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里的米香渐渐淡了，取而代之的是雨后泥土特有的腥气。妙真一屁股坐在田埂上，也不管那泥地刚被雨水泡得软烂，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饼子，狠狠咬了一大口，腮帮子鼓得像只囤食的仓鼠。

“这饼子还是热的，”她含糊不清地说道，眼神却有些发直，“刚才那一通折腾，我觉着肚子都空得能听见打雷了。”

我没急着说话，只是走到田边，蹲下身子摸了摸那些稻穗。指尖传来的触感温润而真实，不再是之前那种灰扑扑的粗糙感，而是带着几分沉甸甸的饱满。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来，照在泛绿的稻叶上，折射出细碎的金光，连空气中那股陈年酱菜的酸腐味也彻底散了个干净。

阿蘅收起了符纸，盘腿坐在我对面，从行囊里掏出一个缺了口的瓷壶，往三个人的碗里倒了些水。水流声清脆悦耳，在这空旷的田野间显得格外清晰。

“沈烬，你信不信，”阿蘅捧着碗，目光落在远处那片重新变得郁郁葱葱的树林上，“有时候人活着比死了还累。他们走了，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，咱们却还得接着赶路。”

“石头落了地，路还得走。”我接过碗，抿了一口清水，清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，驱散了些许紧绷的神经，“这大周朝的地界儿，哪有什么真正的太平日子。不过是换个地方接着熬罢了。”

妙真咽下嘴里的饼子，抹了抹嘴角的碎屑，突然指着前方不远处的一个小土坡：“哎，你们看那儿。那是啥？像个小庙？”

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。只见那土坡上确实立着几根歪歪扭扭的石柱，中间隐约可见一座残破的小石龛。石龛里没有塑像，只有一块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的石碑。

“过去看看。”我站起身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
三人沿着田埂慢慢走过去。脚下的泥土松软，每一步都陷进去半寸，发出轻微的“咕叽”声。这种慢吞吞的节奏让人莫名地安心，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驱鬼仪式从未发生过。

走近了才看清，那石碑上刻着几个大字，虽然风化严重，但依稀能辨认出是“义庄”二字。只不过这“义庄”如今早已没了香火，四周长满了野草，只有几株不知名的野花还在石缝里倔强地开着。

“这里以前应该是给那些没处安身的流民停尸用的吧。”阿蘅轻声说道，伸手拂去石碑上的一层青苔，“现在好了，流民不流了，停尸的地方也没用了，反倒成了咱们歇脚的地儿。”

妙真凑上前去，用树枝拨弄了一下石缝里的野花：“这花长得倒是好看，粉嘟嘟的，看着就喜庆。要是能给那画字的‘家’字添点颜色就好了。”

“别乱动那花。”我低声提醒道，随即在一旁的石阶上坐下。

夕阳西下，余晖将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。稻田里的风声依旧，只是不再带着阴冷，反而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暖意。远处的树林里传来几声不知名鸟儿的啼叫，清脆悠长，打破了这份死寂。

我们谁也没再说话，只是静静地坐着，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慢慢沉入地平线。妙真偶尔会啃一口饼子，阿蘅则闭目养神，而我则盯着手中那张弓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弓弦上的纹路。

时间在这里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。没有催促，没有追杀，也没有那些令人窒息的执念纠缠。只有风吹过稻浪的声音，和偶尔传来的虫鸣，交织成一首简单的曲子。

“沈烬，”过了许久，妙真突然开口，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，“你说，等咱们把这趟事儿办完了，是不是也能找个像样的地方，安安静静地睡一觉？”

我抬起头，看着她那双在暮色中闪闪发亮的眼睛，嘴角微微上扬：“睡个安稳觉，怕是比杀一百只僵尸还难。不过……”我顿了顿，目光投向远方逐渐亮起的点点灯火，“只要还能走得动，总能找到个落脚的地儿。”

阿蘅也睁开眼，笑了笑：“那就先走吧。前面还有十里地，听说有个小镇，今晚或许能讨碗热汤喝。”

脚底踩进烂泥里，发出“咕叽”一声脆响，像是踩碎了谁的骨头。我停下脚步，手按在弓弦上，眼神却像鹰一样扫过四周的稻浪。

“别动。”我低声喝止了身后正想伸懒腰的两人，“这风不对劲。”

阿蘅刚要开口问怎么了，妙真却先一步跳到了我的肩头，像只不知愁的小猫，指着前面那片黑黢黢的稻田：“沈大射手，你耳朵是不是被风吹聋啦？那帮‘东西’早就醒了。”

我眯起眼，透过层层叠叠的稻叶，看见前方十丈开外，原本平静的田埂上，正缓缓立着几个影子。它们不像刚才那些饿死的僵尸那样衣衫褴褛、步履蹒跚，反而穿着整齐的青布短打，手里还提着破旧的灯笼，只是那灯笼里的火，是幽幽的绿光。

“这是……新鬼？”阿蘅脸色微变，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符纸袋，“刚才咱们不是把那边的执念都送走了吗？”

“哪有那么容易。”妙真从兜里掏出一根手指粗的竹条，在嘴里咬得咯吱作响，“刚才那是‘饿死鬼’，好打发。现在这几个，是‘守界失职’惹出来的麻烦。听说这十里地以前有个小粮仓，后来官府为了充军饷，把存粮全挪了，结果守仓的人没拿到赏钱，反而被扣了工钱，最后全给饿死在仓库门口。他们怨气不散，就成了这儿的‘地头蛇’。”

“守界失职？”我眉头一皱，心中暗骂。这世道，活人管不了死人，死人还要替活人背锅。

那几个提灯的身影似乎察觉到了我们的气息，齐刷刷地转过头来。那脸上没有五官，只有一片惨白的平滑，唯独嘴的位置裂开一道口子，露出里面参差不齐的黑牙。

“来了！”阿蘅低呼一声，手中几枚铜钱已经捏在指间，正准备掐诀。

“慢着。”我抬手拦住她，深吸一口气，体内的真气顺着经脉流转至手臂。作为前玄甲军首席神射手，我最擅长的就是在这种乱糟糟的局势里，找准那个唯一的破绽。

“妙真，你负责控尸，别让它们近身。阿蘅，布个简易的北斗阵，挡一下它们的冲势。剩下的，交给我。”

“遵命！沈大侠！”妙真笑嘻嘻地应了一声，手中的竹条猛地一挥，口中念念有词，“去去去，回家吃饭去，别在这儿吓唬小朋友！”

话音未落，那几个提灯的僵尸突然停住了脚步，像是被无形的线扯住了一样，动作僵硬了几分。但它们眼中的绿光更盛，随即发出一声刺耳的嘶吼，不顾一切地朝我们扑来。

“啧，不听指挥。”妙真撇撇嘴，脚尖一点，整个人轻飘飘地飞了起来，悬在半空，手里竹条像鞭子一样抽向其中一个僵尸的膝盖，“既然不听话，那就给你加点料！”

竹条带着风声落下，那僵尸的膝盖瞬间凹陷下去，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，踉跄了一下，却依旧不肯倒下。

“这玩意儿皮糙肉厚，比刚才那些难缠多了！”阿蘅咬牙，指尖飞出几张黄符，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金色的轨迹，“北斗七星，听令！荧惑镇邪，天枢定魂！”

随着她的话音落下，七道金光凭空浮现，将我们三人围在中间，形成了一座小小的光牢。那几个僵尸撞在金墙上，发出“砰砰”的闷响，却怎么也攻不破这道防线。

“沈烬，快！”阿蘅回头喊道，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，“这阵法撑不了多久！”

我站在光阵中央，双手拉满那张看不见的弓。气运如虹，弓弦震颤，空气中仿佛有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在颤动。

“你们这些守仓的，”我冷冷地说道，声音不大，却穿透了风声，“生前受了委屈，死后还要守着这破仓库，值得吗？”

僵尸们似乎听懂了我的话，动作停滞了一瞬。

“大周律法，欠债还钱，杀人偿命。你们死了，官府没赔，但这不代表你们就得一直困在这里。”我手腕一抖，箭矢离弦，虽然没有实体，但那股凌厉的气势却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气劲，直直地射向最前面那个领头的僵尸。

“噗”的一声轻响，领头僵尸的头颅瞬间炸开一团黑雾，身体也软绵绵地倒了下去。

“看到了吗？”我继续说道，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，“这就是结局。与其在这烂泥地里当个孤魂野鬼，不如随我去投个好人家。”

剩下的僵尸们似乎犹豫了。它们互相看了看，手中的灯笼光芒忽明忽暗。

“妙真，趁现在！”我大喝一声。

“收到！”妙真在空中翻了个跟头，手中的竹条猛地指向众僵尸，“归位！归位！回家睡觉去！”

随着她的指令，那些僵尸身上的黑气开始迅速消散，原本狰狞的面容也渐渐柔和起来。它们不再攻击，而是像一群听话的孩子，排着队，一步一步地走向稻田深处，最终化作点点荧光，消失在夜色中。

“搞定！”妙真落地，拍了拍手上的灰尘，一脸得意，“沈大射手，你这话说得真好听，比我那些老道士师父讲的大道理管用多了。”

阿蘅收起符纸，长舒了一口气，瘫坐在地上：“累死我了。刚才那一下，我感觉自己都快虚脱了。”

“休息会儿吧。”我走到田埂边，捡起一块石头，扔进旁边的水塘里，激起一圈圈涟漪，“这世道，连鬼都这么难做。不过好在，总算是解决了。”

“是啊，”阿蘅看着远处的灯火，轻声说道，“希望那个小镇，能让我们真正睡个安稳觉。”

夜色渐沉，风里的燥热也退去几分，只余下稻叶摩擦的沙沙声，像极了旧时书页翻动的轻响。

我们三人寻了处地势稍高的土坡坐下，离那几株枯死的老槐树还有些距离。妙真盘腿坐在阿蘅身旁，正百无聊赖地用竹条拨弄着脚边的碎石子，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，断断续续的，听不出是个什么曲子。阿蘅从怀里摸出个干硬的胡饼，掰碎了分给我们，又递过一只水囊。

“喝口吧，润润嗓子。”阿蘅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，她没怎么动那胡饼，只是看着远处渐渐熄灭的绿光发呆，“刚才那一战，耗了不少灵力。”

我接过水囊，仰头灌了一口，清凉的水流顺着喉咙滑下，压住了胸腔里那股因运功而起的燥热。胡饼粗糙得很，嚼在嘴里有些费牙，却也是难得的实在东西。

“这世道，”我咬下一口饼，目光落在远处黑黝黝的田埂上，“连鬼都讲究个‘理’字。生前受委屈，死后还要守着那点怨气不肯散，倒是比活人还固执。”

“那是自然。”妙真把玩着手中的竹条，忽然抬头冲我挤了挤眼睛，“沈大射手，你刚才那一套说辞，若是让那些老古董听见，怕是要气得胡子翘起来。什么‘投个好人家’，咱们这是驱邪送魂，可不是给人家找婆家。”

“随他们怎么说。”我淡淡一笑，将剩下的半块胡饼塞进嘴里，咽下去后，感觉胃里踏实了些，“只要它们不再作祟，怎么称呼都好。”

四周重新归于寂静，只有偶尔几声不知名的虫鸣，从草丛深处传来。远处的城镇方向，隐约可见几点昏黄的灯火，在夜风中摇曳，像是某种微弱却顽强的呼吸。

阿蘅靠在树干上，闭目养神，呼吸逐渐平稳。妙真也不再闹腾，学着我们的样子，双手抱膝，静静地望着夜空。天上的星星稀疏，被云层遮去了大半，只剩几颗孤零零地亮着，倒映在下方那片死寂的稻田里，仿佛无数双窥探的眼睛。

“前面就是青溪镇了吧？”阿蘅忽然睁开眼，打破了沉默，“听说那里有个老戏台，每到晚上都会唱戏，哪怕没人看，锣鼓点也打得震天响。”

“那是‘空台戏’。”我指了指前方，“镇子上的人大多走了，留下的都是些走不动的老弱。那戏台唱的不是给人听的，是给路过的孤魂野鬼听的。唱得好，它们便不扰民；唱得不好，夜里怕是又要多些麻烦。”

“原来如此。”阿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，“看来这大周的地界，不管活人死人，都有各自的规矩。”

“是啊。”我站起身，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，“规矩再乱，也得有人守着。咱们既然路过，总不能真让那戏台冷清了。”

妙真也跳了起来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：“那就走吧！反正也不急着赶路，不如早点歇息，明儿一早还能赶早市，听说青溪镇的豆腐做得一绝，软糯得能化在嘴里。”

“行，那就慢慢走。”我收起弓，示意她们跟上，“今晚月色虽暗，但路还在脚下。只要脚步不停，总能走到天亮。”

我们三人沿着田埂缓缓前行，脚下的泥土松软，每一步都陷下去些许，发出轻微的声响。风依旧吹着，却不再带着那种令人不安的寒意，反而夹杂着淡淡的稻香和远处飘来的烟火气。

前方的路还很长，黑暗依旧笼罩着大地，但至少此刻，我们不再需要时刻紧绷神经，警惕着随时可能出现的杀机。在这乱世之中，能有一刻的安宁，已是不易。

风鸣谷的风，听名字挺雅，刮起来却像是有把钝锯子在嗓子眼儿里来回拉。

刚进谷口，原本还飘着稻香的空气瞬间变得黏糊糊的，像是有人往脸上抹了一层陈年的猪油。阿蘅眉头一皱，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符袋：“沈烬，这风向不对。谷里的‘气’乱了，像是……像是谁把一锅热粥打翻了。”

“不是热粥，是馊了。”妙真蹲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上，手里转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枯枝，歪着头笑嘻嘻地看我们，“你们闻闻，是不是有一股子烧焦的糖味？那是‘尸甜’的味道，说明前面有大家伙在偷吃供品呢。”

我眯起眼睛，手中的弓弦虽然没拉开，但指尖已经能感觉到空气中那股细微的颤动。周围的树木影子被风吹得乱晃，可那些影子偏偏没有随着树动，反而像是在地上独立爬行，时不时还要互相碰个头，窃窃私语似的。

“别听她瞎扯。”我压低声音，脚步放轻，“阿蘅，布个简易的迷踪阵，咱们绕开正路走侧面。妙真，把你那疯言疯语收一收，省得招来不干净的东西。”

“哎哟，小沈哥哥真不懂风情。”妙真嘟囔着，身子却灵活得像只猫，一溜烟窜到了阿蘅身后，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，“人家这叫‘未卜先知’，刚才有个穿红鞋的小鬼跟我打招呼，说前面有好戏看呢！”

话音刚落，前方一片浓雾突然翻滚起来，紧接着，一阵令人牙酸的咀嚼声从雾深处传来。那不是普通丧尸那种空洞的啃噬声，而是带着某种节奏的、仿佛是在品尝珍馐的细嚼慢咽。

“停！”我猛地抬手，示意两人止步。

就在这一瞬，雾气散开了一角。我看见了一个“人”。

准确地说，那是一个穿着破烂官服的高大身影，背对着我们，正对着一棵老槐树“进食”。但这棵树……怎么看着有点不对劲？树干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孔洞，里面渗出的不是汁液，而是暗红色的浆水，散发着那股烧焦的甜味。

“那是……守灵官？”阿蘅的声音有些发紧，手指悄悄按在了腰间的朱砂笔上，“传说风鸣谷里有个守灵官，为了护住前任县令的棺材，把自己炼成了半人半尸的怪物。”

“什么守灵官，我看是个贪吃的饕餮。”妙真跳下石头，拍了拍衣摆上的灰，一脸天真无邪，“它好像还没发现我们。嘿嘿，要是能把它引过来，说不定能问问它知不知道哪里的豆腐最好吃。”

“你闭嘴！”我和阿蘅异口同声地喝道。

那“守灵官”似乎察觉到了什么，动作猛地一顿。它缓缓转过身来，那张脸……竟然是一张完好无损的官帽面具，下面是一张裂开到耳根的嘴，里面塞满了还在蠕动的黑色虫豸。

“谁……敢扰我清梦？”它的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，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
“打扰了，打扰了。”妙真双手合十，笑眯眯地拱了拱手，“我们只是路过，想借个地方歇脚。听说您老人家胃口好，能不能分我们一口那个……黑色的虫子尝尝？”

那怪物显然没料到会有人这么说话，愣了一秒，随即发出一阵刺耳的狂笑：“哈哈哈哈！有趣！有趣！你们这些活人，居然想跟死人抢食？那就来尝尝本大爷的‘百虫宴’吧！”

它张开双臂，身后的雾气瞬间化作无数条黑色的触手，带着腥臭味朝我们扑来。

“不好，它是灵媒失控了！”阿蘅脸色一变，迅速从袖中甩出几张黄符，“沈烬，掩护我！我要强行镇住它的魂火！”

“少废话，动手！”我深吸一口气，体内真气运转，弓虽未张，却已有一股无形的劲力顺着箭矢的虚影激射而出。

一支看不见的箭矢破空而去，精准地击中了那怪物的眉心面具。怪物惨叫一声，身形猛地一晃，几条触手被震断，断口处喷出一股黑血。

“好险！”妙真躲在我身后，探出半个脑袋，指着那怪物惊呼，“它的魂火快烧起来了！再这样下去，整个风鸣谷都要变成火海了！”

果然，随着我的攻击，那怪物身上的火焰越来越旺，它眼中的红光几乎要溢出来，整个人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，原本整齐的官服此刻被黑气缠绕，仿佛随时都会炸开。

“它在自我吞噬！”阿蘅一边快速画符，一边大喊，“它太饿了，饿到连自己的魂魄都想吃掉！必须用‘定魂咒’压制它，否则它会把自己烧成灰烬！”

“定魂咒？你会吗？”我一边警惕地盯着四周可能出现的其他丧尸，一边问道。

“不会！”阿蘅咬牙道，“但我可以试试‘北斗驱尸阵’的变体——‘锁灵困’！不过需要有人帮我稳住阵眼！”

“我来。”我二话不说，将弓横在身前，双脚踏地，一股沉稳的气息瞬间笼罩住阿蘅。

“妙真，你负责干扰它的视线！”阿蘅大喊。

“收到！”妙真眨巴着大眼睛，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五彩斑斓的粉末，朝着怪物撒了过去，“看招！这是本姑娘特制的‘迷魂粉’，专治各种不服！”

粉末在空中炸开，化作一团团绚丽的烟雾，虽然味道有点刺鼻，但确实让那怪物的动作迟缓了几分。它疯狂地挥舞着手臂，试图抓住那些烟雾，却反而让自己陷入了更深的混乱。

“就是现在！”阿蘅大喝一声，手中朱砂笔飞速舞动，一道道金光在空中交织成网，瞬间罩住了那怪物。

“啊——！”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，身体剧烈颤抖，身上的火焰逐渐黯淡下来，最终化为一缕青烟消散在风中。

雾气散去，那棵老槐树也恢复了正常，树上挂着的几个破旧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，发出微弱的绿光。

“呼……搞定。”阿蘅擦了擦额头的冷汗，瘫坐在地上，“差点就翻车了。”

“看来这风鸣谷的名头不是白叫的，连守灵的都这么难搞。”我收起弓，走到那棵树下，捡起一块掉落的木片，“不过，既然它死了，这地方的怨气应该散了不少。”

“沈烬哥哥，你看这是什么？”妙真突然蹲在树根旁，挖出了一块黑乎乎的东西，递给我们看。

那是一块玉佩，上面刻着一个“李”字，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愿以此身，换谷安宁。

“李……昭蘅？”阿蘅愣住了，接过玉佩，眼神复杂，“这……这是我祖父留下的东西？怎么会在这里？”

“也许是你祖父当年就在这里做过什么吧。”我淡淡地说道，心里却泛起一丝涟漪。在这个乱世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，只是有时候，故事比传说更荒诞。

那玉佩入手微凉，触感却温润如玉，不像是什么死物。阿蘅盯着上面刻的字看了半晌，手指轻轻摩挲着那道“愿以此身，换谷安宁”的刻痕，眉头渐渐舒展开来，原本紧绷的肩膀也松弛了几分。

“或许只是巧合吧。”我伸手将玉佩从她手中接过来，重新揣回自己的怀里，“这乱世里，名字重复的人多了去了。别为了块石头坏了赶路的心情。”

阿蘅没再争辩，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，目光依旧在那老槐树上停留了片刻，随后转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：“沈烬说得对。咱们还是先找个干净地方歇歇脚，刚才那一通折腾，我也觉得有些乏了。”

妙真把那块黑乎乎的东西随手扔进怀里，笑嘻嘻地凑过来，手里不知何时又变出一根刚折下来的柳枝，在嘴里嚼得咯吱作响：“哎呀，刚才那场面太热闹，现在突然安静下来，反倒让人心里空落落的。沈烬哥哥，前面有没有什么好喝的水？我这嗓子都快冒烟了。”

“前面三里外有个废弃的山神庙，虽然破了点，但好歹能遮风挡雨。”我抬头看了看天色，日头已经偏西，风鸣谷里的雾气比来时更浓了些，像是给这片林子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纱，“不过得小心点，那里以前是个乱葬岗，说不定还留着些没清理干净的东西。”

“怕什么！”妙真挥舞着柳枝，像是要驱赶空气里的尘埃，“有沈烬哥哥在，还有阿蘅姐姐的符咒，就算真有鬼怪，也得先问问我们答不答应！”

三人沿着蜿蜒的小径缓缓前行。脚下的路变得泥泞不堪，每一步踩下去，都能听到软烂的泥土发出轻微的挤压声。周围的树木愈发稀疏，偶尔能看到几具早已僵硬的丧尸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路边，它们身上的衣物早已腐烂，露出灰白的骨架，却并没有像之前那样活动，仿佛连灵魂都已彻底消散。

这种死寂反而让人心安。没有了那些诡异的咀嚼声和蠕动的黑影，风鸣谷似乎真的恢复了它原本的模样——一个被遗忘的荒凉之地。

“你说，那个守灵官最后会去哪里？”阿蘅一边走一边低声问道，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
“大概就化作了这谷里的风吧。”我停下脚步，看着前方若隐若现的山神庙轮廓，“它守护了一辈子，最后连棺材都没保住，只能变成一阵风，继续在这谷里游荡。”

“真可怜。”妙真收起了嬉皮笑脸，眼神中流露出一丝难得的认真，“不过也好，总比被困在那种地方强。至少现在，它自由了。”

山神庙终于出现在眼前。那是一座极小的庙宇，屋顶的瓦片几乎掉光了，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梁柱支撑着残破的屋脊。庙门半掩，里面透着一股陈旧的霉味，但并不刺鼻，反而带着一种岁月沉淀后的安稳气息。

“进去吧。”我率先跨过门槛，手中的弓依然紧握，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

庙内很空旷，正中央供着一尊残缺不全的神像，神像的面部已经模糊不清，只留下一双空洞的眼睛，直勾勾地盯着门口。神像前的香炉里积满了灰尘，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来祭拜过了。

“这里倒是个不错的歇脚处。”妙真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坐下，从怀里掏出一壶水，分给我们每人倒了一杯，“沈烬哥哥，你尝尝，这是我今早才从溪边打来的泉水，清冽得很。”

我接过水杯，轻轻抿了一口，清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，瞬间驱散了体内的燥热。阿蘅也坐在神像旁，开始整理她的符袋，动作轻柔而专注。

“今天这一路，算是平安过去了。”阿蘅轻声说道，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，“接下来，我们还得往北走，听说北边的‘断魂崖’那边，最近也有动静。”

“断魂崖……”我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，“那是个好地方，也是个大麻烦。不过既然来了，总得去看看。”

妙真晃着双腿，笑眯眯地看着我们：“反正有你们在，去哪我都放心。大不了，我再撒一把迷魂粉，保管让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晕头转向！”

“少贫嘴。”我忍不住笑了笑，心中的紧张感也随之消散了不少，“休息一会儿，等天完全黑了再出发。今晚就在这庙里过夜，谁也不许乱跑。”

“遵命！”妙真调皮地敬了个礼，然后便闭上了眼睛，似乎在享受这难得的宁静时光。

庙里的空气比外面那黏糊糊的阴风还要沉，像是吸饱了陈年霉味的棉絮，堵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。

我靠在那根断裂的石柱旁，手里把玩着那张还没完全收起的硬弓。弓弦上似乎还残留着刚才“锁灵困”震动的余韵，指尖微微发麻。阿蘅盘腿坐在供桌前，正从袖子里掏出一叠黄纸，眉头紧锁，嘴里念念有词地画着什么符。她脸色有些苍白，显然是刚才那一仗耗了不少灵力。

“喂，小丫头，你那玉佩是不是有点烫手？”妙真不知何时飘到了我脚边，那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阿蘅怀里那块刻着“李昭蘅”三字的玉佩。

阿蘅手一抖，差点把刚画好的符烧了，慌忙把玉佩往怀里塞了塞：“你少来这套，刚才不是说了吗？这是我在谷口捡的。”

“捡的？”妙真歪着脑袋，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，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，“这玉佩上的煞气重得很，像是有个冤死鬼扒在上面不肯走。啧啧，这上面写的名字……好像跟你一样呢。你说巧不巧？”

“巧什么巧，别吓唬人。”我插话道，声音低沉，“阿蘅，先把那个‘镇尸符’贴好。这破庙虽然破了，但好歹是个遮蔽物，今晚要是再出来几个半人半尸的玩意儿，我可不想连放箭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
阿蘅没理会我们俩的拌嘴，只是深吸一口气，将几张符箓贴在庙门的缝隙和窗棂上。随着最后一张符纸燃起微弱的青火，一股淡淡的檀香混着泥土腥气弥漫开来。

“行了，都老实点。”我站起身，走到门口，透过门缝往外瞧。夜色如墨，断魂崖的方向隐约传来几声凄厉的嘶吼，那是丧尸在远处游荡的声音，听起来像是在寻找猎物，又像是在哀嚎。

“沈烬哥哥，”妙真突然凑到我身后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带着一丝诡异的兴奋，“我闻到了，那边有个‘大家伙’来了。不是普通的行尸，是那种……被怨气缠了上百年的老东西。”

“你也闻到了？”阿蘅也紧张起来，握紧了手中的桃木剑，“刚才守灵官还没彻底消散，会不会是它的同党？”

“不是同党，”妙真眨巴着眼睛，一脸天真地胡说八道，“是隔壁老王家的狗，哦不对，是隔壁坟地里跑出来的野狗精。哎呀，反正就是那种想偷吃供品的坏家伙。”

我回头瞪了她一眼：“闭嘴，别把那些脏东西招来。”

话音未落，庙外的风声忽然变了。原本呼啸的风声变得细碎而急促，像是无数指甲刮过木板的声音。紧接着，庙门外的黑暗中，亮起了一双双幽绿的眼睛。

“看来不用等天亮了。”我叹了口气，重新拉满弓弦，那股熟悉的内力顺着手臂流向弓身，让弓弦发出低沉的嗡鸣。

“沈烬哥哥，我来开路！”妙真兴奋地跳了起来，小手一挥，几颗黑乎乎的丸子滚落在地，瞬间炸开一团紫烟。

“别乱来！那是迷魂粉还是毒烟？”我惊呼一声。

“当然是能让人做美梦的‘极乐散’啦！”妙真笑嘻嘻地喊道，“保证让它们睡过去，再也醒不过来！”

烟雾散去，几只体型硕大的丧尸摇摇晃晃地撞了进来。它们身上的皮肉早已腐烂，露出森森的白骨，最诡异的是，它们的眼睛并不是空洞的，而是充满了某种扭曲的怨恨。

“杀！”我低喝一声，手指松开。

一支利箭破空而出，精准地贯穿了领头丧尸的眉心。那丧尸身形猛地一顿，随即轰然倒地，激起一片尘土。

“好射法！”阿蘅在一旁忍不住赞叹，随即手腕一翻，数道符箓飞出，在空中化作一道金色的光网，将剩下的几只丧尸笼罩其中。

“北斗驱尸阵，起！”阿蘅大喝一声，脚下步伐变幻，口中念咒。

然而，奇怪的事情发生了。那些被符箓罩住的丧尸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倒下，反而挣扎得更加剧烈。它们的身体开始扭曲，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它们体内挣脱出来。

“不对劲！”我心头一跳，连忙后退一步，“这些家伙身上有东西！”

“是恶灵！”妙真突然收起了嬉笑的表情，眼神变得锐利起来，“有人在利用这些尸体复仇！它们不是普通的行尸，是被怨气操控的傀儡！”

果然，随着一阵阴冷的风从庙外吹进来，那些丧尸的身体突然僵住，然后齐刷刷地转过头，死死盯着阿蘅怀里的玉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