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走过去,端起其中一个碗,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。那张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戾气和惊慌,只剩下一片平和。我仰头将水一饮而尽,甘甜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,瞬间驱散了所有的疲惫和燥热。
“好喝。”妙真也凑过来,学着我们的样子喝了一大口,然后满足地眯起了眼睛,“嗯,感觉整个人都轻飘飘的,好像什么都不想做了。”
阿蘅也微微一笑,重新坐回石凳上,继续手中的画作。
我们就这样在那口古井旁停了下来。没有赶路,没有算计,只是静静地坐着,看着云卷云舒,听着风过林梢。
远处的树林深处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移动,但我已经没有再去探究的兴致。或许那是新的危机,或许只是几只迷路的野兽,又或许,根本什么都没有。
在这漫长的旅途中,有时候停下来,比一直奔跑更重要。
“沈烬哥哥,”妙真忽然开口,声音软绵绵的,“你说,等咱们到了终点,会不会也有这么一口井?”
“也许会有,也许不会。”我望着天边的流云,淡淡地说道,“但只要心不乱,哪里都是归处。”
“心不乱,哪里都是归处。”我话音刚落,那口古井忽然“咕嘟”一声,冒了个泡。
不是那种好听的冒泡声,倒像是谁在井底打了个饱嗝,还带着股陈年霉味。
妙真的小脸瞬间凑到了井边,那双原本清澈的大眼睛此刻瞪得溜圆,像两颗刚剥壳的葡萄:“哎呀!这井水不对劲!它刚才想咬我!”
阿蘅正盘腿坐在一旁擦拭符纸,闻言手一抖,一张黄符飘落在地:“井水怎么会咬人?妙真,你莫不是又练功练岔气了?”
“才没有!”妙真气鼓鼓地跺脚,从怀里掏出一把黑乎乎的小骨头,“这井是活的!它刚才想吸我的魂儿做点心!不过被我一口痰给吓回去了!”
我眉头微皱,伸手按在腰间的箭囊上。直觉告诉我,这古井确实不简单。之前我们喝下的忘忧泉水清冽甘甜,可现在这井里透出的气息,却带着一股子腥甜,像是……像是某种东西腐烂后发酵的味道。
“别闹了。”我站起身,目光扫过四周,“这里离雷劫台核心不远,若是有什么东西想趁虚而入,咱们得防着点。”
话音未落,脚下的土地突然微微震动。不是地震,更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地下爬行。紧接着,那古井里的水面开始翻滚,原本平静的倒影里,竟浮现出几张扭曲的人脸。
“看!它们在笑!”妙真尖叫一声,随手扔出一把黑骨粉。
粉末洒在水面上,那些人脸瞬间发出凄厉的嘶吼,像是被泼了滚油,疯狂地挣扎起来。水面炸开,一只枯瘦的手猛地从井中伸出,指甲乌黑尖锐,直抓向妙真的脚踝。
“小心!”阿蘅反应极快,手中符箓翻飞,一道金光瞬间织成一张网,将那枯手死死缠住。
“这井里有东西!”我拉满弓弦,却并未射箭。此时若是一箭射穿井壁,恐怕会惊动更多东西。我深吸一口气,将体内真气灌注弓身,空发一箭。
无形的劲气化作一道肉眼难见的利刃,精准地切断了那只枯手的根部。断口处喷出的不是血,而是一股浓稠的黑雾。
“啧,这玩意儿还挺硬。”我收弓,语气平淡,“看来这雷劫台的考验,还没完。”
那黑雾在空中盘旋,渐渐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。它没有五官,只有一张不断开合的大嘴,发出刺耳的笑声:“你们……喝了忘忧泉……以为就能逃过一劫?嘿嘿……这里的每一寸土,每一滴水,都是我们的食物……”
“闭嘴!”妙真双手结印,口中念念有词,“青鸾观秘法,镇尸咒!给我定!”
一道青色光罩从天而降,将那人形黑雾困在其中。然而,那黑雾只是晃了晃,便轻易撑破了光罩,反而变得更加狂暴。
“这不对劲。”阿蘅脸色微变,“它的力量在增强,像是在吸收什么……”
“吸收我们的恐惧。”我忽然说道,“刚才我们在井边静坐时,或许已经放松了警惕。现在,它来了。”
果然,随着黑雾的逼近,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起来。阿蘅只觉得双腿沉重,仿佛灌了铅;妙真则惊恐地发现,自己手中的法器竟然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。
“我的符……我的符怎么烧不起来了?”妙真急得直跳脚。
“不是符的问题。”我冷冷道,“是它们不想让你用。”
就在这时,那黑雾中突然伸出了无数只手,每一只都抓着一件我们熟悉的物品:我的弓、阿蘅的符纸、妙真的黑骨粉……甚至还包括我们刚才喝过的破碗。
“这是幻象攻击!”阿蘅大喊,“它在试图让我们失去武器!”
“废话少说!”我一把推开阿蘅,手中再次拉满弓弦。这一次,我不再保留,将全部真气注入弓身。
“给我……散!”
弓弦震动的声音如同雷鸣,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横扫而出,将那些黑雾中的手尽数震碎。然而,那黑雾似乎并不在意这些损失,反而更加兴奋地大笑起来:“没用的!你们的恐惧就是我们的养料!越怕,越强!”
“谁怕了?”妙真虽然嘴上逞强,但身体却在微微发抖,“本姑娘可是青鸾观最后一位道姑,岂会被你这破雾吓到!”
她一边说着,一边从怀里掏出一面小铜镜,对着黑雾照去。镜面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芒,黑雾顿时发出一阵惨叫,身形开始溃散。
“这是什么?”阿蘅惊讶地问。
“这是我偷来的‘照妖镜’。”妙真得意地扬起下巴,“专门用来照这种装神弄鬼的东西。不过……好像不太管用啊。”
确实,黑雾虽然被暂时击退,但很快又重新凝聚,而且比之前更加庞大。
“看来只能硬碰硬了。”我叹了口气,将弓背在身后,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,“阿蘅,布阵。妙真,准备你的符箓。”
“等等!”妙真突然拉住我的衣袖,“沈烬哥哥,你有没有觉得……这黑雾有点眼熟?”
我愣了一下,仔细看去。那黑雾的形状,竟然和之前在雷劫台上遇到的那个小鬼有些相似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阿蘅也意识到了什么。
“没错。”我沉声道,“这根本不是什么外敌,而是我们内心的投射。它利用我们的恐惧,具象化成了这些怪物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妙真眨巴着眼睛,“难道我们要跟自己的影子打架?”
“不。”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既然它是我们的恐惧,那就让它看看,什么是真正的强者。”
我闭上双眼,不再理会那黑雾的咆哮,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在内心深处。那里,确实藏着我曾经作为玄甲军首席神射手时的恐惧——对失败的恐惧,对无法守护他人的恐惧。
但我并没有逃避,而是直面它。
“来吧。”我低声说道,“让我看看,你到底能把我怎么样。”
刹那间,一股强大的气势从我身上爆发出来,那黑雾在这股气势面前,竟然开始瑟瑟发抖。
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?”妙真目瞪口呆,“沈烬哥哥,你刚才……是不是开了挂?”
“什么挂?”我睁开眼,手中短刀寒光一闪,“这叫信念。”
话音未落,我一步踏出,短刀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,直接斩向了那黑雾的核心。
黑雾瞬间消散,化作一缕青烟,消失在空气中。
“搞定!”妙真欢呼一声,“沈烬哥哥,你太帅了!”
阿蘅也松了一口气,擦了擦额头的汗:“还好有你,不然我们这次真的要栽了。”
我收起短刀,看着那口重新恢复平静的古井,淡淡道:“这只是开始。雷劫台还在等着我们,接下来的路,恐怕不会这么轻松。”
黑雾散尽后的空气里,那股子腥甜的味道并未立刻消散,反倒像是被风一吹,凝成了几缕若有若无的灰烟,慢悠悠地飘向四周的枯草。
妙真刚才还像只炸了毛的小猫,此刻却一屁股坐在地上,大口喘着气,手里的铜镜也忘了收,就那样举在半空,眼神还有些发直:“沈烬哥哥,你刚才那一刀……能不能教教我?我也想学那个‘信念’,感觉比念咒快多了。”
阿蘅没理会她的胡闹,只是蹲下身,仔细查看刚才断口处残留的黑渍。她伸出手指沾了一点,放在鼻尖轻嗅,眉头微微蹙起:“这黑雾虽然散了,但井底的气息更沉了。它刚才说‘每一寸土都是食物’,看来这雷劫台的阵法,是靠着吞噬生人的执念来维持平衡的。”
“执念?”我收起短刀,重新将弓背在背上,目光落在古井那深不见底的井壁上,“那咱们得小心点,别把心里的东西全抖搂出来。”
妙真吐了吐舌头,把铜镜揣回怀里,又捡起那把黑骨粉拍了拍上面的灰尘:“放心放心,本姑娘心里除了想偷师和吃好吃的,哪还有什么可怕的念头。再说了,刚才那玩意儿都被沈烬哥哥吓跑了,现在肯定老实了。”
确实,那口古井此刻安静得有些过分。水面如镜,倒映着头顶那轮略显苍白的太阳,连一丝涟漪都没有。刚才那些扭曲的人脸、嘶吼的黑雾,仿佛只是一场荒诞的幻觉。
“先歇会儿吧。”我走到井边的一块青石上坐下,从行囊里摸出两个干硬的馒头,递了一个给阿蘅,剩下的一个自己咬了一口。
阿蘅接过馒头,轻轻掰开,分出一半递给妙真:“沈烬说得对,刚才那一战消耗了不少真气。若是再遇到那种能放大恐惧的东西,硬拼不是办法。”
“知道啦,啰嗦。”妙真接过馒头,却没急着吃,而是盯着井水看了一会儿,忽然压低声音,“哎,你们发现没?刚才那井水里映出的月亮,好像比天上的小了一点点。”
我和阿蘅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惑。抬头看去,天边的确挂着一轮圆月——不对,现在是白天,哪里来的月亮?
“大概是刚才幻象留下的余波。”我咽下嘴里的干粮,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,“这地方邪门,看什么都容易眼花。还是先把肚子填饱,省得待会儿走不动道。”
三人围坐在井边,不再谈论刚才惊心动魄的战斗,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沿途见过的风景。妙真绘声绘色地描述她在青鸾观时偷练的几种歪门邪道,逗得阿蘅忍不住笑出声来;阿蘅则在一旁细细擦拭那张被黑雾熏过的符纸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修补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风从远处的山崖吹过来,带着些许草木的清香,暂时冲淡了空气中残留的霉味。脚下的土地也不再震动,只有几只不知名的灰鸟在枯枝间跳跃,发出清脆的鸣叫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。没有紧迫的追杀,没有诡异的低语,只有我们三人和这一方小小的天地。
“其实,”阿蘅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周围的宁静,“有时候觉得,比起那些张牙舞爪的怪物,这种死寂更让人心慌。”
“慌什么?”妙真嘴里塞着馒头,含糊不清地说道,“只要咱们三个在一起,哪儿都能活蹦乱跳。你看,这井水多乖啊,刚才那是它喝醉了,现在醒了,不也挺好?”
我笑了笑,没接话,只是望向远方。那里的云层正在缓缓移动,露出后面隐约的山峦轮廓。雷劫台的核心还在前方等着,或许还有更多的考验在等着我们。但此刻,看着身边这两个熟悉的身影,听着她们偶尔传来的笑声,我心里的那根弦,似乎真的松了一些。
“走吧。”我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,“吃饱了才有力气赶路。前面的路,说不定比这口井还要难走。”
脚下的碎石路像是被谁故意铺歪了,每走一步都硌得脚底板生疼。阿蘅走在我身侧,手里那把朱砂笔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腰间的符纸包,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,断断续续的,像是在给这死气沉沉的大周唱戏。
“我说沈大射手,”妙真突然停下脚步,指着前方一块半人高的黑石,“你看那块石头,长得像不像你上次在集市上想偷吃却没偷到的烧饼?”
我眉头一皱,刚要开口说这丫头疯病又犯了,却见那块黑石突然“咔嚓”一声裂开,里面钻出一只长着三只眼睛的丧尸。它浑身长满青苔,动作迟缓得像是在跳慢动作舞,那双多出来的眼睛还在滴溜溜乱转,似乎在寻找什么乐子。
“像!太像了!”妙真兴奋地拍着手,从怀里掏出一把糯米撒了过去,“既然长得像烧饼,那就该尝尝咸淡!”
那只丧尸显然没料到会被这么对待,愣了一瞬,随即发出“嗬嗬”的怪叫,张牙舞爪地扑了过来。阿蘅眼疾手快,手腕一抖,一张黄符轻飘飘地贴在了丧尸额头上。符纸瞬间燃起幽蓝的火苗,那丧尸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,惨叫一声,原地蹦了三尺高,然后软绵绵地倒了下去,化作一滩黑水。
“这就完了?”妙真撇撇嘴,有些意犹未尽,“我还以为能看场好戏呢。”
“戏是没了,但麻烦来了。”我压低声音,拉弓搭箭,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。
空气里突然多了一股甜腻的味道,像是烂熟透了的果子散发出的香气。这种味道不像是自然界的产物,倒像是有人特意熏香了这里。紧接着,周围的树木开始扭曲变形,树干上长出了类似人脸的纹路,那些“脸”都在咧着嘴笑,露出参差不齐的獠牙。
“雷劫台到了。”阿蘅脸色微变,迅速在地上画出一个复杂的阵法,“这些树……不对劲,它们不是普通的植物,是被尸气浸染的‘活尸木’。”
话音未落,那些树木突然动了。树枝像鞭子一样抽打过来,速度之快完全不像植物该有的反应。妙真笑嘻嘻地躲过一根粗壮的枝干,顺手在树干上刻了一道符:“哎呀呀,这些木头脾气还挺大,看来是想和我们玩捉迷藏呢。”
“别玩了!”我大喝一声,手中弓弦震颤,一支无形的箭矢凭空射出,精准地击中了最近一棵树的“心脏”位置——那是它树干上最亮的一个光点。随着“噗”的一声闷响,那棵树瞬间枯萎,化为一堆枯枝败叶。
然而,更多的树木开始苏醒。整个雷劫台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捕兽夹,无数条树枝交织在一起,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。
“怎么办?硬闯肯定不行。”阿蘅一边快速绘制新的符箓,一边焦急地说道。
“谁说一定要硬闯?”妙真眨巴着大眼睛,一脸无辜地看着我们,“咱们可以绕道啊。听说这雷劫台底下有个洞,直通地心,虽然有点黑,但是比在这里跟一群发疯的树打架强多了。”
“地心?”我愣了一下,“你确定那不是自寻死路?”
“谁知道呢?”妙真耸耸肩,“反正总比被这些破树枝缠住强。再说了,万一里面有什么宝贝呢?比如传说中的雷劫珠什么的。”
我看了看周围逐渐逼近的树枝,又看了看两个同伴。阿蘅的眼神坚定,妙真则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。我知道,这个时候犹豫只会让我们陷入更大的危险。
“好,就听你的。”我收起弓,率先朝地面走去,“不过要是真有危险,你们俩可得跟紧我。”
“放心啦!”妙真蹦蹦跳跳地跟了上来,“有我在,就算地底全是鬼,我也能把它们逗笑!”
我们三人小心翼翼地沿着一条隐蔽的小径向下走去。越往深处走,空气就越发阴冷,那种甜腻的味道也渐渐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腐朽的气息。地面上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符号,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,却又带着几分诡异的现代感。
“这些符号……”阿蘅蹲下身仔细端详,“好像和之前在井里看到的那些很像。”
“是啊,”我点点头,“看来这雷劫台背后,隐藏着不少秘密。”
就在这时,前方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,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下移动。紧接着,地面开始剧烈震动,一道巨大的裂缝在我们面前缓缓打开,露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。
“哇哦!”妙真兴奋地凑过去,“这就是地心入口吗?看起来好酷啊!”
“别靠太近!”我一把拉住她,警惕地盯着那个黑洞,“这里面……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们。”
确实,在那深邃的黑暗中,似乎有一双双眼睛在窥视着我们。那些眼睛忽明忽暗,仿佛在等待着什么时机。
那黑洞里透出的寒意,瞬间就浸透了衣领。我下意识地将妙真往身后拽了拽,手中的弓弦再次绷紧,却并未射出箭矢,只是死死盯着那片黑暗深处。
“别怕,”阿蘅的声音比刚才沉稳了许多,她走到裂缝边缘,从腰间摸出一枚铜钱大小的罗盘。那罗盘的指针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疯狂乱转,而是诡异地静止着,针尖直指下方,“这下面没有活气,也没有尸气,只有一种……很安静的‘空’。”
“空的?”妙真歪着头,把玩着手里那把朱砂笔,眼睛在黑暗中眨了眨,“空的好啊,正好省得我们跟那些发疯的树打架。沈大射手,你说,会不会是地底下藏了一床刚晒过的棉被,等着我们去钻呢?”
“少贫嘴。”我低声道,虽然嘴上这么说,但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丝。阿蘅说得对,那种死寂感反而让人觉得安全。若是有什么凶物埋伏,绝不会如此安静。
“既然没东西出来,那就下去看看。”阿蘅收起罗盘,率先跨出了第一步。她的动作很轻,仿佛脚下踩的不是深渊边缘,而是自家院里的青石板。
我也跟着迈开步子,妙真则是一路小跑着跟了上来,嘴里还哼着那首不知名的小调,只不过这次调子变得轻柔了许多,像是在哄睡一个熟睡的婴儿。
我们沿着一条被藤蔓半掩着的石阶缓缓下行。这石阶看起来有些年头了,表面光滑如镜,显然是被无数人踩踏过。四周的石壁上长满了灰白色的苔藓,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冷光。空气不再那么阴冷,反而带着一股淡淡的尘土味,像是很久没人打扫的古庙。
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脚下的路终于平缓下来,变成了一条宽阔的石廊。石廊两侧立着两排石像,那些石像面容模糊,看不清五官,只能依稀辨认出它们穿着大周朝代的官服,双手交叠于腹前,恭恭敬敬地守望着这条通道。
“这些石像……”妙真停下脚步,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尊石像的肩膀,“怎么感觉它们在看我们?不对,是我们在看它们。”
“别碰它们。”阿蘅低声提醒道,目光扫过那些石像,“这里的布置,像是某种祭祀的通道,或者是……停尸的地方。”
“停尸?”我皱了皱眉,“如果是停尸,那为什么会有这么整齐的通道?”
“也许是为了让‘客人’走得体面些。”妙真笑嘻嘻地接话,随即又收敛了笑意,压低声音说,“不过,你看这石像的眼睛,是不是都闭着?”
我仔细一看,果然,那些石像的眼皮都是合拢的,仿佛在沉睡,又仿佛在刻意回避什么。这种刻意的“无视”,反而让人心里更加发毛。
“走吧,别在这发呆。”我催促道,继续向前走去。
石廊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石门,门上雕刻着繁复的云纹,中间镶嵌着一颗黯淡的明珠。那明珠此刻毫无光泽,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尘。
“这门打不开吗?”妙真凑上前去,试着推了推,石门纹丝不动。
“不是打不开,是不该开。”阿蘅走到门前,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,轻轻贴在门缝处,“这是‘锁魂印’,只有持有特定信物的人才能打开。我们既无信物,强行破阵只会惊动里面的东西。”
“那怎么办?难道要原路返回?”妙真有些不甘心地嘟囔着。
“不急。”我观察着石门周围的纹路,发现那些云纹的走向似乎暗合某种规律,“你看,这些云纹像是水流一样,如果顺着这个方向走,或许能找到机关。”
我伸出手,指尖轻轻划过石门的边缘,按照云纹的流向,按下了几个不起眼的凸起。随着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石门缓缓向内开启,一股陈旧的空气扑面而来,夹杂着淡淡的檀香味道。
“原来是机关门。”妙真松了口气,拍了拍胸口,“我还以为要在这里过夜呢。”
“小心点。”我侧身让开,示意她们先进去。
石门后是一个宽敞的大厅,大厅中央摆放着一张石桌,桌上放着一个精致的玉盒。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画像,画中人皆是古装打扮,神态各异,有的威严,有的慈祥,有的则显得有些阴森。
“这地方……倒是不像是有危险的样子。”妙真走进大厅,好奇地打量着四周,“说不定真的有什么宝贝呢。”
“别乱动桌上的东西。”阿蘅警告道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画像,“这里太安静了,安静得不正常。”
我点点头,走到石桌旁,小心翼翼地揭开玉盒的盖子。盒子里躺着一枚古朴的令牌,上面刻着“大周镇魔司”五个字,字迹虽有些斑驳,却依然清晰可见。
“镇魔司的令牌?”我眉头紧锁,“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”
“也许是谁落下的吧。”妙真凑过来,伸手想要拿令牌,“反正也是无主之物,不如我们带走,万一以后用得上呢?”
“不行。”我一把按住她的手,“这东西来历不明,贸然拿走可能会惹来麻烦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妙真还想说什么,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声打断。
大厅四周的画像突然开始晃动,画中人的面孔渐渐变得扭曲,原本和蔼的表情变成了狰狞的鬼脸。那些鬼脸齐刷刷地转过头,死死地盯着我们三人。
“看来,还是不能太平静啊。”我苦笑一声,重新拉满弓弦,准备应对接下来的变故。
那画像里的鬼脸刚转过来,还没等我们反应过来,只听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像是有人把一袋干豆子倒在了青石板上。
紧接着,头顶那原本昏暗的大厅突然像被泼了墨汁一样黑了下去,紧接着又猛地亮起一阵惨白的光。不是火把,也不是灯笼,就是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、带着股霉味的白光。
“这地儿不对劲。”妙真缩着脖子,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破破烂烂的小桃木剑,嘴里还念念有词,“刚才还是大周镇魔司,怎么一眨眼就变成‘大周送葬所’了?这装修也太没品位了吧!”
我眯起眼睛,手中的长弓已经拉到了满月,箭尖直指那几幅画。画中人的五官扭曲得不成样子,嘴角咧到了耳根,露出满口黄牙,那双眼珠子竟然真的在眼眶里乱转,死死盯着我们。
“别说话,小心它们冲出来。”阿蘅脸色煞白,双手快速掐诀,指尖泛起淡淡的青光,“这是‘画皮尸阵’,一旦它们从画里爬出来,咱们就得硬碰硬了。”
话音未落,那最中间的一幅画突然“噗嗤”一声裂开一道口子。一只枯瘦如柴的手从里面伸了出来,指甲足有三寸长,上面还挂着黑乎乎的尸油。
“哎呀,这手长得真像我的烤红薯,就是有点凉飕飕的。”妙真撇撇嘴,突然往前一跳,那小桃木剑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,精准地戳在那只手上。
“啊!疼死老娘了!”那只手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,声音不像人,倒像是被捏住脖子的鸭子。
我眉头一皱,手腕一抖,一支无形的劲气顺着弓弦激射而出。没有箭矢,只有纯粹的气劲,却比任何铁箭都要锋利。
那气劲直接穿透了那只手,将整幅画连同后面那个正在往外爬的怪物一起钉在了墙上。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,身体瞬间僵住,像块烧焦的木头一样挂在墙上动弹不得。
“沈烬,你这招‘空弦惊雷’越来越顺手了啊。”阿蘅松了口气,擦了擦额头的汗,“不过,这地方邪门得很,咱们得赶紧走。”
“走?往哪走?”妙真指着身后,只见原本紧闭的大门此刻正缓缓打开,门外不是出口,而是一片茂密的竹林。
那竹林绿得发黑,竹影婆娑,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。风一吹,竹叶沙沙作响,像是在窃窃私语。
“那就是出口?”我警惕地看着那片竹林,“看着不太对劲。”
“管它对不对,总比待在这儿强。”妙真已经率先冲了出去,“本姑娘早就闻到竹子味儿了,这味道……嗯,有点像陈年的霉豆腐,闻着挺开胃的。”
“你个疯丫头,别乱跑!”阿蘅连忙跟上,我也紧随其后,三人一前一后钻进了那片竹林。
刚一进竹林,周围的温度骤降,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。那些竹子高得离谱,几乎遮住了天日,阳光只能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几缕斑驳的光影。
“这竹子……怎么都在动?”阿蘅停下脚步,疑惑地看着四周。
我定睛一看,顿时心头一紧。那些竹子并不是在风中摇曳,而是在主动地扭动、伸展,仿佛活了过来。竹节上隐约可见一些黑色的纹路,像是血管,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。
“是‘噬灵竹’。”妙真突然压低声音,“这种竹子专门吸食活人的灵气,咱们要是再往前走一步,恐怕连骨头渣子都不剩。”
“那怎么办?退回去?”阿蘅有些焦急。
“退?后面那群画里的鬼脸估计已经在追我们了。”我冷冷地说道,“只能硬闯。”
“硬闯?拿什么硬闯?咱们三个加起来都没几两肉,能打得过这些会动的竹子?”妙真翻了个白眼,“要不咱们躺下装死?说不定它们以为咱们是死的就不吃了。”
“装死?你这主意倒是挺新颖的。”我苦笑一声,手中再次拉满弓弦,“不过,既然它们想吸咱们的灵气,那我就让它们吸个够,顺便给它们来个‘反向灌输’。”
“你要干嘛?”阿蘅和妙真同时问道。
“看好了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体内那股沉寂已久的力量开始涌动。这不是普通的内力,而是经过无数生死搏杀锤炼出来的战意与杀气。
“以气运弓,万法归一!”我大喝一声,弓弦猛然松开。
这一次,没有箭矢,但一股磅礴的能量波瞬间爆发开来,化作无数道肉眼可见的金色光刃,向着四周的竹林横扫而去。
“轰隆隆——”
那些噬灵竹在接触到光刃的瞬间,纷纷发出痛苦的呻吟,竹身上的黑色纹路迅速黯淡下去,原本扭动的动作也停了下来。
“哇哦,沈烬,你这招‘金光普照’用得真是时候!”妙真拍手叫好,“这下那些竹子老实多了。”
“别高兴得太早。”我收起长弓,警惕地看着前方,“这只是暂时的压制,它们很快就会恢复过来。”
“跟着我走。”我指了指竹林深处一条若隐若现的小径,“那里有个缺口,应该是唯一的出路。我们得快点了。”
三人小心翼翼地沿着小径前行,每走一步都提心吊胆。虽然噬灵竹暂时安静了下来,但空气中那股阴冷的气息却越来越浓重。
“你们说,这竹林后面到底是什么地方?”妙真一边走一边踢着脚下的落叶,“该不会是什么妖怪的老巢吧?”
“不管是什么,只要能把咱们带出去就行。”阿蘅低声说道。
我走在最前面,目光如炬,时刻警惕着四周的动静。突然,前方的竹林中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移动。
“小心!”我低喝一声,手中的弓再次拉开。
就在这时,一个黑影从草丛中窜了出来,直扑向妙真。
“哎呀!谁呀!吓死本姑娘了!”妙真吓得尖叫一声,手里的桃木剑胡乱挥舞。
我眼疾手快,一箭射出,那黑影应声倒地。定睛一看,原来是一只浑身长满黑毛的野猪,只是它的眼睛通红,嘴里还流着口水,显然已经被尸气侵染。
“原来是头猪妖。”我冷笑一声,“看来这地方不仅有大周镇魔司的旧物,还有别的脏东西。”
“猪妖?这年头连猪都成精了?”妙真瞪大了眼睛,“那咱们是不是可以把它烤了吃?”
“别做梦了。”阿蘅无奈地摇摇头,“先离开这里再说。”
我们继续前行,终于看到了竹林尽头的亮光。穿过最后一片竹林,眼前豁然开朗,出现了一座废弃的古庙。
“终于出来了!”妙真兴奋地跳了起来,“这古庙看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的,说不定里面还有宝贝呢!”
“别乱动。”我拉住她,“这地方太安静了,安静得不正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