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睡个安稳觉?”我冷笑一声,“你是说让它们睡过去,然后醒来继续咬人?”
“哎呀,你别这么严肃嘛。”妙真跳起来,指着那池子,“你看那些丧尸,好像……不对劲。”
我眯起眼睛,果然发现远处涌来的丧尸群到了山谷边缘,脚步竟然慢了下来。原本张牙舞爪、嘶吼不断的尸群,此刻像是一台突然断电的机器,动作迟缓了许多。有的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,不再动弹。
“结界破了?”阿蘅喃喃自语,眼中闪过一丝疑惑,“这冰莲池的寒气,竟然能暂时压制尸气?”
“不是压制,是‘冻结’。”妙真歪着头,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,“这冰莲池底下压着一块上古寒玉,专门克制阴邪之物。不过嘛……”她话锋一转,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,“这寒玉也怕热,尤其是人的热气。咱们要是离得太近,它可就‘罢工’了。”
“罢工?”我忍不住问,“什么东西还会罢工?”
“当然是法宝啊!”妙真理直气壮,“就像你那个弓,要是没弦了,它还能射吗?这寒玉也是一样,要是被我们的体温烤化了,那冰莲池就得变成‘热水池’,到时候丧尸们一个个泡个澡,精神抖擞,咱们可就惨了。”
我无奈地摇摇头,心想这疯道姑的脑回路真是清奇。不过她说得也有几分道理,那冰莲池周围的雾气确实越来越浓,温度也在急剧下降。
“怎么办?”阿蘅站起身,警惕地看着四周,“如果我们靠近,会不会打破这个平衡?”
“当然不会。”妙真摆摆手,“只要咱们别在那儿生火做饭,别大声喧哗,别……嗯,别做那种让人脸红心跳的事情,应该就没事。”
我翻了个白眼:“道姑,你是不是想暗示什么?”
“没有没有!”妙真连忙摆手,一脸无辜,“我就是随口一说。对了,阿蘅,你那北斗驱尸阵能不能用?要是能把这冰莲池的寒气引过来,说不定能帮咱们挡一挡那些丧尸。”
阿蘅点了点头,从怀中掏出一张符纸,口中念念有词。随着她的动作,那张符纸突然燃起蓝色的火焰,化作一道流光,直冲冰莲池而去。
“来了!”妙真兴奋地拍手,“看我的迷魂香符,配合你的阵法,咱们就能在这冰莲池里安安稳稳地睡一觉,等丧尸走了再走。”
我叹了口气,知道她们俩又开始搞事情了。不过,看着那逐渐平静的丧尸群和冰莲池散发出的柔和蓝光,我也觉得稍微放松了一些。
“好吧。”我收起弓,靠在树干上,“那就听你们的。不过,要是出了什么事,我可不管救你们。”
夜色渐沉,山谷里的风似乎都变得温吞起来。原本那种令人牙酸的嘶吼声彻底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宁静。只有冰莲池里偶尔传来“咕嘟”一声轻响,像是水底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呼吸,那幽蓝的光芒随着波纹轻轻摇曳,将周围的枯草染上了一层冷冽的霜色。
妙真见我们不再紧绷着神经,便一屁股坐在离池子稍远的青石上,从怀里摸出一只破旧的酒葫芦,仰头灌了一口,咂了咂嘴道:“瞧见没?这就叫‘动静相宜’。刚才那帮丧尸跟发了疯似的,现在被这寒气一镇,连骨头缝里的躁动都压下去了。咱们正好趁这个机会歇歇脚。”
阿蘅收起了符纸,盘腿坐在我身侧,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着谷口,但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了下来。她低声道:“沈烬,你听,外面的风声变了。”
我侧耳倾听,果然,原本呼啸穿林的阴风此刻变得轻柔了许多,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过滤过一般,只剩下树叶摩擦的沙沙声。那些原本在远处徘徊、随时可能扑上来的丧尸,此刻大多像是一尊尊雕塑般伫立在谷口,或是蜷缩在地,连眼皮都不眨一下。它们身上的尸气似乎被那股寒气强行锁在了体内,动弹不得。
“看来那老道姑说得没错,”我靠在树干上,试着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,“这地方虽然阴冷,倒真是个难得的避风港。只要别去招惹池子里的东西,暂时是安全的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妙真把玩着手里剩下的半块干饼,眼神却飘向了那汪碧水,“不过你们可得记着,这寒玉虽好,却也挑剔得很。它不吃荤腥,也不吃人肉,就爱喝点‘清净气’。咱们要是再大声嚷嚷,或者身上带着太重的煞气,指不定什么时候它就翻脸不认人了。”
阿蘅轻轻叹了口气,从行囊里取出一块干净的布巾,仔细擦拭着手中的短剑:“那咱们就尽量安静些。这大周朝如今世道乱成这样,能找个安稳的地方睡个觉,也是奢望了。”
我点了点头,没有接话。四周静得有些过分,连虫鸣都听不见。这种平静反而让人心里发毛,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潜伏在阴影里,静静地观察着我们。但我还是强迫自己放松下来,毕竟在这满是尸骸的荒野中,能有一处让尸群止步的净土,已属不易。
“要不……”妙真突然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咱们轮流守夜?反正那冰莲池的寒气能护住咱们,就算有丧尸靠近,也能提前察觉。你们俩先眯一会儿,我守着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我摆摆手,指了指远处的树影,“这林子虽然破了,但总归还有些残存的妖气。你那一身道袍虽然看着不起眼,可别到时候把自己给招来了。还是我来吧,你们两个女娃儿,夜里容易做噩梦。”
“谁做噩梦了?”妙真不服气地瞪了我一眼,随即又软下语气,“好吧好吧,既然你这么坚持,那我就勉为其难陪着你坐会儿。阿蘅,你也别太累了,那阵法耗神,今晚你就靠着石头眯一会儿,天亮了我叫你。”
我拉开弓弦,指尖搭在箭尾上,却迟迟没松手。这荒林里的风有点不对劲,不像是有丧尸那种腐臭味,倒像是……被谁特意熏过的果香?
“沈烬,你盯着那棵歪脖子树看半天了,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。”妙真蹲在一块青石上,手里转着一根枯树枝,嘴里还叼着半片不知从哪摘来的叶子,“是不是觉得它长得像我家那只死去的画眉鸟?”
“不是树的问题。”我压低声音,目光死死锁住前方那片黑压压的阴影,“是味道变了。冰莲池的寒气刚把周围的尸气逼退,现在这味儿……太甜了。”
阿蘅正靠在石壁上打盹,听到动静猛地惊醒,手里的符纸差点掉地上:“什么味儿?是‘醉仙果’的味道吗?”
“少来。”我冷哼一声,“这大周朝早就没了果园,哪来的醉仙果。除非……”我话没说完,心口猛地一跳。直觉告诉我,前面那个方向,藏着个比冰莲池更麻烦的东西,或者是个陷阱。
“走!”我低喝一声,抬手就是一箭。
这一箭没有瞄准任何具体的目标,只是对着前方的空气虚空一射。弓弦震颤,一道肉眼难见的劲气瞬间撕裂了前方的迷雾。
一声脆响,紧接着是一阵令人牙酸的咀嚼声。只见前方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,突然炸开一团黑雾,几只本该在远处游荡的丧尸,此刻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,疯了一样撞向那团黑雾,然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成了碎片。
“好家伙!”妙真眼睛一亮,跳下石头,“这是‘灵引果’的陷阱!只有那种能勾引生人魂魄的怪果子,才会让丧尸这么发疯。”
“别乱动!”阿蘅一把拉住妙真的袖子,脸色煞白,“你看那边。”
顺着她手指的方向,我们看到了一个巨大的果园。但这果园里种的不是果树,而是一排排长满獠牙的“人形果树”。树干上长满了人脸,有的还在流口水,有的则张着嘴发出诡异的“咯咯”声。那些丧尸刚才就是被这些人脸吸引过去,结果被“吃”了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妖术?”妙真缩了缩脖子,手里的枯树枝都捏断了,“青鸾观的典籍里好像没提过这种果子。”
“这不是妖术,是‘界门’残留的副作用。”我收起弓,眼神冷得像冰,“大周朝之前,这里应该有个专门用来测试灵根的‘试剑台’。后来界门关闭,这里的灵气乱了套,把那些想进门的修士和路过的丧尸全给搅和在一起了。”
“灵根测试?”阿蘅愣了一下,“你是说,这些‘人形果树’其实是当年测试灵根时留下的‘灵根树’?”
“差不多吧。”我叹了口气,“以前的人为了测灵根,把各种奇花异草种在这里。现在好了,丧尸来了,它们就把丧尸当成了肥料,反过来又用尸气去迷惑活人。这逻辑,简直比妙真那疯言疯语还离谱。”
“喂!你说谁疯言疯语呢!”妙真不服气地跳起来,“本道姑虽然疯,但好歹知道怎么对付这些东西!阿蘅,快布阵!把这帮‘人形果树’给我镇住!”
“来不及了!”我话音未落,那群“人形果树”突然同时转过头,无数张脸齐刷刷地盯着我们,嘴里发出刺耳的尖笑:“活人……新鲜的……灵根……”
“跑!”我大吼一声,拉起阿蘅就往后退。
“往哪跑?后面全是丧尸!”阿蘅惊慌失措。
“笨蛋!”妙真一边骂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黄符,“既然它们想吃灵根,那就让它们尝尝我的‘驱尸符’!阿蘅,快!北斗七星阵,给我把它们绕晕!”
“好!”阿蘅咬咬牙,迅速在地上画出一个复杂的阵法,手中的符纸燃起蓝色的火焰,“沈烬,掩护我们!”
我深吸一口气,再次拉满弓弦。这一次,我不再是随意射击,而是将所有的内力都灌注到箭矢之上。
箭矢离弦,带着呼啸的风声,精准地射中了最近的一棵“人形果树”的脸部。只听“咔嚓”一声,那张人脸瞬间碎裂,露出了里面干枯的树干。
“哇!好厉害!”妙真兴奋地拍手,“沈烬,你这箭法,简直比我家师父还准!”
“少废话!”我冷冷地回了一句,转头看向阿蘅,“阵法怎么样了?”
“快了!”阿蘅额头上满是汗珠,双手快速翻飞,“只要再撑十息,就能把它们的视线全部转移!”
就在这时,那群“人形果树”突然停止了动作,仿佛听到了某种命令。紧接着,所有的“人脸”同时闭上了眼睛,整个果园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“怎么回事?”妙真疑惑地挠了挠头,“它们怎么不动了?”
“因为……”我眯起眼睛,盯着果园中央那棵最大的“人形果树”,“界门要关了。”
“界门?”阿蘅也愣住了。
“没错。”我沉声道,“刚才那些丧尸之所以会疯狂攻击,是因为界门即将关闭,里面的东西想冲出来。而现在,它们已经找到了出口,所以不再需要我们去引诱了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妙真紧张地问。
“等。”我收起弓,淡淡地说,“等界门彻底关闭,我们再进去。到时候,说不定还能捡到点好东西。”
“好东西?”妙真眼睛一亮,“难道是传说中的‘灵根果’?”
“谁知道呢。”我笑了笑,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,“不过,总比在这里被当成肥料强。”
夜色渐深,果园里的风声似乎也变得温柔了一些。我们三人静静地等待着,就像等待一场盛大的宴会结束。
“哎,沈烬。”妙真突然凑过来,小声说道,“你说,等会儿进去了,要是真找到了‘灵根果’,咱们分不分?”
“分。”我毫不犹豫地点头,“你拿大的,我拿小的,阿蘅拿中等的。”
“分?”妙真夸张地瞪大了眼睛,随即又眯成一条缝,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“沈烬,你莫不是被刚才的果香熏坏了脑子?阿蘅是布阵的主力,这‘中等的’怎么着也得归她。我嘛……”她眼珠一转,指了指自己那根早已折断的枯树枝,“我只要点灵粉撒在伤口上就行,反正我也用不上那些能提升修为的玩意儿。”
阿蘅闻言,原本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了一些,嘴角也泛起一丝无奈的笑意:“妙真道姑倒是会精打细算。不过,既然要等,不如我们先歇歇脚。这‘界门’关闭前,周围的尸气虽然散了,但那股子甜腻的味道却还没完全散去,若是再耗下去,怕是连人带魂都要醉在里面了。”
“说得也是。”我点了点头,目光扫过四周。那些原本张牙舞爪的“人形果树”此刻竟真的安静了下来,像是一排排沉默的雕塑,只有树干上偶尔渗出的黑色汁液,在月光下泛着微光,证明它们并非死物。
我们三人找了块相对干燥的青石坐下。妙真从怀里摸出一个干瘪的葫芦,仰头灌了一口,咂摸了一下嘴,嫌弃地撇撇嘴:“啧,还是这烈酒好喝,比什么‘醉仙果’强多了。你们两个尝尝?”说着,她把葫芦递了过来。
“不了。”阿蘅摆摆手,从袖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,借着微弱的月光翻看起来,“我在研究刚才那个阵法。刚才那一瞬,我发现那些‘人脸’闭眼的时候,眼神里似乎闪过了一丝……恐惧?”
“恐惧?”妙真愣了一下,随即凑过去看,“怎么可能?它们可是吃人的怪物,还能怕咱们不成?”
“不是怕我们。”阿蘅指着册子上的一处图案,声音轻柔了许多,“你看,这图案和大周朝初年记载的‘镇狱图’很像。当年先帝为了镇压地底涌出的怨气,特意设下了这道‘界门’。如今界门将关,里面的东西想出去,外面的东西想进来,两边一挤,才闹出了这些乱子。那些‘人脸’,或许并不是在贪吃,而是在……求救?”
我听得入神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弓弦。求救?在这个丧尸横行、人人自危的大周乱世,竟然还有怪物懂得求救?
“别想那么多了。”妙真打了个哈欠,身子软绵绵地靠在石壁上,“不管它们是求救还是想吃人,只要不咬我们就行。再说了,要是它们真敢动歪心思,本道姑手里的符纸可不长眼睛。”
夜风再次吹过,这一次,那股甜腻的果香似乎淡了不少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冷的草木气息。远处的黑暗中,偶尔传来几声丧尸的低吼,但距离我们很远,似乎也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隔绝在外。
“沈烬。”阿蘅突然轻声唤我,“你说,等界门彻底关闭后,我们会不会看到什么不一样的东西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望着漆黑的夜空,那里没有星星,只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色,“也许是一片废墟,也许是满地的宝藏,又或者……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什么都没有最好。”妙真嘟囔着,眼皮已经开始打架,“省得我还要费力气去分东西。我就想找个暖和的地方睡一觉,明天早上起来,要是能看到太阳,那就是最好的消息了。”
“是啊,太阳。”我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。在这漫长的黑夜里,太阳似乎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的梦。但只要它还存在着,哪怕只是地平线下的一抹微光,就足以让人坚持下去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而粘稠。我们三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,听着彼此轻微的呼吸声,看着那棵最大的“人形果树”在风中微微摇曳。它不再发出诡异的笑声,也不再流着口水,就像是一个疲惫的老人,终于卸下了所有的伪装,独自守望着这片即将沉寂的土地。
不知过了多久,妙真的呼噜声响了起来。阿蘅合上了小册子,轻轻靠在我的肩头,也渐渐进入了梦乡。我却没有睡,而是继续拉紧了手中的弓弦,警惕地注视着前方。
果园里的一切,都静止了。
风停的那一刻,空气里那股甜得发腻的果香突然像是被谁一刀切断,变得干涩起来。
我眯起眼,弓弦上的气劲微微一滞。刚才还像死物一样的“人形果树”,此刻树皮上那些原本紧闭的人脸,竟然同时睁开了一条缝。没有眼珠,只有一团浑浊的黑雾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不对劲。”我低声说了一句,声音轻得像是在怕惊扰了灰尘。
阿蘅猛地惊醒,她揉了揉眼睛,还没完全清醒就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符纸:“怎么了?丧尸又回来了?”
“比那个更麻烦。”妙真不知何时已经醒了,她正蹲在那棵最大的果树脚下,手里抓着一把黑乎乎的泥土往嘴里塞,腮帮子鼓鼓囊囊的,“这树不是饿了,是撑着了。你看它脸上的皮都涨红了,像极了过年吃撑了的小胖墩。”
我心头一跳。作为前玄甲军的神射手,我见过无数怪事,但没见过这种。通常灵根树吞噬妖邪是为了进化,可这棵树现在的反应,倒像是在抗议什么。
“界门要关了。”我指着天空。
原本灰蒙蒙的天幕,此刻正像是一块被烧焦的旧布,边缘开始卷曲、剥落。透过那层层叠叠的裂缝,隐约能看见后面并非虚空,而是一片扭曲的、泛着青紫色的光晕。那是灵界的残影,也是最后的机会。
“可是……”阿蘅站起身,拍了拍裙摆上的土,眼神有些发虚,“如果现在不进去拿‘灵根果’,等界门彻底关上,咱们这辈子可能都回不去凡间了。可要是进去了,万一这树反悔怎么办?”
“它反悔也没用。”妙真咽下嘴里的土,笑嘻嘻地跳了起来,手指在空中胡乱比划着,“它的肚子已经装满了,再吐也吐不出来。除非……它想把自己撑爆。”
话音未落,那棵最大的果树突然剧烈颤抖起来。
不是那种风吹草动的摇晃,而是像是一个人在拼命憋气,浑身肌肉都在痉挛。紧接着,一阵令人牙酸的“咔嚓”声从树干内部传来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裂开了。
“跑!”我大喝一声,手中的长弓瞬间拉开,一支无形的箭矢凭空凝聚,直指那树干的裂缝处。
“别射!那是它的‘肠子’!”妙真尖叫道,声音尖利得刺耳,“你这一箭下去,它肚子里的东西全得喷出来!到时候咱们连渣都不剩!”
我手一抖,箭矢偏了几分,擦着树干飞过,却正好击中了一旁另一棵较小的果树。
那小树应声炸开,没有鲜血,也没有内脏,喷涌而出的竟是一股浓稠如墨汁般的黑色液体。那液体落地即化,瞬间化作几只巴掌大小的黑影,张牙舞爪地扑向我们。
“是尸毒!”阿蘅脸色一变,手中符箓翻飞,口中念念有词,“北斗驱尸阵,起!”
几道淡蓝色的光芒在她指尖亮起,瞬间在地面铺开一张微型的罗网。那些黑影刚冲进来,就被符光烫得吱哇乱叫,缩成一团。
“这玩意儿怎么这么难缠!”阿蘅咬着牙,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“明明只是普通的尸毒,怎么感觉像是带着怨念一样?”
“因为它们是‘界门’关上的时候,被挤出来的垃圾。”妙真一边说着,一边从怀里掏出一颗亮晶晶的珠子,随手扔进了那团黑水里,“这叫‘清心丸’,虽然是我自己炼的,味道有点苦,但管用。”
黑水瞬间沸腾了一下,然后慢慢平息下来。
我趁机上前,一把抓住那棵还在抽搐的大树的树干。树皮冰冷刺骨,上面那些人脸的表情此刻变得极度痛苦,仿佛在哀求,又像是在诅咒。
“你们看!”阿蘅惊呼道,“它的脸变了!”
确实,那张原本痛苦扭曲的人脸,此刻竟然慢慢舒展开来,露出一个诡异而温和的笑容。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恶意,反而透着一股解脱的轻松。
“它在笑?”我愣住了。
“它在哭。”妙真纠正道,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树干,“你看,它的嘴角在流眼泪,那是‘灵泪’。这棵树其实是在求救。”
“求救?”我皱起眉头,“它救我们干嘛?我们又没惹它。”
“因为它快死了。”妙真叹了口气,声音里难得带了一丝严肃,“界门关闭,灵气回流,它作为连接两界的媒介,自然要被清理掉。它吞掉那么多丧尸,就是为了拖延时间,好让我们有机会拿到里面的果实。”
我沉默了。
原来如此。这哪里是什么陷阱,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牺牲。
“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?”阿蘅看着那棵树,眼神复杂。
“还能怎么办?”我松开手,退后一步,“当然是赶紧拿果子走人啊。再磨蹭,等它真的挂了,咱们就得跟它一起陪葬。”
妙真嘿嘿一笑,从地上捡起一颗刚刚掉落的果实。那果实通体晶莹剔透,里面似乎封印着一缕淡淡的青色雾气。
“这就是‘灵根果’啊。”她咬了一口,表情瞬间变得扭曲,“嘶——好酸!这树是不是没熟?”
“别吃了!”我伸手想去抢,却发现自己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。
一股奇异的波动从妙真手中的果实传来,顺着我的手臂直冲大脑。那不是妖力侵蚀,也不是幻觉,而是一种纯粹的、原始的恐惧感。
“怎么了?”阿蘅察觉到我的异样,急忙扶住我。
“这果子……”我喘着粗气,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,“它在跟我说话。”
“它说……它不想死。”我闭上眼睛,脑海中浮现出无数破碎的画面:荒林、风雪、还有无数个在黑暗中挣扎的灵魂。
“闭嘴吧你。”妙真翻了个白眼,把剩下的半颗果子塞进嘴里,“想吃就吃,不想吃就吐出来。别在这儿装神弄鬼的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那股躁动。
“走吧。”我拉起阿蘅和妙真,“趁它还活着,赶紧进界门。”
界门前的空气依旧粘稠,像是一层看不见的胶质,裹得人呼吸都变得费力。我们三人不再多言,脚步放得很轻,生怕惊扰了脚下这片即将凝固的时空。
那棵巨大的“人形果树”在我们身后渐渐失去了声息,它脸上那个诡异的温和笑容终于定格,随后像风化的岩石一样,一点点剥落、消散。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,也没有凄厉的哀鸣,它就那样安静地化作了漫天飘散的黑色碎屑,如同冬日里最后一片枯叶,无声无息地融入了灰蒙蒙的天幕之中。
妙真走在最前面,手里还捏着那颗没吃完的灵根果,只是这次她没再往嘴里送,而是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,像是怕弄丢了什么稀世珍宝。阿蘅跟在我身侧,时不时回头张望一眼那片空荡荡的林地,眼神里少了几分之前的惊惶,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。
“走了也好。”我低声说道,声音在空旷的天地间显得有些单薄,“这地方留不住活物,也留不住死魂。”
我们跨过了那道无形的界限。
一步踏出,原本那种令人窒息的甜腻感和压抑感瞬间消失。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,不再是扭曲的青紫光晕,而是一条蜿蜒向前的青石板路。路面湿润,泛着淡淡的冷光,两旁是稀疏的野草,在微风中轻轻摇曳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这里似乎是一个被遗忘的驿站,四周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鸟鸣。天色是那种将晚未晚的黛青色,远处的山峦轮廓模糊,像是水墨画里随意抹开的几笔淡墨。
“这是哪里?”阿蘅停下脚步,好奇地伸手去触碰路边的一株野草。指尖刚碰到草尖,那草便微微一颤,随即恢复了原状,没有任何攻击性。
“应该是凡间与灵界夹缝中的一处‘停泊点’。”妙真蹲下身,用手指拨弄着地上的石子,语气轻松了许多,“以前听师父说过,有些走错路的旅人,或者还没完全融入新世界的魂魄,都会在这里歇脚。只要不主动招惹这里的‘东西’,咱们就能平安等到下一班‘渡船’。”
我点了点头,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。刚才那一番惊心动魄的生死博弈,此刻竟显得有些不真实。我找了块平整的青石坐下,从行囊里摸出水壶,拧开盖子喝了一口。水很凉,带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,顺着喉咙滑下去,把刚才那股躁动的寒意驱散了不少。
“累了吧?”我把水壶递给阿蘅,“先歇会儿。界门关闭后的缓冲期很长,短时间内不会有丧尸或者妖邪靠近。”
阿蘅接过水壶,小口抿着,脸上的神色缓和了许多:“刚才那棵树……真的只是为了帮我们吗?”
“信不信由你。”妙真捡起一颗石子,漫不经心地扔向远处,“反正它现在是个死树桩子,就算想反悔也没机会了。不过话说回来,能在那种绝境下还能保持清醒,最后选择牺牲自己来成全别人,这树倒是有几分意思。”
我靠在石壁上,目光投向远方那片朦胧的山影。风从这里吹过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,不再有任何腐朽的气息。这种平静让人有些恍惚,仿佛刚才那场生死逃亡只是一场大梦。
“别发呆了。”妙真拍了拍我的肩膀,指了指前方,“看那边,好像有动静。”
我顺着她的手指望去。只见不远处的林子里,隐约传来一阵流水声,伴随着几声清脆的铃铛响。那声音极轻,却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,像是有人在刻意放缓了脚步,正一步步向我们走来。
“不是丧尸。”阿蘅立刻警觉起来,手按在了腰间的符纸袋上。
“也不是妖邪。”我眯起眼,仔细分辨着那声音的节奏,“太规律了,太……太像人了。”
说话间,一个身影缓缓从树林边缘走了出来。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,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,步履缓慢而沉稳。他看起来约莫三十岁许,面容清秀,眼神平静如水,仿佛刚才那场天地变色的灾难与他毫无关系。
“三位远道而来,辛苦了。”那人走到离我们不远的地方停下,嘴角挂着一丝礼貌而疏离的微笑,“此处乃‘忘川驿’,暂且安歇片刻吧。若是饿了,前面正好有新煮的茶水和热汤。”
我站起身,警惕地看着他,但并没有拔弓。因为我能感觉到,这个人身上没有任何杀气,甚至没有一丝灵力波动,就像个普通的凡人。
“只是个守路人罢了。”那人提着灯笼晃了晃,火光映亮了他身后的路,“这趟‘渡船’还要等上一阵子,几位若不嫌弃,不妨在此稍作停留,喝杯茶,聊聊天,消消乏。”
阿蘅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妙真。妙真耸了耸肩,一脸无所谓的样子:“既然人家都这么说了,不去白不去。反正咱们现在也没地方去,不如听听这老兄讲讲这地方的故事。”
我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点了点头。毕竟,现在的局势不明朗,与其在外面瞎转悠,不如找个安全的地方观察一下情况。
“那就叨扰了。”我收起长弓,率先迈步向前走去。
那守路人也不说话,只是提灯引路。我们跟着他穿过一条幽深的甬道,脚下的石板铺得平整,却透着一股子阴冷,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。
“这地方……怎么连个鬼影子都没有?”妙真一边走一边踢着路边的石子,嘴里嘟囔着,“除了咱们三个和这老不死的,连只野猫都没见着,怪渗人的。”
“少说两句吧,小丫头。”我压低声音,手始终按在弓弦上,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,“越安静,越不对劲。”
阿蘅也皱起了眉,她悄悄掐了个诀,指尖泛起淡淡的青光:“沈烬,你感觉到了吗?这里的‘气’有点乱。”
“乱?”我冷哼一声,“这大周朝现在遍地都是行尸走肉,哪还有干净的地方?能有个落脚地儿就不错了。”
正说着,前方豁然开朗,眼前竟是一片果园。
园子里种满了奇形怪状的果树,枝叶繁茂,果实累累,红的像血,绿的像玉,黄的像金。可这些果子……怎么看都透着股邪性。有的果子长得像人脸,有的像拳头,还有的甚至像是在蠕动。
“哇!好多果子!”妙真眼睛一亮,蹦蹦跳跳地冲了过去,“我要吃那个红脸的!看起来好好吃的样子!”
“别动!”我一把拉住她的衣领,将她拽了回来,“那是‘恶念果’,吃了会疯的。”
“啊?这么危险?”妙真吐了吐舌头,一脸失望,“那我要吃那个绿拳头的!看起来很有力气的样子!”
“也不行!”阿蘅赶紧上前,从袖中掏出一张符箓,贴在妙真脑门上,“那是‘狂躁果’,吃了会让人发狂打人。”
“哼,你们两个好生无趣。”妙真撇了撇嘴,但还是乖乖站在我身边,“那我要吃那个黄灿灿的!看起来最安全!”
“那是‘幻心果’,”我叹了口气,“吃了会让人看到自己最想看到的东西,然后永远留在那里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