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锁孔？”妙真挠了挠头，把那把控尸铃收进袖子里，这次没再发出清脆的响声，“那咱们现在是要开锁，还是拔钥匙？要是拔错了，会不会蹦出一堆更凶的玩意儿？”

“先别乱动。”阿蘅已经重新调整了呼吸，她从腰间取出一枚墨色的罗盘，指针正在疯狂地旋转，最终指向了石碑下方的一处阴影，“这里的煞气虽然重，但并没有完全失控。相反，它在‘等’。”

“等？”我眉头一皱，脑海中迅速闪过之前的种种迹象，“等什么？”

“等一个能平息它的人，或者……等一个能填补空缺的‘饵’。”阿蘅收起罗盘，目光落在我身上，又看了看妙真，“刚才妙真用了凤凰羽，那股灵力太过霸道，虽然逼退了活尸，但也打破了这里的平衡。现在这祭坛处于一种微妙的临界点，稍有不慎，就会彻底崩塌。”

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，四周那种粘稠的土腥味似乎淡了一些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寂静。竹林里的沙沙声彻底消失了，连之前那些湿漉漉的手抓挠地面的声音也听不见了。只有风吹过竹叶的轻微摩擦声，像是在低语，又像是在叹息。

“那就让它平静下来呗。”妙真叹了口气，一屁股坐在石台边缘，双手托腮，看着那发光的石碑，“反正我也没力气再折腾什么大招了。刚才那一招‘凤舞九天’，差点把我这点家底都掏空了。沈烬，阿蘅，你们俩倒是说说，这破石头到底想干嘛？”

我没有立刻回答，而是闭上了眼睛，试着去感受周围流动的气息。体内的气机缓缓下沉，不再紧绷如弓弦，而是像一条涓涓细流，顺着石台的纹路蔓延开来。果然，在那石碑深处，隐约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，不再是之前的躁动不安，而是一种类似心跳的节奏。

“它在问路。”我睁开眼，语气平缓了许多，“这祭坛记录的不是杀戮，而是某种指引。刚才那些活尸，不过是它用来试探的‘信使’。既然它们没能通过测试，现在的它，只是在等待新的答案。”

“答案？”妙真挑了挑眉，“难道要给它讲个笑话？还是跳支舞？”

“不需要那么复杂。”我站起身，走到石碑正前方，从怀中取出一枚早已准备好的铜钱。那是大周朝流通的旧币，边缘磨损严重，上面刻着模糊的龙纹，“以物换物，以静制动。这祭坛缺的不是镇压的力量，而是一份‘认可’。”

我将铜钱轻轻放在石碑基座的凹槽处。那凹槽形状奇特，恰好能容纳一枚圆形的物体。铜钱落下的瞬间，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，随即，那幽绿的光芒开始慢慢收敛，石蛇眼中的光芒也黯淡下去，重新变回了死寂的灰色。

“成了？”妙真瞪大了眼睛，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，“就扔个破铜板？”

“不是破铜板，是‘信物’。”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尘，长舒了一口气，感觉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，“这大周乱世，人心比鬼怪更难测。但这祭坛不同，它守的是规矩。只要不越界，它便不会伤人。”

阿蘅也松了一口气，手中的黄符重新folded好，收进袖中：“看来刚才的虚惊一场，算是过去了。不过，这里不宜久留。既然封印松动，说明外面那些东西迟早会聚拢过来。”

“也是。”妙真站起身，伸了个懒腰，骨节发出噼啪的声响，“这地方阴森森的，连只苍蝇都没有，待久了都要长蘑菇了。走吧，趁天还没黑透，找个安全的地方歇歇脚。我都快饿扁了，刚才那顿‘舞伴’可不好消化。”

我点了点头，再次环顾四周。那石碑上的“镇”字依旧歪歪扭扭，但在夕阳的余晖下，竟显出几分古朴的庄严。周围的竹子也不再泛着死灰，偶尔有几片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，恢复了往日的生机。

“走吧。”我背起空荡荡的弓，率先向竹林外走去，“前面或许还有路，也许还有别的麻烦。但只要小心行事，总能找到出口。”

“出口？要是真有出口，咱们刚才那顿打算白挨了？”阿蘅一边嘟囔，一边从袖中抖落几张黄符，随手贴在脚边的石缝里，“这地方邪性得很，刚才那铜钱虽然镇住了祭坛，可周围的气场还没散干净。妙真，你闻到了没？那股子‘尸油’味儿又上来了。”

我停下脚步，侧耳倾听。竹林深处传来一阵细碎的摩擦声，像是无数只湿漉漉的爪子在抓挠树皮。风一吹，竹叶沙沙作响，却不像自然的风声，倒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。

“什么味儿？明明是烤红薯的香气！”妙真吸了吸鼻子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，像只闻到腥味的猫，“不对，等等……那是死老鼠混着发霉的馒头味儿？哎呀，我的肚子又在抗议了！沈烬，要不咱们分头找点吃的？我保证不偷吃活人的肉，顶多捡点刚死的‘新鲜货’烤烤。”

“别闹。”我眉头微皱，手已按在弓弦上，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，“这里不对劲。刚才祭坛动静太大，引来的东西不会这么安静。”

话音未落，前方的灌木丛突然炸开一团黑雾。几个黑影踉跄着冲了出来，身形佝偻，皮肤泛着青灰，眼窝深陷，嘴里发出“咯咯”的怪响。它们不是普通的活尸，身上还穿着残破的大周军服，胸口处赫然印着“玄甲”二字——那是我们曾经的番号。

“哟，老熟人啊。”妙真歪着头，笑嘻嘻地凑上前，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串铜铃，“这些家伙怎么还穿旧衣服？是不是想当年没吃饱，现在来讨债啦？”

“别废话，是御灵追逃留下的痕迹。”阿蘅脸色一变，迅速从腰间抽出一张朱砂符纸，指尖飞快结印，“它们被某种怨气操控，专门追踪生人气息。小心，别被靠近！”

我深吸一口气，气运弓弦，虽无箭矢在手，但掌心已凝聚起一股凛冽的寒气。这是我在玄甲军时练成的“空弦劲”，专破邪祟。

“退后。”我低喝一声，猛地拉开弓势，虚影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弧。

无形之力如利刃般斩出，正中领头那具活尸的咽喉。它动作一顿，喉咙处竟裂开一道口子，黑血喷涌而出，随后轰然倒地，再不动弹。

其余几只见状，更加疯狂地扑上来。阿蘅早有准备，脚下轻点，身形如燕般跃至半空，口中念念有词：“北斗七星，听令驱邪！天枢、天璇、天玑、天权、玉衡、开阳、摇光，布阵！”

随着她话音落下，七道淡蓝色的光点凭空浮现，在她周身盘旋，形成一座微型星图。那些活尸刚触碰到光晕，便如遭雷击，纷纷僵直倒地，抽搐几下便不再动弹。

“搞定！”妙真拍手笑道，“阿蘅姐姐真厉害，比我还快！不过……你们看那边！”

她指向竹林深处，那里隐约可见一道黑影正缓缓逼近。那身影高大魁梧，披着一件破烂的斗篷，脸上戴着一张惨白的面具，手中提着一根生锈的铁链，铁链末端系着一颗滴血的骷髅头。

“这是什么玩意儿？”阿蘅收起符纸，警惕地盯着那道黑影。

“不知道，但看着就不像好人。”我沉声道，再次拉满弓弦，“准备战斗。”

那黑影似乎察觉到了我们的敌意，忽然停下脚步，面具下传出一阵沙哑的笑声：“小娃娃们，胆子不小嘛。敢动大周祭坛的东西，不怕被整个林子吃掉吗？”

“谁怕了？”妙真毫不示弱地跳出来，双手叉腰，“你这丑八怪，长得跟个烂木头似的，也配叫怪物？不如让我给你画个脸，保准比你那面具好看！”

黑影一愣，随即大笑：“有趣！有趣！小姑娘嘴皮子真利索。不过，今天你们走不了了。我是‘守墓人’，专门负责清理这些乱跑的小虫子。”

“守墓人？”我眯起眼睛，“看来这祭坛背后还有更大的秘密。”

“秘密？哈！秘密就是你们都得死！”守墓人猛地挥动铁链，骷髅头化作一道黑影，直冲妙真而来。

“小心！”阿蘅惊呼一声，正要施法阻拦，却被我突然挡在身前。

“我来。”我冷冷吐出两个字，弓弦震颤，这一次，我并未射出无形的箭，而是将全身真气灌注于弓身，竟让弓弦发出了一声清脆的鸣响。

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以我为中心爆发开来，瞬间将那只骷髅头震得粉碎。守墓人脸色大变，连连后退：“你……你竟然能控制‘气弓’？不可能！这招早就失传了！”

“失传的是你们这些垃圾。”我淡淡道，眼神冷得像冰，“既然你是守墓人，那就该知道，有些东西，不该被唤醒。”

守墓人咬了咬牙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：“既然如此，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！”

他再次挥动铁链，这一次，整片竹林仿佛都震动起来，无数藤蔓般的黑影从地下钻出，向我们围拢而来。

“这下麻烦了。”阿蘅皱眉，“这么多东西，光靠符咒撑不住。”

“那就用我的办法。”妙真眨眨眼，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糯米粉，撒向空中，“糯米驱邪，百鬼莫近！嘿嘿，这可是我师父留给我的独家秘方！”

粉末在空中化作一层淡淡的金光，将我们三人护在其中。那些黑影触碰到金光，立刻发出凄厉的惨叫，纷纷退缩。

“妙真，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一招了？”我忍不住问。

“早就学会了，只是平时没用过而已。”妙真得意地扬起下巴，“毕竟，我可是青鸾观最后一位道姑，什么本事没有点，怎么对得起这个名字？”

“行了，别贫了。”阿蘅无奈地摇摇头，“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再说。”

守墓人见攻势受阻，眼中闪过一丝犹豫，最终冷哼一声：“今日暂且放过你们。不过，记住，这林子里的规矩，不是谁都能打破的。下次见面，可就没这么好运了。”

说完，他转身消失在黑暗中，只留下一串阴森的笑声回荡在竹林间。

“走了？”妙真眨眨眼，“这就走了？太没挑战性了吧！”

“别高兴得太早。”我收起弓，神色凝重，“他刚才说的话，恐怕不是威胁那么简单。这林子，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危险。”

那笑声渐渐消散，竹林重归死寂，只剩下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，听起来不再像低语，反倒像是某种古老的呼吸。

妙真收起糯米粉袋，有些意犹未尽地嘟囔道：“这就走了？我还以为能多打几场呢，肚子都还没填饱。沈烬，你看他刚才退走的时候，脚步有点虚浮，是不是被我的糯米粉烫到了脚？”

“别瞎猜了。”阿蘅蹲下身，手指轻轻拂过地上那具玄甲军活尸的残骸。黑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硬块，她眉头微蹙，“这怨气虽然散了，但尸体没化，说明操控者还在附近盯着。守墓人留了一手，咱们得小心点。”

我收起弓，掌心那股凛冽的寒气还未完全散去。四周的空气似乎比刚才凝重了几分，那些原本在风中摇曳的竹子，此刻竟也停止了摆动，仿佛连草木都屏住了呼吸。

“先找个地方歇歇脚吧。”我环顾四周，目光落在不远处一块半掩在土里的巨石上，“那里地势较高，视野开阔，也好观察动静。”

三人相视一眼，没有再废话，顺着碎石小径向那块巨石走去。脚下的泥土松软，每走一步都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，像是踩在某种陈旧的织物上。越靠近巨石，那股子混杂着霉味和烤红薯气息的味道就越淡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的尘土味。

上了巨石，这里果然视野极佳。从高处望去，整片竹林如同一片墨绿色的海洋，在夜色中起伏不定。远处偶尔闪过几点幽绿的光，那是游荡的尸群，但它们似乎不敢靠近这片高地，只在边缘徘徊。

“呼……终于能喘口气了。”妙真一屁股坐在石头上，从怀里摸出几个干硬的饼子，随手掰开一半递给我，“喏，这是刚捡的‘新鲜货’，虽然有点受潮，但好歹能垫垫。沈烬，你尝尝？味道有点像放了三天的旧书纸。”

我接过饼子，闻了闻，确实有一股陈年的霉味，但在这种时刻，能果腹便是幸事。我咬了一口，粗糙的口感在齿间摩擦，却莫名让人心安。

阿蘅则盘腿坐下，从袖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，借着月光细细翻阅。她的神情专注，指尖在书页上轻轻划过，似乎在寻找什么线索。

“你们说，”妙真一边嚼着饼子，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，“那个守墓人为什么叫我们‘虫子’？难道这林子是什么大怪物的巢穴？还是说……咱们其实是在谁的肚子里？”

“别胡思乱想。”我咽下口中的食物，声音低沉，“守墓人既然自称负责清理，那说明这林子对他来说是个‘工作场所’。他不想让我们破坏这里的平衡，或许是因为祭坛底下压着什么不该动的东西。”

阿蘅合上册子，抬起头看向我们，眼神深邃：“我也这么觉得。刚才那几具玄甲军的尸体，身上穿着的是百年前的旧制式。大周朝早已更迭数次，但这林子却还保留着当年的气息。守墓人说‘规矩’，恐怕就是某种维持这种停滞状态的契约。”

“契约？”妙真眨巴着眼睛，“那咱们算是违约了吗？”

“也许吧。”我望向竹林深处，那里依旧漆黑一片，仿佛深不见底，“不过，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，违约也是没办法的事。只是不知道，这背后的代价会是什么。”

夜风渐起，吹动了阿蘅的发丝，也吹散了巨石上的热气。妙真吃饱了，开始百无聊赖地用树枝在地上画圈圈，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，旋律轻快，与周围压抑的气氛格格不入，却又奇异地让人感到放松。

“对了，”妙真突然停下动作，指着远处竹林边缘的一抹微光，“你们看，那边好像有火光？不是那种鬼火，是正经的火。”

我和阿蘅同时转头望去。只见竹林深处，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，隐约可见几点橘黄色的光亮在跳动。那光亮并不稳定，忽明忽暗，像是有人在小心翼翼地护着一盏灯。

“不像活尸，也不像邪祟。”阿蘅眯起眼睛，“那火光里带着烟火气，应该是有人类生火留下的痕迹。”

“有人？”妙真眼睛一亮，立刻站起身来，“太好了！咱们运气不错，说不定能碰到个活人，问问路，或者讨口热乎饭吃！”

“别急。”我按住她的手臂，冷静地分析道，“在这鬼地方出现火光，未必是好事。也许是陷阱，也许是别的什么。我们先观察一下，看看那火光的位置和形态。”

我们三人压低身形，躲在巨石后的阴影里，静静地看着那远处的火光。片刻后，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从林子里钻了出来，手里提着一盏破旧的灯笼，正跌跌撞撞地往这边走来。那人步履蹒跚，似乎受了伤，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。

“是个受伤的人。”阿蘅低声说道，“看那身衣服，像是附近的猎户。”

“要不要去接应？”妙真跃跃欲试。

“先等等。”我摇了摇头，“让他自己走过来。如果他是敌是友，走近了我们自然知道。现在贸然行动，反而容易打草惊蛇。”

妙真撇了撇嘴，乖乖地坐回石头上，双手托腮，一脸期待地看着那个逐渐靠近的身影。

那人越走越近，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。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翁，脸上布满了皱纹，衣衫褴褛，左臂上缠着厚厚的布条，上面渗出了暗红的血迹。他的眼神浑浊，但看到我们时，却猛地睁大了眼睛，手中的灯笼差点掉在地上。

“啊……是……是人……”老翁颤抖着声音，结结巴巴地说道，“几位……几位贵人，可千万别杀我……我只是路过……”

“别怕。”我站起身，尽量让语气显得温和，“我们没有恶意。看你受了伤，需不需要帮忙？”

老翁愣了一下，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，连连磕头：“多谢贵人！多谢贵人！小老儿只是迷了路，误入这禁地，若不是遇到几位，怕是今晚就要命丧黄泉了……”

“禁地？”阿蘅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，“老人家，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？”

老翁抬起头，眼中满是恐惧：“这……这是‘葬灵谷’。传说当年大周皇帝为了镇压某种妖物，特意选在这里建了一座祭坛。后来……后来妖物没压住，反而把整个村子的人都变成了那样……（指了指远处的活尸）”

“妖物？”我追问，“什么样的妖物？”

老翁犹豫了一下，似乎在害怕说错话，但最终还是在我们的注视下开口：“不知道……只知道那东西长得像人，却又不像人。它住在祭坛底下，专门吃人的魂……小老儿我是逃出来的，家里人都没了……”

听到这话，妙真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，她下意识地抓紧了我的衣袖。

“别怕。”我拍了拍她的手背，然后看向老翁，“老人家，既然你是逃出来的，那应该知道怎么离开这里吧？”

老翁点了点头，又摇了摇头：“能出去，但是……必须得按规矩走。不能走大路，只能走小路。而且……而且必须在天亮之前赶到‘断魂桥’，不然就会被那些东西追上。”

“断魂桥？”阿蘅若有所思，“那地方离这儿多远？”

“不远，就在前面三里地。”老翁指了指前方，“只要跟着我走，就能找到。”

“那就走吧。”我站起身，将弓重新背好，“麻烦老人家带路。”

老翁如蒙大赦，连忙爬起来，在前面引路。我们三人紧随其后，沿着一条隐蔽的小径向竹林深处走去。

这一路上，气氛变得异常安静。没有了之前的打斗，也没有了妙真的插科打诨，只有脚步声和风吹树叶的声音交织在一起。老翁走在最前面，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，生怕惊动了什么。

“各位贵人，”老翁突然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看我们，压低声音说道，“前面就是‘断魂桥’了。过了桥，就安全了。不过……你们要小心，桥下面……有东西。”

老翁没有回答，只是指了指桥下的黑暗处。在那里，隐约可见无数双眼睛在闪烁，像是在等待猎物落网。

“看来，这‘断魂桥’也不是那么好过的。”阿蘅叹了口气。

“不管怎么样，总得过去。”我握紧了弓弦，“走吧。”

我们继续前行，一步步走向那座摇摇欲坠的木桥。桥面腐朽不堪，每走一步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。桥下，那些眼睛似乎更加明亮了，仿佛在诱惑着我们跳下去。

“别往下看。”妙真小声提醒道，“看了就会忍不住想跳。”

我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移开视线，专注于前方的路。老翁已经走到了桥头，正准备迈步上去，却突然停住了脚步。

老翁的脸色变得惨白，颤抖着指向桥的另一端：“那……那边……有人……”

我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，只见桥的另一端，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——正是那个戴着面具的守墓人。

“呵，我就知道你们会来。”守墓人冷冷地说道，“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。看来，你们的运气真好。”

“你想干什么？”我沉声问道。

“没什么。”守墓人微微一笑，“只是想告诉你们，过了这座桥，才是真正的地狱。祝你们好运。”

说完，他转身消失在黑暗中，只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回荡在耳边。

桥面阴冷，像是一块被泡了百年的湿木头，踩上去吱呀作响。守墓人那话里的“地狱”二字还没落地，脚下的石板突然开始蠕动，仿佛底下不是泥土，而是无数条张合的嘴。

“别动！”阿蘅脸色一白，手里的朱砂笔在虚空中飞快一划，一道淡金色的符光瞬间在她脚下铺开，“这桥是活的！它在吃人！”

我眉头紧锁，手已搭上了弓弦。不用看也知道，桥下那些东西正顺着桥缝往上爬。若是刚才那个老猎户没骗我们，过了桥就是古祭坛的核心，但这桥本身就像个巨大的捕兽夹。

“哎呀，这桥怎么还挑食呢？”妙真不知从哪窜了出来，她那一身不合时宜的粉色道袍在灰暗里格外刺眼。她蹲在桥栏杆上，晃着两条腿，指着桥下黑漆漆的深渊笑道，“它好像觉得你们三个太香了，尤其是这个穿红衣服的小姐姐，闻起来像刚出锅的桂花糕。”

阿蘅脸一红，恼道：“死丫头，这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？快帮我把阵脚稳住！”

“我这不是在分析战术嘛。”妙真吐了吐舌头，随手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瓜子，边嗑边说，“这桥底下趴着的，全是些‘饿鬼’，专挑心里有愧的人咬。沈烬哥哥你心里愧疚吗？阿蘅姐姐你心里害怕吗？嘿嘿，看来只有我，心里装满了快乐，所以它不敢咬我。”

我冷冷地瞥了她一眼：“少废话，它们过来了。”

话音未落，几只枯瘦如柴的手已经破开桥面，死死抓住了阿蘅的脚踝。那手指甲乌黑发亮，带着腐臭的腥气。阿蘅闷哼一声，整个人差点被拖下去。

“滚开！”我弓弦崩响，却并未射箭。指尖凝聚的一缕真气化作无形的箭矢，直冲桥下。只听“噗”的一声轻响，几根黑色的触须瞬间断裂，断口处喷出的不是血，而是一股浓烈的黑烟。

“好厉害！”妙真鼓掌叫好，“沈烬哥哥这一手‘空发’，比那些只会射死人的呆子强多了。不过，光打不跑可不行，这桥是个迷宫，越打越乱。”

“那就走捷径。”我沉声道。

“捷径？”妙真眼睛一亮，像是发现了新大陆，“我知道一条！就在桥下面！”

“什么？”我和阿蘅异口同声。

“当然是……钻过去啊！”妙真笑得一脸天真，“既然它想吃人，那我们就变成‘食物’的一部分，让它以为我们是同类，自然就不会把我们当猎物了。这叫‘同化流’生存法，青鸾观的老道士们当年就是这么混进敌营的。”

“你是想让我们变成丧尸？”阿蘅惊恐地瞪大了眼睛。

“差不多吧，但只是表面现象。”妙真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小瓶子，里面装着一种冒着绿光的粉末，“这是‘假死粉’，涂在身上，除了味道难闻点，还能让活尸以为你是刚死的，绝对安全。唯一的缺点就是，涂完之后，你会觉得自己特别饿，而且特别想吃生肉。”

“胡闹！”阿蘅虽然嘴上骂着，手却已经接过了瓶子，“若是有诈，我就把你扔下去喂鱼。”

“放心啦，本姑娘从不坑队友。”妙真拍了拍胸脯，随即又补了一句，“除非队友太笨。”

我无奈地摇摇头，率先将粉末抹在手臂和脸上。那股味道确实难闻，像是烂白菜混合着陈年粪水，让人作呕。但神奇的是，随着粉末渗入皮肤，周围的阴冷感竟然真的减弱了几分。

“走吧。”我深吸一口气，拉着阿蘅的手，两人同时纵身一跃，跳下了那座蠕动的石桥。

坠落的过程比想象中漫长。四周不再是黑暗，而是一片光怪陆离的迷雾。我们仿佛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染缸，周围的一切都在扭曲、变形。

“欢迎来到幻境迷踪。”妙真在空中翻了个跟头，稳稳落在一片虚幻的草地上，手里还不忘抓了一把空气塞进嘴里，“这里的规则很奇怪，你看到的未必是真的，你感觉到的也未必是假的。比如，我现在觉得肚子饿了，其实是因为我真的饿了；但我看到前面有个大馒头，那可能就是个幻觉。”

果然，前方出现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，门口站着两个身穿铠甲的士兵，正热情地招手：“欢迎光临！今日特惠，买一送一！”

阿蘅下意识地想去拉我的袖子，却被我一把拽住：“那是画皮鬼，别信。”

“可是他们看起来好真诚啊。”妙真眨巴着大眼睛，口水都快流出来了，“要不我去问问能不能送个鸡腿？”

“你敢去试试。”我压低声音，“小心别被吞了。”

就在这时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。回头一看，只见一群衣衫褴褛的丧尸正摇摇晃晃地追了上来。它们的动作僵硬，眼神空洞，但速度却快得惊人。

“糟糕，假死粉失效了！”妙真尖叫一声，拔腿就跑，“它们发现我们是活的！”

“别跑，往左拐！”我大喊一声，手中再次凝聚真气。这一次，我没有射箭，而是直接对着前方的地面轰了一拳。

地面瞬间塌陷，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。那些丧尸还没来得及反应，便纷纷掉了下去。

“哇哦，沈烬哥哥，你这招‘挖坑埋人’真是绝了！”妙真一边跑一边拍手叫好，“下次我也学学，以后遇到讨厌的人，就直接把他们埋了，省得还要动手。”

“闭嘴！”我咬牙切齿地说道。

三人跌跌撞撞地穿过这片诡异的幻境，终于来到了一座古朴的祭坛前。祭坛中央，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，上面刻满了奇怪的符文。

“到了。”阿蘅喘着粗气，靠在石碑上，“这就是古祭坛？”

“应该是吧。”妙真凑上前去，仔细端详着石碑上的文字，“不过，这些字好像有点不对劲。它们……在动！”

我定睛一看，果然，那些符文像是在纸上爬行一般，不断变换着形状。

“不好，这是‘灵界求援’的阵法！”阿蘅惊呼道，“有人在召唤外面的力量！”

“谁？”我握紧了手中的弓。

“不知道。”妙真歪着头想了想，“不过，能摆出这种阵法的人，肯定不简单。说不定，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‘妖物’呢。”

“不管是谁，”我冷冷地说道，“只要敢挡路，就让他尝尝我的箭。”

“说得轻巧。”妙真撇撇嘴，“万一对方是个美女怎么办？你舍得下手吗？”

“如果是女的，我会先问清楚。”我淡淡地说道，“如果是男的，那就直接射。”

祭坛上的风似乎比刚才更冷了一些，吹得衣袂猎猎作响。那些原本还在石碑上蠕动的符文，见我们三人逼近，竟像是被惊扰的蚁群，瞬间收敛了光芒，重新变回了死寂的黑色刻痕。

“看来它们也怕生人。”妙真凑到石碑前，伸出手指在那些刻痕上轻轻划过，指尖刚触碰到石面，便像被烫到一般缩了回来，“嘶——这石头凉得像块冰玉，而且……怎么感觉它在打瞌睡？”

阿蘅脸色依旧有些苍白，她靠在石碑边缘，大口喘着气，手中的朱砂笔已经不再发光，而是垂在身侧微微颤抖：“别乱动，沈烬说得对，这阵法刚被人唤醒，现在正是最虚弱的时候。若是再激怒它，恐怕会有更大的麻烦。”

我收弓入怀，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这里虽然被称为幻境迷踪，但此刻却安静得有些过分。刚才还张牙舞爪的丧尸、诡谲多变的画皮鬼，仿佛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制住了，连一丝动静都没有。只有那石碑上的纹路，偶尔会闪过一丝极淡的幽光，像是在呼吸。

“既然它睡着了，”妙真眼睛一转，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，一屁股坐在祭坛的石阶上，从怀里摸出那个黑乎乎的瓶子晃了晃，“那我们就趁现在歇会儿吧？刚才跑得腿都酸了。沈烬哥哥，你手里还有没有那种‘假死粉’？我想涂点在脸上，假装我也睡着，这样说不定能做个好梦。”

“你想得美。”我冷冷地回绝，走到祭坛另一侧，背靠着冰冷的石柱坐下，手却始终按在弓弦之上，“这里的雾气还没散，谁知道是不是真的安全。妙真，收起你的心思，盯着周围。”

“知道啦，知道啦，像个老管家似的。”妙真嘟囔着，却还是乖乖地把瓶子塞回袖中。她百无聊赖地踢着脚边的一块碎石，石子滚落下去，许久都没有回声，反而让这片寂静显得更加深邃。

阿蘅从行囊里取出一块干硬的饼，递给我一块：“吃点东西吧，刚才消耗太大。”

我接过饼，并没有立刻吃，而是先掰下一小块扔给妙真：“你也别闲着，把周围检查一下，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机关。”

“哎呀，本姑娘可是大罗金仙，还要检查这种小事吗？”妙真接过饼，咬了一小口，随即皱起了眉头，“唔……这饼怎么硬得像石头？难道是在幻境里放久了？”

“那是为了补充体力，不是让你尝鲜的。”我淡淡地说道，自己也咬了一口。饼确实粗糙，带着股陈年的霉味，但在这种地方，能填饱肚子已是幸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