着她这样下去?”
“不,”那白纸脸指了指我,“你才是关键。你是神射手,你的箭能射穿虚空。如果你能射中‘错误’的地方,或许就能打破这个僵局。”
“射哪里?”我皱眉问道。
“射向‘不可能’。”那白纸脸淡淡地说道,“射向那个让你觉得最荒谬、最不可思议的地方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心中的不安。眼前的一切确实荒谬至极:一个没有五官的书生,一个正在装睡的疯道姑,一群静止的丧尸,还有这片随时可能崩塌的空间。
“好。”我拉开弓弦,这一次,我没有犹豫。我将所有的精气神都凝聚在弓弦之上,瞄准了那片看似平静的天空。那里,云层翻滚,仿佛有一只巨大的眼睛在窥视着我们。
箭矢离弦,划破长空,直奔那片翻涌的云层而去。
就在箭矢即将触碰到云层的瞬间,整个空间猛地一震。那些静止的丧尸突然动了起来,发出凄厉的嘶吼;妙真从地上弹起,大喊一声“我要起床了!”;而那白纸脸则发出一声刺耳的尖笑,身体瞬间化作了无数黑色的碎片,消散在空气中。
一阵剧烈的震动过后,眼前的景象再次变化。破败的农家院重新出现在眼前,阳光依旧温暖,鸟鸣依旧清脆。只是,空气中多了一丝淡淡的焦味,那是箭矢燃烧后的痕迹。
“我们……回来了?”阿蘅揉了揉眼睛,不敢相信地看着四周。
“嗯,回来了。”我收起弓,长舒一口气,“看来,我们的确逃出来了。”
那阵焦味在鼻尖萦绕了片刻,便随着一阵穿堂风散去了。四周的鸟鸣声依旧清脆,仿佛刚才那场光怪陆离的“错乱局”从未发生过,连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腐烂气息都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妙真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一脸茫然地四处张望:“哎?刚才那个画着笑脸的白纸脸呢?还有那只说要炖汤的野鸡也没见着啊。沈烬,你是不是拉弓太猛,把咱们射到隔壁村去了?”
“不是隔壁村。”阿蘅蹲在地上,手指轻轻触碰着一株刚冒头的小草。那草叶翠绿欲滴,带着清晨露水的凉意,她抬头看我,眼神里还残留着惊魂未定的余波,“是原来的地方。只是……时间好像被‘拨’回去了。”
我没接话,只是重新检查了一下手中的弓弦。刚才那一箭确实耗费了我大半力气,指尖还有些发麻。我环顾四周,发现那些原本倒挂在房梁上、眼睛泛着蓝光的丧尸,此刻全都恢复了原状——它们瘫软在地,像是一堆烂肉,偶尔抽搐一下,却再也无法发出那种类似婴儿啼哭的诡异声响。
“既来之,则安之。”我收起弓,走到那口早已干涸的水井旁,用布巾擦了擦额角的冷汗,“既然回来了,就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。先找点吃的,再找个能过夜的地方。”
妙真一听有吃的,眼睛瞬间亮了,刚才的恐惧似乎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:“对对对!我刚才那半根草茎还没吃完呢,虽然有点苦,但胜在新鲜。咱们去后山转转?听说那边有个废弃的土地庙,里面说不定还有供品没被搬空。”
“别去后山。”阿蘅站起身,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,神色凝重,“刚才在那‘错乱局’里,那个白纸脸说过,这里的时间是乱的。后山地势低洼,容易聚阴,万一再遇到什么‘不合时宜’的东西,咱们可没第二个机会射那一箭了。”
“不去就不去嘛,凶巴巴的。”妙真撇撇嘴,从怀里掏出那块剩下的干粮,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,含糊不清地说道,“那就去前面的破庙吧。听说大周朝建的时候,这儿就有一片竹林,竹子长得高,风一吹,沙沙作响,听着多安神。咱们就在竹林边上歇歇脚,等日头再高一点,再往南走。”
我点了点头,不再多言。其实我也累了,刚才那一箭不仅耗尽了体力,更让心神紧绷到了极致。现在的当务之急,确实是找个安全的地方平复一下。
我们三人沿着一条蜿蜒的小路慢慢走着。脚下的泥土松软湿润,踩上去发出轻微的“咯吱”声,像是踩在厚厚的棉絮上。路两旁的野草长得有些疯癫,叶片宽大,边缘带着锯齿,偶尔有几只不知名的虫子在草丛间跳跃,发出细微的振翅声。
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风穿过竹林,发出阵阵“沙沙”的声响,这声音不似之前那般凄厉,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感,像是在低声吟唱着什么古老的歌谣。
“听,这风声。”妙真停下脚步,侧耳倾听,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轻松笑容,“比那个白纸脸说话好听多了。他说咱们吵,我看是他自己太闷了。要是让他听听这风过竹林的声音,估计他那张白纸脸都要笑出花来。”
“少贫嘴。”我忍不住轻笑了一声,心中的阴霾似乎也随着这风声散去了一些,“小心脚下,别踩到什么陷阱。”
我们继续前行。阿蘅走在最前面,手里紧紧攥着那支朱砂笔,时不时停下来观察周围的环境。她的步伐很稳,每一步都像是经过精心计算,确保不会踏错任何一块石头。这种谨慎让我感到安心,也让我意识到,无论外界如何变幻,只要我们还在一起,只要我们还保持着清醒,就没有过不去的坎。
大约走了半个时辰,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地。那里果然有一座破败的土地庙,屋顶的瓦片已经掉了一半,露出了里面的椽子。庙门半掩,门前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,显得格外幽静。
“就是这儿了。”妙真欢呼一声,率先冲了过去,“快进去看看,有没有现成的床铺!”
我拉住她,示意她稍安勿躁:“先看看周围有没有动静。”
阿蘅也点点头,警惕地打量着四周。只见庙前的空地上,几只乌鸦正停在枯枝上,歪着头看着我们,眼神中透着一股狡黠。它们没有飞走,也没有叫唤,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这三个闯入者。
“看来,这里暂时还是安全的。”我松了一口气,放下戒备,“大家轮流守夜,今晚就在这儿凑合一宿。”
妙真迫不及待地钻进庙里,开始翻箱倒柜地寻找可用的东西。不一会儿,她就抱着一捆干草走了出来,铺在庙门口的空地上:“嘿嘿,这下舒服了!你们快来,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‘豪华大床’!”
我和阿蘅相视一笑,也跟着走了过去。我们在干草堆上坐下,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地平线,将天空染成了一片金红。远处的山林渐渐隐入暮色之中,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,打破了这份宁静。
“你说,”阿蘅忽然开口,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那个白纸脸说的‘信念就是规则’,是真的吗?”
我沉默了片刻,目光投向远方那片逐渐暗淡的竹林:“也许吧。在那个地方,我们的想法决定了世界的模样。如果我们都坚信自己能活着走出去,那么我们就真的能走出去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相信什么?”妙真一边啃着干粮,一边问道。
“相信明天太阳还会升起。”我淡淡地说道,“相信这片竹林还会在风中沙沙作响。相信只要我们还在路上,就没有什么能真正困住我们。”
妙真咽下最后一口干粮,把油纸包随手往怀里一揣,那双大眼睛骨碌一转,忽然指着前方:“那咱们信不信,前面那个破院子能挡住今晚的‘夜游神’?”
顺着她指的方向,只见一片荒草半掩着一处农家小院。院墙塌了半边,露出里面几间歪斜的土房,屋顶的瓦片稀稀拉拉,像是被谁啃过的饼干渣。院子里静得可怕,连只野狗都没有,只有风穿过枯枝时发出的呜咽声。
“这地方看着像鬼窝。”阿蘅皱了皱眉,手中的符纸无意识地摩挲着,眼神里却透着几分警惕,“但总比在露天挨冻强。沈烬,你觉得呢?”
我拉了拉弓弦,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微弱灵力波动。刚才那一箭虽然破了幻境,但身体里那股气运之力似乎有些滞涩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。“进去吧,小心点。这种荒废的地方,往往藏着比丧尸更麻烦的东西。”
三人猫着腰摸进院子。刚跨过门槛,一股陈旧的霉味混合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扑面而来。妙真突然停下脚步,鼻子嗅了嗅,一脸嫌弃地捂住嘴:“啧,这味儿不对。不是尸臭,是……像是有人在这里煮过烂泥巴,还掺了点陈年的墨汁。”
“墨汁?”阿蘅一愣,“你是说这里有书生?还是……”
话音未落,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突然动了起来。
原本只是随风摇曳的树影,此刻却像是有生命一般,猛地拉长、扭曲,瞬间化作一个巨大的黑影,直扑向妙真。那黑影没有实体,却带着刺骨的寒意,所过之处,地上的枯草瞬间结了一层白霜。
“好家伙,玩阴的!”妙真反应极快,嘴里念念有词,双手在空中胡乱画了两个圈,“青鸾观秘法,起!给我变!”
随着她一声娇喝,一道淡青色的光晕从她掌心迸发,瞬间将那个黑影逼退三尺。可那黑影似乎并不怕这个,反而发出了一阵类似纸张摩擦的“沙沙”声,紧接着,无数张白纸从槐树上飘落,每一张纸上都画着一张惨白的脸,那是我们在幻境里见过的“白纸脸”的缩小版。
“幻象攻击!”阿蘅脸色一变,迅速从袖中抽出几张黄符,手指飞快掐诀,“北斗驱尸阵,借天火!”
她猛地将符纸撒向空中,符纸在空中燃烧起来,化作六团小小的火球,按照北斗七星的轨迹旋转,将那些飘落的白纸脸烧得滋滋作响。可奇怪的是,这些纸脸并没有消失,反而在火焰中越烧越大,最后汇聚成一个巨大的白色人形,正对着我们狞笑。
“这玩意儿怎么烧不化?”妙真一边抵挡着黑影的冲击,一边喊道,“它好像是在吸收我们的恐惧!”
我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睛,感受着周围空气的流动。刚才在幻境里,白纸脸说过“信念就是规则”。现在这些幻象之所以如此难缠,恐怕是因为我们心里有了顾虑。
“别慌!”我大喝一声,手中长弓猛然拉开,弓弦上凝聚起一团肉眼可见的气劲,“既然你们喜欢玩纸,那我就给你们来点真的!”
箭矢离弦,带着一股凌厉的破空之声,直直地射向那个白色人形的眉心。这一箭,我没有用任何花哨的技巧,纯粹是靠气息灌注,将所有的意念都集中在一点上。
箭矢穿透了白色人形,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。那白色人形只是微微一晃,随即化作漫天纸屑,消散在空气中。而那个巨大的黑影,也在这瞬间失去了支撑,轰然倒塌,重新变回了普通的树影。
院子里恢复了平静,只有几片残存的纸灰在风中打着旋儿。
“呼……”妙真拍了拍胸口,心有余悸地笑道,“差点就被吓尿了。沈烬,你这箭术越来越神了,刚才那一箭,我感觉自己都快被你震碎了。”
阿蘅收起符纸,擦了擦额头的汗:“刚才那东西确实棘手,它利用了我们对幻境的残留印象。不过你那一箭,好像直接击中了它的‘核心’。”
我放下弓,活动了一下手腕,感觉体内的气劲又顺畅了一些:“可能是因为我们刚才太紧张了,把它当成了真的敌人。其实它不过是虚妄的投影,只要信念坚定,它就伤不了我们分毫。”
“说得轻巧,”妙真撇撇嘴,走到灶台前,掀开锅盖看了看,“不过既然危机解除了,咱们是不是该找点吃的?这破院子里好像还有点剩饭。”
阿蘅凑过去一看,忍不住笑了:“还真有,虽然馊了,但好歹能填饱肚子。沈烬,你要不要来一口?”
我摇了摇头:“我不吃馊的。你们吃吧,我去外面守夜。”
“得了吧,”妙真一把拉住我的衣角,“刚才那动静那么大,估计已经引来了不少‘夜游神’。咱们三个一起守,互相有个照应。再说了,你这冷冰冰的样子,万一睡着了打呼噜,把丧尸都吵醒了怎么办?”
我无奈地笑了笑,只好转身坐在了门边。阿蘅和妙真则挤在灶台旁,分食着那点可怜的剩饭。
夜色渐深,院子里的风声似乎更加诡异了。但我能感觉到,那种压迫感已经消失了。或许,正如白纸脸所说,只要心中有信念,再恐怖的幻象也不过是过眼云烟。
“对了,”妙真一边嚼着饭,一边含糊不清地问道,“你说,如果明天太阳真的升起来了,我们会不会变成另外一个人?”
“变成另外一个人?”阿蘅停下咀嚼的动作,那双总是透着清冷的眸子在昏暗中微微闪动,她咽下口中的干粮,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尘埃,“这世道变了,人若不变,怕是活不过今晚。可若是变太多……那还是原来的我们吗?”
我靠在门框上,目光投向院外那片漆黑的荒原。风似乎小了些,不再像刚才那样带着刺骨的寒意呼啸,只是偶尔卷起几片枯叶,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这种死寂反而让人心安,至少此刻,没有那种令人作呕的腥气在空气中翻涌。
“未必是变成别人,”我缓缓说道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弓弦上的一处细微裂痕,“或许只是剥去了那些不必要的东西。就像这院子,墙塌了,瓦碎了,露出来的才是原本的样子。”
妙真把最后一口饭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,像是个偷吃糖的孩子。她抹了抹嘴,忽然伸了个懒腰,骨节发出“咔吧咔吧”的脆响:“管他变成啥样呢,只要明天还能看见太阳,能闻到草香,能听见风过竹林的声音,我就知足啦。沈烬,你刚才说‘信念就是规则’,那你说,如果咱们现在都睡着了,梦里全是好日子,醒来发现还是这鬼地方,算不算被坑了?”
阿蘅轻笑一声,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一点清水泼在灶膛里,看着那点微弱的火星重新燃起:“不会算被坑。梦里的日子再美,也是假的;眼前的路再苦,却是真的。只要脚还踩在地上,心没乱,梦醒了,路还得接着走。”
她说着,将瓷瓶递给我:“喝点水吧,润润嗓子。刚才那一箭耗神不少,别硬撑着。”
我接过瓷瓶,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瓷壁,那股暖意顺着掌心传遍全身。我仰头抿了一口,水温适中,带着一丝淡淡的草木清香,竟比之前喝过的任何液体都要甘甜。
“嗯,”我点了点头,将瓷瓶还给阿蘅,“确实有些累了。不过你们放心,今晚我守前半夜,后半夜换妙真。阿蘅,你歇会儿吧,符纸虽能驱邪,但人的精神也得养着。”
“行,”妙真打了个哈欠,眼睛眯成了一条缝,“那我睡中间,谁要是敢偷袭,我就拿枕头砸他!沈烬,你可别打呼噜啊,不然我把你的胡子剃光!”
“知道了,啰嗦。”我忍不住笑了笑,嘴角的弧度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。
三人围坐在灶台旁,火光映照着三张略显疲惫却依旧坚毅的脸庞。院子里的风声渐渐平息,只剩下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,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远处的黑暗依旧浓重,仿佛藏着无数双窥视的眼睛,但此刻,我们三人之间的那份默契,却像是一堵无形的墙,将这荒凉与恐惧挡在了外面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,夜色愈发深沉。妙真已经靠在墙上睡着了,呼吸均匀而绵长。阿蘅也闭上了眼睛,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张未烧完的黄符。我则睁着眼,注视着院外的动静,手中的长弓始终横在膝头。
灶膛里的火苗子忽明忽暗,把阿蘅那张小脸映得一会儿红一会儿白。她睡得不踏实,眉头还锁着,手里那根黄符被攥出了汗渍,指节都泛了白。
“啧,这丫头,梦里也在画符呢。”妙真不知何时醒了,蹲在灶台边,手里正摆弄着一堆黑乎乎、黏糊糊的东西。那东西看着像烂泥,凑近了却有一股子烧焦的头发味,还有股子甜腻腻的腥气,像是放坏了的蜜糖混着死老鼠肉。
我眯了眯眼,弓弦没松,声音低沉:“别乱动,那是啥?”
“炼尸油啊,”妙真头也不抬,用一根枯树枝拨弄着那坨黑泥,嘴里嘟囔,“刚才那白纸脸虽然破了,但它的‘怨气’还在院子里打转呢。这玩意儿闻着臭,熏一熏,那些躲在墙角的‘行尸’就不敢近身。这可是青鸾观的独门秘方,以前师父说能拿它换半斤灵米,结果他老人家自己偷偷炼了一炉,把自己熏成了个粽子,差点没把自己给埋了。”
阿蘅被这一句逗醒了,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打了个哈欠:“妙真师姐,你师父是道士还是厨子?怎么净干些让人哭笑不得的事。”
“嘘——”妙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,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,盯着院外那片黑漆漆的树林,“来了。不是行尸,是活物,而且……有点不对劲。”
我心头一紧,手已搭上了弓弦,目光如电般扫向火枫岭的方向。那里本该是茂密的枫林,此刻却透着一股诡异的紫气,像是有人把陈年的血倒进了水里,晕染开来。
“你看那边,”妙真指着林子边缘,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,“那棵老歪脖子树底下,有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影子在晃悠。不对,那不是影子,那是‘纸人精’。这年头,连纸人都学会成精了,真是世风日下,人心不古,连鬼怪都开始卷起来了。”
“大周朝律法里可没规定鬼怪不能上班,”我低声自嘲了一句,手指轻轻扣住弓弦,一股气流顺着手臂游走,瞬间充盈全身,“阿蘅,准备北斗阵,这次咱们不躲了,得主动出击。这火枫岭的路不好走,若是被那群‘纸人’缠上,跑都跑不掉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阿蘅迅速起身,从怀里掏出一叠朱砂符,指尖飞快舞动,几道流光在空中划出北斗七星的轨迹。她脸色苍白,但眼神坚定,显然已经彻底清醒过来。
就在这时,一阵凄厉的唢呐声从林子里传了出来,断断续续,像是有人在哭丧,又像是在吹奏欢快的婚礼进行曲。紧接着,十几个穿着大红喜服、脸上贴着白纸的“人”摇摇晃晃地从树林里走了出来。它们的动作僵硬,每走一步,脚下的枯叶就发出“咔嚓咔嚓”的脆响,像是踩碎了什么骨头。
“哟,还真来送亲了?”妙真拍了拍手上的黑泥,笑嘻嘻地站起身,“本姑娘正好缺个压寨夫君,既然你们主动送上门,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!”
“别贫嘴!”我低喝一声,拉开长弓,箭头直指领头的那个“纸人”。
那“纸人”似乎察觉到了杀意,猛地转过头来。原本贴在脸上的白纸裂开一道口子,露出了一张惨白扭曲的人脸,眼眶里没有眼珠,只有两团幽幽的绿火。它张开嘴,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,声音刺耳得让人耳膜生疼。
“就是现在!”我大喝一声,箭矢离弦,带着破空之声,直直地射向那“纸人”的眉心。
箭矢精准地命中目标,那“纸人”身体猛地一僵,随后轰然倒地,化作一堆碎纸屑,随风飘散。
“好箭法!”阿蘅忍不住赞叹了一声,手中的符箓同时祭出,几道金光瞬间笼罩住剩下的“纸人”,将它们定在原地动弹不得。
“哼,雕虫小技。”妙真冷笑一声,手腕一抖,那坨黑乎乎的“炼尸油”被她抹在了几根竹签上,随手甩了出去。竹签落地,瞬间燃起幽绿色的火焰,将那几个被定住的“纸人”围在中间。
“滋滋滋……”
“纸人”们发出凄厉的惨叫,身上的红衣开始冒烟,脸上贴着的白纸也被烧得卷曲起来。不过几秒钟,它们就化作了灰烬,只剩下几个空荡荡的红衣袖口在风中飘舞。
“搞定!”妙真拍了拍手,一脸得意,“这下清净了。不过话说回来,这火枫岭最近不太平,听说前面还有个‘无面鬼’在作祟,专门抓路过的行人,说是为了给它自己凑够一张脸。咱们要不要去凑凑热闹?”
我收起长弓,眉头微皱:“无面鬼?听起来不是什么好东西。不过,既然来了,总不能空手而归。”
“就是嘛,”妙真眨巴着大眼睛,一脸期待,“说不定还能顺便捡个现成的‘脸’呢!”
那唢呐声虽已断绝,但风里那股子甜腻的腥气却并未散去,反倒像是被刚才的烟火一激,更浓了几分。
妙真也不急着收拾那些残破的红衣袖口,反而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,拆开一看,里面是几块硬邦邦的干饼,还有一小截不知是什么肉干的咸货。她随手掰了一半递给我,又塞给阿蘅一块:“别绷着脸了,刚才那一架打得挺利索,正好补补元气。这火枫岭的鬼怪虽然多,但也讲究个‘过路财神’的规矩,只要咱们不主动招惹,它们多半懒得动嘴。”
我接过干饼,指尖触到那粗糙的油纸,心头那股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些。确实,刚才那一瞬的杀伐之气过后,周遭的寂静显得格外深沉。林子里的风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刺骨的寒意,而是夹杂着枯叶腐烂后的土腥味,偶尔吹过树梢,发出沙沙的轻响,倒像是某种古老的低语。
“无面鬼……”我低声念叨着这个词,目光扫过那片刚刚被烧焦的土地。地上只留下一片黑乎乎的灰烬,连点火星都没剩下。阿蘅也收起了符箓,正蹲在地上,用树枝拨弄着那些灰烬,似乎在确认有没有漏网之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