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师姐，你看这地下的灰，颜色有些不对。”阿蘅忽然抬起头，眉头微蹙，“寻常纸人烧完是白的，这怎么泛着点青？”

“那是怨气还没散尽，”妙真嘴里嚼着干饼，含糊不清地说道，“这世道，死得冤的多了去了，哪能指望个个都干干净净地走？咱们赶路要紧，这种小事回头再研究。前面有个废弃的山神庙，今晚若是再遇到什么‘送亲’的，总好过在野外露宿。”

我点了点头，将长弓背回身后，示意两人跟上。三人沿着那条被枯枝败叶覆盖的小径缓缓前行。脚下的路并不好走，每一步都要小心避开那些看似平整实则暗藏坑洼的泥土。周围的树木愈发高大，枝叶交错，将头顶的天空遮得严严实实，只能透过缝隙看到几缕惨白的月光洒下来，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

这一路上，除了风声和偶尔传来的鸟鸣（或者说是某种类似夜枭的怪叫），再无其他动静。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似乎随着我们远离林子中心而逐渐消散。妙真也不再摆弄那些奇奇怪怪的物件，只是时不时哼几句不成调的小曲，声音在空旷的山林里回荡，竟显出几分难得的轻松。

阿蘅走在我身侧，脚步放得很轻，手里依旧紧紧攥着那叠朱砂符，但眼神已经不像刚才那般警惕。她偶尔会抬头看看四周，似乎在观察这山林的构造，嘴里小声嘟囔着关于风水方位的只言片语，像是在给自己壮胆，又像是在梳理思绪。

“到了。”妙真忽然停下脚步，指着前方一座半塌的庙宇说道。

那是一座山神庙，屋顶的瓦片早已脱落大半，露出了里面的椽子，看起来摇摇欲坠。庙门虚掩着，门上的红漆剥落得厉害，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木纹。庙前立着一块石碑，上面刻着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，只能依稀辨认出“火枫”二字。

“这就是那个‘无面鬼’的地盘？”我压低声音问道，手再次搭上了弓弦，但这次并没有立刻拉开，只是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出击的姿态。

“谁知道呢，”妙真耸了耸肩，走到庙门前，伸手轻轻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，“说不定人家早就搬家了呢。咱们先凑合一晚，等天亮了再想办法。这大周朝的世道，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睡觉，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。”

庙内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，混合着淡淡的檀香气息。正中央供奉的神像只剩下一颗光秃秃的头颅，身子早已被虫蛀空，显得滑稽又荒凉。神像前的供桌上积满了灰尘，只有角落里还残留着几柱没燃尽的香灰，散发着微弱的热气。

“看来有人最近来过。”阿蘅蹲下身，用手指抹了一下供桌的一角，指尖沾了些许湿滑的粉末，“这是……新换的香灰？”

“也许是哪个迷路的旅人留下的吧。”妙真随意地在神像前的蒲团上坐下，拍了拍身上的尘土，“管他呢，有地方睡就行。你们两个去那边角落生个火，我守在这儿，要是有什么不长眼的东西敢闯进来，本姑娘第一个让它知道什么叫‘礼义廉耻’。”

我环顾四周，选了一处相对干燥的墙角，开始整理地上的枯枝。阿蘅则在一旁帮忙，动作熟练地生起火堆。橘红色的火光再次在庙内跳动起来，驱散了部分阴冷，也将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，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，随着火苗的摇曳而忽明忽暗。

“其实，”我一边拨弄着火堆，一边轻声说道，“有时候觉得，比起外面的鬼怪，这人心里的算计才更让人防不胜防。至少这些纸人、行尸，好歹是直来直去的。”

“话虽如此，”妙真靠在神像旁，手里把玩着那根枯树枝，眼神却望向庙外漆黑的夜空，“但只要还活着，就得想办法活下去。不管前面是鬼是人，只要咱们手里的弓还在，手里的符还在，这路总能走下去。”

火苗“噼啪”一声爆开，溅起几点火星子，吓得妙真手里的枯树枝差点飞出去。她赶紧缩回手，嘟囔道：“啧，这庙里的火怎么还带咬人的？刚才那无面鬼是不是就在旁边盯着咱呢？”

阿蘅没理她的疯话，正从怀里掏出一叠黄纸符箓，眉头却越皱越紧。“不对劲。”她低声说，手指在一张符上轻轻摩挲，“这符纸……怎么像是被水浸过一样，软塌塌的。”

我心头一凛，手中的弓弦瞬间绷紧，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庙门方向：“怎么了？”

“不是水，是‘气’散了。”阿蘅把那张符举到火光下，只见原本朱砂画就的北斗七星图案，此刻竟像被风吹散的墨迹，晕染开来，原本锐利的线条变得模糊不清，“我刚才画的这几张‘镇尸符’，明明灵力尚存，可现在……它们废了。”

“废了？”妙真凑过来，那双大眼睛眨巴了两下，突然咧嘴一笑，“嘿嘿，师父以前说过，符咒这东西，讲究个‘缘’。咱们这是到了‘断脉地’，传承断了，符也就成了废纸一张喽！就像那大周朝的科举，考卷都发下去，结果发现考官早跑路了，谁还管你写得对不对？”

“别贫嘴。”我沉声打断她，虽然嘴上这么说，心里却也是一沉。前朝玄甲军虽已覆灭，但我沈烬手中的弓从未离身，靠的就是那一口纯阳真气。如今连阿蘅这刚入门不久、全靠师承的符箓都失效，看来这火枫岭的邪气，比预想的还要重。

“既然符没用，那就得换法子。”妙真从袖子里摸出几个油纸包，拆开一看，里面是一团团黑乎乎的膏状物，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，“正好，我刚才炼的那点‘引尸油’还没派上用场。这玩意儿虽然不能杀鬼，但能骗鬼。行尸走肉最怕这个味儿，闻了就以为是同类，保准不咬人。”

“骗鬼？”阿蘅有些犹豫，“万一骗过了头，引来更厉害的东西怎么办？”

“怕什么！”妙真把膏体往火堆上一抹，那黑油瞬间化作一缕黑烟，直冲庙顶，“咱们又不是第一次跟这些不死不活的东西打交道。你看，这庙里阴气太重，那些纸人精就是被这股气养出来的。只要把这味道散出去，外面的行尸肯定以为这边有‘新鲜货色’，只会围着这味儿转，反而不会来撞墙。”

我点点头，不再多言，起身走到庙门口，透过破败的窗棂向外望去。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，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凄厉的嘶吼，那是行尸在游荡的声音。

“妙真说得对，”我压低声音，“既然符箓失效，咱们就得靠脑子。阿蘅，你试着布阵，不用符，用石头和树枝摆个‘北斗驱尸阵’的轮廓。妙真，你把那黑油涂在门槛和窗户缝上，尽量让气味集中在门口。”

“遵命！”妙真笑嘻嘻地应道，手脚麻利地开始行动，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，“左三圈，右三圈，脖子扭扭屁股扭扭……哎呀不对，这是驱尸歌吗？不管了，先糊弄过去再说！”

阿蘅叹了口气，无奈地摇摇头，蹲下身开始在地上摆放石块。她的动作很稳，眼神专注，仿佛周围没有危险，只有眼前这一方天地。

“其实，”我突然开口，打破了沉默，“有时候觉得，比起外面的鬼怪，这人心里的算计才更让人防不胜防。至少这些纸人、行尸，好歹是直来直去的。”

这话我是对着自己说的，也是对这乱世的一种感叹。大周朝早已分崩离析，曾经辉煌的玄甲军如今只剩我一个孤魂野鬼般的存在。所谓的传承，所谓的道法，在这漫天的尸气面前，似乎都显得如此脆弱。

“哎，沈大侠，”妙真突然凑到我身边，手里拿着一块黑乎乎的油泥，在我脸上蹭了一下，“你说啥呢？这么深沉？来来来，你也涂点，保准今晚睡得香！”

“滚。”我侧身躲开，脸上却忍不住露出一丝苦笑。

就在这时，庙外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，像是无数只脚踩在落叶上的声响。紧接着，一股浓烈的腥风扑面而来。

“来了！”阿蘅低喝一声，迅速站起身，双手结印，虽然符箓失效，但她体内的灵力还在，只是无法外放成光，只能勉强维持着阵法的运转。

“别慌！”我拉开弓弦，搭上一支特制的破魔箭，箭头泛着淡淡的蓝光，“只要它们敢进来，我就让它们知道，什么叫‘神射手’的规矩。”

那阵窸窣声在庙门外徘徊了许久，却始终没有立刻冲撞进来。

妙真屏住呼吸，手里的油纸包捏得紧紧的，那股子腥臭味随着她刚才涂抹的动作，顺着破窗的缝隙飘散出去，像是一层无形的屏障。我透过窗棂的缝隙往外看，只见几只行尸正歪歪扭扭地在火光边缘打转。它们似乎被那股“引尸油”的味道勾起了某种本能，脑袋机械地左右摆动，喉咙里发出“荷荷”的低鸣，像是在寻找同类，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跨过这道气味分界线。

“看来妙真的法子管用。”阿蘅的声音有些发紧，但手上的动作没停。她不再执着于画符，而是从地上捡起几块形状尖锐的石片，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，将石块插进泥土和缝隙里，构建出一个简陋却稳固的几何框架。虽然没了符箓加持，但这阵法本身讲究的是地利与方位，只要这轮廓不乱，那些东西便不敢轻易踏足其中。

“沈大侠，你看它们好像……在吵架？”妙真压低声音，指着外面两只体型较大的行尸。这两只原本应该互相撕咬，此刻却背对背站着，一只用枯枝般的爪子挠着另一只的肩膀，仿佛在商量着什么。

“那是它们在分辨气味。”我收回目光，缓缓放下弓弦，紧绷的肌肉慢慢松弛下来，“黑油味太浓，它们以为这边全是‘自己人’，正在确认谁才是那个‘新鲜货色’。只要咱们不主动暴露气息，今晚这庙门，暂时是安全的。”

庙内的气氛渐渐缓和下来。火苗重新变得温顺，噼啪声不再那么刺耳，反而透着几分安稳的暖意。妙真见外面的动静小了，长舒一口气，一屁股坐在门槛上，把剩下的油泥胡乱抹在眉毛上：“呼，吓死我了。刚才那心跳得，跟擂鼓似的。沈大侠，你说这大周朝要是能一直这么太平，咱们是不是就不用天天提心吊胆了？”

“太平？”我走到火堆旁，捡起一根木柴拨弄了一下，火星子四溅，“这世道，哪里有什么真正的太平。不过是大家各自找个角落，苟延残喘罢了。”

阿蘅也坐了下来，盘膝靠在墙边，闭目养神。她身上的衣衫有些凌乱，沾了不少尘土，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依然清澈。她轻轻拍了拍身边的地面，示意我们靠过去一些：“别说话了，保存体力。既然阵法已布好，今晚只需守夜轮替。沈烬守前半夜，我守后半夜，妙真你……”她顿了顿，看了一眼妙真那张涂满黑油的怪脸，“你就负责在旁边打瞌睡，顺便看着有没有漏网之鱼。”

“哎哟，师父您这就嫌弃我了？”妙真撇撇嘴，却也没反驳，顺势往阿蘅身边一躺，嘴里嘟囔着，“行吧行吧，我就当个守门的猫，谁敢进来我就挠谁。”

我点点头，没有再说话。周围的喧嚣声渐渐远去，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凄厉嘶吼，显得愈发空旷寂寥。庙外的风声似乎也小了些，吹过破败的窗棂，发出呜呜的声响，像是在低吟一首古老的歌谣。

我靠在墙上，闭上眼睛，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远方。这火枫岭的夜，静得有些诡异，仿佛连时间都停滞了。没有了符箓的催动，没有了灵力的激荡，此刻的我，只是一个普通的旅人，在这乱世中寻一处暂时的安宁。

“沈烬。”阿蘅忽然轻声唤道，声音很轻，像是怕惊扰了沉睡的亡魂。

“你说，等这阵邪气散了，咱们还能回得去吗？”她问得很随意，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迷茫。

我睁开眼，看向跳动的火光，那里映出三个人的影子，忽明忽暗，交织在一起。“回不去就不回去了。”我淡淡地说道，“只要还活着，哪里都是路。大不了，就在这荒山野岭里，搭个草棚，种点庄稼，日子也能过下去。”

妙真在一旁听了，嘿嘿一笑，翻了个身：“对啊，沈大侠说得对。到时候咱哥仨，一个种地，一个做饭，一个……嘿嘿，继续练我的‘引尸油’，保准让方圆十里的鬼怪闻风丧胆！”

妙真这话刚说完，庙外原本死寂的黑暗里，突然传来一阵“吧唧吧唧”的声音。

像是有人光着脚踩在烂泥上，又像是某种湿漉漉的东西在啃食树皮。那声音不紧不慢，一下接一下，就在我们头顶的横梁上。

阿蘅手里的朱砂笔猛地一顿，脸色瞬间煞白：“不是行尸……是‘听风鬼’！这火枫岭的老规矩，邪气重了，连风都会咬人！”

我心头一紧，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弓弦。还没等我拉满，妙真却突然从草堆里弹了起来，那双大眼睛里哪还有半点刚才的疯癫劲儿，反而透着一股子诡异的兴奋。

“别动！都别动！”妙真压低声音，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，“你们闻到了吗？那是‘陈年酒糟味’！不对，是‘死人汗味’混着‘臭豆腐’味儿！嘿嘿，它们来了，而且……它们好像迷路了。”

“迷路？”我眉头紧锁，透过破窗往外看去。

只见庙外的月光被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笼罩，几个摇摇晃晃的身影正贴着墙根挪动。那不是寻常的行尸，它们的动作极其怪异，一会儿像螃蟹一样横着走，一会儿又像醉汉一样东倒西歪，嘴里还发出含糊不清的嘟囔声。

“那是……什么玩意儿？”阿蘅小声问道，声音有些发颤。

“那是‘醉尸’啊！”妙真一边说，一边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生锈的小剪刀，对着外面的雾气比划了两下，“火枫岭以前有个酿酒坊，后来遭了灾，那些酿酒师死了，尸体泡在酒缸里几百年，吸了地底的阴气和酒香，就成了这副德行。它们闻不得酒气，更闻不得‘活人气’，可偏偏……咱们身上没带酒。”

“那你刚才说它们迷路了是什么意思？”我沉声问，手指已经搭上了弓弦，虽然不用箭，但我能感觉到体内的气正在往指尖汇聚。

“因为它们太饿了，饿得连路都认不出了。”妙真咯咯笑了起来，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窗外，“你看那个穿红衣服的，它刚才想往左边爬，结果被自己的腿绊倒了；那个穿蓝衣服的，它想跳过来，结果头撞在了柱子上。它们现在乱得很，根本顾不上咱们。”

话音未落，那只穿红衣服的“醉尸”突然停住了。它缓缓转过头，那张脸早已腐烂了一半，露出森白的牙齿，眼窝里没有眼珠，只有一团浑浊的黑气。它似乎闻到了什么，猛地朝着我们这边扑了过来。

“不好！它闻到咱们的‘活人气’了！”阿蘅惊呼一声，手中的符纸刚刚捏好，还没来得及贴出去。

我深吸一口气，手腕一抖，一道无形的劲气顺着弓弦激射而出。那劲气并没有直接击中醉尸，而是擦着它的耳边飞过，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。

那醉尸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，猛地缩回了身子，接着开始疯狂地摇头晃脑，嘴里发出“呜呜”的怪叫声，仿佛在抗议什么。

“沈大侠好手段！”妙真拍手叫好，“不过你这样没用，它们现在是‘醉’的状态，越打越兴奋。得用‘以毒攻毒’的法子！”

“以毒攻毒？”我皱眉道。

“对啊！”妙真眼睛一亮，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油乎乎的小瓶子，拔开塞子，一股浓烈的、带着酸腐味的液体瞬间弥漫开来，“这是我在山下捡的‘烂泥汤’，里面混着发酵的猪下水和死老鼠肉。嘿嘿，这可是醉尸的最爱！只要把它们喂饱了，它们就会醉得更厉害，连路都找不到了！”

“你疯了？”阿蘅瞪大了眼睛，“那是脏东西！”

“脏就对了！”妙真笑得更加灿烂，一把将瓶子扔向窗外，“看我的‘醉仙散’！”

那瓶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，精准地砸在了那只醉尸的脚下。液体四溅，瞬间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。

那醉尸闻到这股味道，原本狰狞的表情突然变得痴迷起来。它丢下我们，跌跌撞撞地扑向地上的液体，张开大嘴，像是要把整滩烂泥都吞下去。

紧接着，其他的醉尸也被这股味道吸引，纷纷放弃了进攻，转而围了上去，争抢着那滩“美食”。庙外的动静越来越大，却不再是针对我们的杀意，而是一场荒诞的“饕餮盛宴”。

“哈哈！看到了吗？”妙真得意地拍了拍手，脸上的笑容却显得有些僵硬，“它们现在醉得不省人事，咱们正好趁机溜出去！”

“溜？”我看了看四周，“外面全是这种怪物，怎么溜？”

“笨蛋！”妙真翻了个白眼，“既然它们都在抢吃的，那咱们就走中间啊！谁敢挡路，我就给它们加料！”

说着，她竟然真的带头冲了出去，手里还拿着那把小剪刀，一副“舍我其谁”的架势。

我和阿蘅对视一眼，无奈地叹了口气。阿蘅咬了咬牙，跟了上去：“走吧，总比在这儿等死强。”

我们三人猫着腰，小心翼翼地穿过那片狼藉的“战场”。那些醉尸果然如妙真所说，完全沉浸在争夺食物的狂欢中，对我们视若无睹。偶尔有几只抬起头，看到我们，也只是疑惑地歪了歪头，然后继续埋头苦吃。

“这……这也行？”阿蘅低声喃喃道，眼中满是不可思议。

“这就是江湖。”我淡淡地说道，脚步却没有丝毫放缓，“有时候，最危险的地方，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。”

就在这时，一只体型格外巨大的醉尸突然从角落里钻了出来。它浑身裹满了黑色的油污，脸上长满了绿色的霉斑，嘴里还在不停地咀嚼着什么。它似乎是被刚才的骚动吸引了注意，猛地转过头，死死地盯着我们。

“完了……”阿蘅脸色一变，“这只好像是‘尸王’级别的存在！”

“别怕！”妙真却兴奋地跳了起来，“它看起来饿了很久了！沈大侠，快给它来点‘特制调料’！”

“特制调料？”我愣了一下。

“就是那个！”妙真指了指自己手里的油瓶，“再加点‘引尸油’，保证让它当场醉死过去！”

我苦笑一声，只能再次拉开弓弦。这一次，我没有选择攻击，而是将那股气运到了极致，化作一道柔和的劲风，轻轻吹向了那只巨大的醉尸。

那醉尸闻到这股夹杂着“引尸油”气息的风，顿时愣住了。它眼中的绿光闪烁不定，仿佛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。最终，它还是没能抵挡住那股诱惑，张开了血盆大口，向着我们扑了过来。

“跑！”妙真大喊一声，率先冲了出去。

我和阿蘅紧随其后，三人一路狂奔，直到跑出几十丈远，才敢停下来喘口气。回头望去，那只巨大的醉尸正站在原地，一脸茫然地看着我们，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什么，仿佛在回味刚才的那股味道。

“呼……”阿蘅长舒了一口气，靠在树干上，脸色还有些苍白，“刚才真是太险了。”

“险什么？”妙真却笑得前仰后合，“这叫‘化险为夷’！再说了，你们没发现吗？那只‘尸王’其实挺可爱的，就是有点贪吃。”

“可爱？”我忍不住吐槽，“它刚才差点把我们撕成碎片！”

“哎呀，人不可貌相嘛。”妙真摆了摆手，又开始翻找她的药瓶，“不过话说回来，咱们接下来去哪？这火枫岭这么大，总不能一直这么瞎逛吧？”

我沉默了片刻，抬头看向远方。夜色依旧深沉，远处的山峦在雾气中若隐若现，仿佛隐藏着无数的秘密和危险。

“先找个安全的地方歇歇脚吧。”我说道，“天快亮了，咱们得想想明天的事。”

“明天？”阿蘅若有所思，“明天……我们还能遇到什么？”

“谁知道呢？”我笑了笑，虽然语气平淡，但心里却清楚，这乱世之中，明天永远充满了未知。但只要我们还活着，只要手中的弓还在，脚下的路就还在。

“对了！”妙真突然想起什么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，“刚才那只‘尸王’掉下来的，你们看这是什么？”

我凑近一看，那是一块破碎的玉佩，上面刻着奇怪的纹路，隐约透着几分幽光。

“这东西……”阿蘅眼中闪过一丝惊讶，“好像是什么古老的信物。”

“管它是什么！”妙真一把抢过玉佩，塞进自己的口袋里，“反正值钱就行！咱们先去找个地方吃饭，吃饱了再说！”

风里的湿气渐渐重了，原本那种令人作呕的酸腐味也随着我们远离那片“盛宴”而淡去。妙真把那块玉佩揣进怀里后，脚步轻快得像只刚偷到腥的小猫，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。

阿蘅走在中间，手里那支朱砂笔已经收了起来，她时不时回头张望，眼神里仍带着几分惊魂未定，但脚步却比刚才稳了许多。我走在最后，弓弦已解，背在背上，目光扫过四周。这里的雾气似乎比刚才稀薄了些，月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来，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，不再像之前那样死气沉沉。

“前面有个破亭子。”妙真突然停下脚步，指着不远处的一角飞檐，“看那样子，像是个供路人歇脚的‘听雨亭’。虽然屋顶漏了点，但总比露宿荒野强。”

我们顺着她指的方向走去。那亭子确实破败不堪，几根木柱上爬满了青苔，石桌上积了一层厚厚的落叶和鸟粪。不过好在四面有墙，能挡些风寒。妙真也不嫌弃，一屁股坐在长凳上，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硬的饼子，掰了一半递给阿蘅，另一半自己塞进嘴里，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。

“吃吧，吃饱了才有力气赶路。”妙真含糊不清地说道，声音里没了之前的疯癫劲儿，反倒多了几分难得的踏实。

阿蘅接过饼子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小口咬了下去。那饼子粗糙得很，夹杂着些许沙砾，嚼在嘴里有些硌牙，但在这荒凉之地，却显得格外香甜。我也没客气，就着腰间的水壶喝了一口水，润了润干涩的喉咙。

四周静了下来，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，和远处不知名野兽的低吼。这种安静让人放松，却又让人警惕。我知道，这乱世之中，太安静的地方往往藏着更大的杀机，但此刻，我只想让自己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片刻。

“那块玉佩……”阿蘅咽下嘴里的饼子，忽然开口问道，“你刚才说它值钱，可我看那纹路，倒不像是寻常物件。”

“值钱不值钱，那是以后再说的事。”妙真打了个饱嗝，伸手拍了拍肚子，“现在嘛，咱们得先找个干净点的地方睡一觉。这火枫岭的夜路难走，白天还得赶路。”

“白天？”我皱了皱眉，“白天那些醉尸会不会更活跃？”

“它们？嘿嘿，它们最怕太阳。”妙真眨了眨眼，神秘兮兮地说道，“听说这火枫岭的醉尸，一到正午就会缩回酒缸或者地底深处，晒晒太阳，养养神。所以啊，咱们白天反而安全。”

“真的假的？”阿蘅半信半疑。

“骗你们干嘛？”妙真翻了个白眼，“我可是看着长大的……哦不对，是看着这些怪物长大的。它们那点脾气，我还能不知道？”

我看了看天色，东方确实泛起了一丝鱼肚白。虽然离天亮还有段时间，但那种压抑的氛围已经开始消散。或许妙真说得对，这世道虽乱，但也有它的规律可循。

“那就在这儿歇会儿吧。”我走到亭子中央，找了个相对干燥的地方坐下，背靠着一根柱子，闭上了眼睛，“等天亮了再出发。”

阿蘅也在一旁坐下，手里摩挲着那支朱砂笔，眼神有些放空。妙真则靠在另一侧的柱子上，嘴里继续哼着小调，偶尔还会用剪刀剪剪自己的指甲，发出“咔嚓咔嚓”的声音。

时间一点点流逝，周围的雾气越来越淡，远处的山峦逐渐清晰起来。阳光终于穿透云层，洒进了这座破败的亭子。光线照在那些青苔和落叶上，泛起了微微的金光。

“天亮了。”阿蘅轻声说道，语气中带着一丝庆幸。

“是啊，天亮了。”我睁开眼，看着那束光，心里竟生出一丝久违的平静。

“走吧，”妙真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灰尘，把那把生锈的小剪刀重新别回腰间，“趁着天还没大亮，咱们赶紧赶路。听说前面有个小镇，叫‘落霞镇’，虽然不大，但据说那里的人还算讲规矩，说不定能弄点干净的水喝。”

“落霞镇？”阿蘅眼中闪过一丝光亮，“听起来不错。”

脚下的土路像是被谁故意抹过一层油，滑得让人打踉跄。我收起弓，眉头微皱，这地界透着一股子不对劲的静。不是那种死寂，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屏住了呼吸在听我们动静。

“前面那片黑乎乎的是啥？”阿蘅停下脚步，手指轻轻捏住袖口的一角，那是她准备画符的姿势。她那双眼睛亮晶晶的，却透着股警惕。

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，只见前方不远处，竟有一片规整的菜园。只是这菜园长得太离谱了，原本该是绿油油的青菜萝卜，此刻全变成了灰扑扑的颜色，叶子卷曲着，像是一团团枯死的烂草，可偏偏又透着股诡异的生机，在晨风里微微晃动。

“是‘活菜’。”妙真突然凑过来，那张小脸几乎贴到了我的胳膊上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些菜，“昨儿个夜里，隔壁山头有个老道路过，说这片地底下埋着个‘跨界眼’，今儿个正好撞上灵气涌动，那菜啊，都成精了。”

“成精？还能吃？”我忍不住问了一句，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。昨晚那一顿“醉尸”汤没喝够，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。

“吃？吃了你就成肥料了！”妙真做了个鬼脸，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把不知什么颜色的粉末，撒向空中，“别傻站着，沈大射手，快把那弓拉起来！这些菜要是闻见咱们身上的活人气，非得跳出来咬人不可！”

话音未落，那灰扑扑的菜叶突然动了。它们不像植物那样缓慢生长，而是像受惊的蛇群一样，猛地弹起，叶片边缘泛起寒光，朝着我们三人扑来。

“北斗驱尸阵，起！”阿蘅惊呼一声，手腕一抖，几道朱砂符纸凭空飞出，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红色的弧线，瞬间在她身前布下了一道光幕。那些扑上来的菜叶撞在光幕上，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，像是烧红的铁块掉进了冷水里。

“哎呀，这群小菜芽子脾气还挺大。”妙真一边说着，一边手脚麻利地从腰间摸出几个小瓶子，对着那菜丛就是一通乱洒，“看我的‘迷魂散’，专治各种不服的蔬菜！”

瓶子里冒出的白烟一接触菜叶，那些原本张牙舞爪的“活菜”突然像是喝醉了酒的大汉，动作变得迟缓起来，有的甚至开始原地转圈，叶片互相缠绕，像是在跳某种奇怪的舞蹈。

“妙真，你这招比刚才的烂泥汤还绝。”我嘴角微微上扬，虽然脸上依旧冷峻，但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几分。

“那是自然，本姑娘出道以来，就没输过。”妙真得意地扬起下巴，随即脸色一变，“不对，有情况！”

她猛地回头，指着菜园深处：“那边有人！”

顺着她的手指看去，只见菜园的尽头，一个穿着破烂蓑衣的老头正蹲在那里，手里拿着一把锄头，似乎正在挖着什么。他背对着我们，动作慢吞吞的，完全不受周围那些“活菜”的影响。

“那是……”阿蘅压低声音，“他在干什么？”

“他在挖‘跨界眼’。”妙真小声嘀咕道，“这老头是个疯子，听说为了找这个，已经在这菜园里待了三天三夜了。”

“疯子？”我眯起眼睛，手中的弓再次拉开，箭尖对准了那个老头，“小心为上。”

就在这时，那老头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，缓缓转过头来。他的脸被蓑帽遮得严严实实，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，直勾勾地盯着我们。

“你们来了。”老头的声音沙哑，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，“我就知道，今天会有人来。”

“你是谁？”我沉声问道，弓弦拉满，随时准备发射。
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”老头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黄牙，“重要的是，你们能不能帮我把这个‘眼’封住。不然的话，等会儿那些‘活菜’就要闹翻天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