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就这样沉默了下来。风穿过祭坛的空隙,发出呜呜的低鸣,像是某种古老乐器奏出的哀歌。时间仿佛在这里失去了意义,没有日升月落,只有无尽的灰暗和清冷。
过了许久,妙真突然打破了沉默:“沈烬哥哥,你说,如果我们一直这样走下去,会不会有一天,连自己是谁都忘了?”
“忘了就忘了。”我望着前方那片虚无的迷雾,语气平淡,“只要记得手里的弓还在,脚下的路还在就行。”
“说得倒是轻巧。”妙真叹了口气,把头枕在膝盖上,看着头顶那片不存在的天空,“有时候我觉得,活着挺累的,还不如变成那种只会爬行的东西,什么都不用想,饿了就吃,困了就睡。”
“那你试试?”阿蘅轻声道,眼神复杂地看着妙真,“变成那样,可就再也回不来了。”
“我才不呢。”妙真翻了个身,笑嘻嘻地说,“我要是变成了怪物,第一个就把你们吃掉,尤其是沈烬哥哥,你看起来最好吃。”
“少贫嘴。”我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扬,随即又迅速收敛,“休息够了就继续走。这祭坛虽静,但越是平静,越说明底下藏着大鱼。”
阿蘅点了点头,站起身来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:“那就走吧。前面应该还有路。”
我们三人再次起身,沿着祭坛的边缘缓缓前行。脚下的石板依旧冰冷,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似乎减弱了许多。妙真走在中间,时不时回头张望,确认身后没有丧尸追上来;阿蘅走在左侧,时刻留意着四周的动静;而我走在最后,目光如炬,穿透层层迷雾,寻找着前方的光亮。
风渐渐小了,周围的雾气也开始变得稀薄。隐约间,能看到前方出现了一条蜿蜒的小径,直通向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。那树林里没有半点妖气,反而透着一股生机勃勃的气息,与这阴冷的世界格格不入。
“看,那边好像有路。”妙真指着前方,眼中闪过一丝惊喜,“那里好像是个世外桃源,不像是有怪物的样子。”
“别高兴得太早。”我沉声道,“越是看似美好的地方,往往越危险。小心为上。”
三人小心翼翼地靠近那片树林。随着距离的拉近,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扑面而来,让人精神为之一振。树林里的树木高大挺拔,枝叶繁茂,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,形成斑驳的光影。
“哇,真的有阳光!”妙真兴奋地跳了起来,“这不会是幻觉吧?”
“应该是真的。”阿蘅伸手接住一缕阳光,感受着那份温暖,“这里的灵气很纯净,不像外面那样浑浊。”
“阳光是假的,香味也是真的,但最要命的往往藏在最香的地方。”我一边说,一边拉满弓弦,却并未搭箭。指尖轻颤,一缕肉眼难辨的气劲顺着弓臂游走,随时准备空发伤人。
妙真歪着脑袋,那双大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,突然伸手去抓阿蘅衣角上的流苏:“姐姐,你衣服上沾了‘鬼火粉’,一闻就让人想跳崖跳舞呢!”
阿蘅低头一看,脸色微变,抬手便是一道灵符拍在袖口上。“嘶……好险,刚才过桥时那怪物的血溅到了我身上,差点没把我熏晕过去。”她皱着眉,从怀里掏出一面小铜镜,对着树林深处照了照,“这林子不对劲,树影太长了,而且……没有风。”
确实,树叶纹丝不动,可那些影子却像活物一样,在地面上缓缓蠕动,仿佛无数只黑手在互相拉扯。
“没风才可怕。”我沉声道,“丧尸最怕的是动静,但这林子静得连虫鸣都没有,说明里面有什么东西在‘吃’声音。”
话音未落,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侧后方传来。不是那种拖沓的僵尸步,而是轻盈得像猫爪踩在落叶上。
“谁?”我猛地转身,弓弦已绷至极限。
树丛后探出个脑袋,是个穿着破烂道袍的老头,手里还提着一杆破旧的扫帚。他看起来六十来岁,胡子拉碴,眼神却浑浊得像两潭死水。
“哎哟,别射!别射!”老头慌忙举起扫帚挡在脸前,“我是守林子的,不是吃人的!”
阿蘅和妙真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惕。
“守林子的?”妙真眨巴着眼睛,“可这松树林里哪来的道士?以前这地方只有野狼和饿鬼啊。”
老头嘿嘿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:“野狼早被吃光了,饿鬼也跑远了。如今这林子归我管,谁敢乱闯,我就用扫帚把他扫进地底下!”
我眯起眼睛,仔细打量着他。这人身上没有尸气,但呼吸极轻,几乎听不见。更奇怪的是,他的脚后跟微微发青,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,却又愈合了。
“老陈。”老头挠挠头,“以前是玄甲军的炊事兵,后来不小心吃了点不该吃的东西,就留在这儿看林子了。”
“炊事兵?”阿蘅忍不住笑出声,“那你这扫帚是用来扫地还是扫人?”
“当然是扫人!”老陈得意地扬起扫帚,“不过现在嘛,主要是用来赶走那些不听话的‘小崽子’。”
他说着,忽然朝我们身后一指:“小心!后面有东西来了!”
我心头一紧,立刻回身张望。只见远处的树干后,几个黑影正缓缓靠近,动作僵硬,脸上带着诡异的微笑。
“是‘行尸’。”阿蘅低声道,“它们好像被什么控制了,不会主动攻击,但会一直跟着我们。”
“控制?”妙真眼睛一亮,“难道是有人在操控它们?”
“不一定。”我压低声音,“也可能是某种阵法在引导它们。老陈,你知道这林子为什么这么安静吗?”
老陈叹了口气,收起扫帚,一脸无奈:“因为这里有个‘断脉阵’。以前有人在这里设下封印,把外面的灵气全吸走了,所以连虫子都不叫。可现在封印破了,里面的东西开始往外跑,外面的人又进不来,就成了现在的样子。”
“断脉阵?”阿蘅若有所思,“那是大周初年留下的古阵,专门用来镇压邪祟的。怎么会破了呢?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陈耸耸肩,“反正自从那个‘疯道士’走后,这阵就慢慢坏了。听说他临走前留下一句话:‘若见青鸾,便是天启;若见赤狐,便是劫数。’”
“青鸾观最后一位道姑就是我。”妙真突然插话,语气中带着一丝骄傲,“师父说过,青鸾观的传承已经断了,但我还在。”
老陈愣了一下,随即大笑起来:“哈哈哈,原来是你这小丫头!难怪我觉得你这孩子有点眼熟!”
“你认识我师父?”妙真瞪大了眼睛。
“当然认识!”老陈笑得更加灿烂,“当年她可是个狠角色,一人一剑,杀得满山都是鬼。可惜啊,最后也没能守住这道门。”
我听着他们的对话,心里却越来越不安。这林子里的东西越来越多,气氛也越来越诡异。
“不管是谁,先解决眼前的麻烦再说。”我冷冷说道,“阿蘅,准备符箓。妙真,控尸术能不能让那些行尸暂时停住?”
“可以试试。”妙真点点头,双手飞快掐诀,“不过效果可能不太好,毕竟它们已经被控制了。”
“那就让它们动不了。”阿蘅迅速从怀中取出几张符纸,贴在一块石头上,口中念念有词,“北斗驱尸阵,起!”
刹那间,石头周围亮起一道蓝光,形成一个巨大的星图。那些行尸刚想靠近,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在原地,动弹不得。
“成了!”妙真欢呼一声。
老陈则在一旁拍手叫好:“不错不错,小姑娘果然厉害!不过……”他突然压低声音,“你们知道这林子的尽头是什么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回答。
“是‘祭坛’。”老陈神秘兮兮地说,“据说那里藏着大周王朝最后的秘密,也是所有丧尸的源头。”
我心头一震,看向阿蘅和妙真。她们也都露出了震惊的表情。
“那我们得赶紧过去。”我说。
“等等。”老陈拦住我们,“前面还有最后一个考验。只有真正懂得‘舍’的人,才能通过。”
“舍?”阿蘅皱眉,“什么意思?”
老陈没急着解释,只是把扫帚往地上一杵,那破旧的竹枝竟稳稳立住,仿佛生了根。他指了指前方那片被浓雾笼罩的空地:“这‘舍’字,不是让你扔东西,也不是让你割肉。是让你把心里那点‘怕’给舍了。”
我心头一跳,下意识地握紧了弓弦。确实,刚才那一瞬间,面对这群诡异的行尸和这个神秘的老头,我心里那股杀意正慢慢被一种莫名的寒意取代。那是恐惧在滋生,像藤蔓一样顺着脊背往上爬。
“怎么舍?”妙真歪着头,手里还捏着半截不知从哪摘来的野花,眼神里满是好奇,“难道要把花丢掉?还是把姐姐的符纸扔掉?”
“都不是。”老陈摇了摇头,浑浊的眼珠盯着我们三人,“你们看那雾。”
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前方的雾气并非静止不动,而是像呼吸一样缓缓起伏。在这雾气深处,隐约能看见几个模糊的人影,他们背对着我们,一动不动,像是在等待什么。
“那是‘心魔影’。”老陈压低声音,语气变得有些飘忽,“它们是你心里最放不下的东西变出来的。你越怕它,它就越清晰;你越想逃,它就越近。只有当你不再在乎它会不会伤害你,甚至愿意让它靠近时,它才会散去。”
阿蘅眉头紧锁,手中的小铜镜微微垂下,似乎也在审视自己内心的波动。她深吸一口气,向前迈了一小步,又停住了。“可是……如果那些影子就是以前见过的故人呢?或者……就是我自己死去的模样呢?”
“那就更得舍了。”老陈嘿嘿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,“若连自己都认不出,还怎么活?这大周乱世,谁身上没背着几段烂账?背着走,只会压断脊梁;扔了走,才能轻装上阵。”
风似乎真的停了。四周静得可怕,连那原本蠕动的树影也渐渐凝固。
“试试便知。”我沉声道,松开了紧绷的弓弦。指尖的气劲缓缓收回体内,我并没有去攻击那些逐渐清晰的影子,反而向前走了两步,主动迎向了那片迷雾。
“你不怕?”妙真惊呼一声,想要拉住我的衣袖。
“怕有什么用?”我回头看了她一眼,嘴角勾起一抹淡笑,“怕了,我们就永远走不出这片林子。与其在这里猜忌,不如直面它。”
阿蘅看着我的背影,眼中闪过一丝决然。她收起铜镜,将那张刚贴好的驱尸符重新折好,塞回袖中,然后大步跟了上来。妙真见状,也把手里的野花随手一抛,那花瓣在空中打了个转,竟没有落地,而是化作几点微光消散在雾里。
“我也舍!”妙真脆生生地说道,声音里少了几分之前的警惕,多了几分坦然。
随着我们三人的靠近,那些原本狰狞、扭曲的影子突然僵住了。它们不再是那种令人作呕的行尸模样,而是变成了某种模糊的轮廓,像是旧时的残梦,又像是未完成的执念。
老陈站在原地,手中的扫帚轻轻点地,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:“看来,你们都懂了些门道。”
雾气开始翻滚,却不再向我们要挟而来,反而像潮水般退去。原本压抑的空气变得清冽起来,虽然依旧带着淡淡的血腥味,但那种让人窒息的死寂已经消失。
“前面就是祭坛入口了。”老陈指着前方,那里出现了一座由青石砌成的平台,上面刻满了斑驳的纹路,看起来有些年久失修,“不过,这路还得你们自己走。我这把老骨头,只能送你们到这儿。”
“为什么?”阿蘅停下脚步,疑惑地看着他。
“因为‘舍’这东西,一旦有了旁人搀扶,就不算数了。”老陈笑了笑,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,显得异常慈祥,“再说了,那疯道士留下的话里,只说了青鸾观的人能过,没说我能跟着凑热闹。我得守在这儿,等下一个迷路的人。”
我点了点头,不再多言。既然老陈说得如此笃定,那便不必强求。我们三人并肩走向那座青石平台,脚下的落叶发出轻微的碎裂声,在这空旷的林子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踏上平台的瞬间,一股微弱的热流从脚底升起,沿着四肢百骸游走。那种被窥视的感觉终于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。
“接下来,”妙真小声问道,“我们要做什么?”
“什么都不用做。”我看着前方那块巨大的石碑,上面刻着一行模糊不清的小字,“只需要站在这里,等风来。”
风,真的来了。
这一次,不是那种诡异死寂的风,而是带着草木清香的微风。它吹动了我们的衣角,吹散了林间最后的薄雾,也吹平了每个人心中残留的最后一丝波澜。
阿蘅轻轻叹了口气,神色放松了许多:“原来,这就是所谓的‘舍’。把那些沉重的东西放下,风自然就进来了。”
风一停,周围的松针像是被谁按了暂停键,又“哗啦”一下全抖了起来。
阿蘅刚想夸两句这风来得及时,突然脸色一变,伸手就要去拽我的袖子:“沈烬,不对劲。”
“怎么了?”我拉满弓弦的手没动,眼神却像鹰一样扫过四周,“有尸气?”
“不是尸气,是‘味儿’。”妙真蹲在石碑旁,手里正拿根狗尾巴草逗一只不知从哪爬出来的黑蚂蚁,头也不抬地接话,“这林子刚才还臭得像烂了一年的咸鱼,现在怎么一股子……刚出锅的葱油饼味儿?还是韭菜鸡蛋馅儿的。”
我鼻子动了动,确实。那股子令人作呕的腐臭味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肚子咕咕叫的香气。但这味道太不协调了,就像是在死人堆里硬塞进了一盘红烧肉。
“别闻了,那是陷阱。”我沉声道,“心魔过了,不代表路就平了。大周朝那些老古董,最擅长的就是给人画饼充饥。”
话音未落,前方的雾气忽然散开,一个穿着破烂官服、脑袋歪在一边的东西晃了出来。它手里居然还端着一个破瓷碗,碗里冒着热气,正往嘴里倒。
那东西是个行尸,但姿势很奇怪。它不像其他丧尸那样张牙舞爪,而是像个饿了三天的乞丐,一边吸溜着碗里的汤,一边用那双死鱼眼盯着我们。
“好香啊……”那行尸突然开口,声音像是两块湿木头在摩擦,“给我也来一口?分一口?”
阿蘅吓得往后缩了半步,符纸都捏出汗了:“这……这行尸怎么还会说话?而且它看起来……挺有人味的?”
“人味?”妙真眼睛一亮,跳起来指着那行尸,“那是韭菜鸡蛋馅儿的!我闻出来了!这位大哥,你这汤里是不是加了点灵草?看着不错,能不能赏口喝?我这小嘴儿最近淡出鸟来了。”
那行尸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这三个活人会跟它讨要食物。它笨拙地把碗递过来,动作僵硬得像是在表演木偶戏:“赏……赏你一碗。这是……这是祭坛前的‘残羹’,吃了能……能长力气。”
我眉头紧锁,手搭在箭杆上,随时准备射穿它的天灵盖。这不对劲。按照常理,行尸应该嗜血如命,见到活人就扑上来撕咬,哪有坐下来喝汤的?
“别吃!”我突然喝道。
妙真已经伸出了手,闻言猛地缩回,一脸委屈:“干嘛这么凶嘛,我就看一眼,又不真吃。”
“你看它的手。”我指了指那行尸端着碗的那只手。
那只手的手指关节处,皮肤是裂开的,露出的不是白骨,而是一层薄薄的、半透明的薄膜。透过薄膜,隐约能看到里面流动的并不是血肉,而是一种发光的液体,像是某种被提炼过的魂魄。
“这不是普通的行尸。”阿蘅也反应过来了,她压低声音,“它是被‘炼’过的。看它的状态,魂魄还在体内,只是被强行压住了。”
“所以呢?”妙真眨巴着大眼睛,“难道它也是来找茬的?”
“它在等我们。”那行尸突然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齿,语气变得有些诡异,“你们通过了‘舍’的考验,现在该尝尝‘得’的滋味了。只要喝了这碗汤,就能……就能不用动手,直接过去。”
它说着,把碗往前送了送,碗里的汤汁泛着诡异的紫光。
“不去。”我冷冷地说,“大周朝的规矩,从来都是拿命换命,没听说喝口汤就能过关的。这汤里肯定掺了东西,要么是迷魂药,要么就是某种控制魂魄的引子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妙真咽了口口水,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,“我真的好饿啊。而且你看,它多可怜,连个碗都端不稳。”
“它不是可怜,是‘假’。”阿蘅突然上前一步,手中的符箓无风自燃,一道金光瞬间照亮了行尸的脸,“妙真,你仔细看看它的脸。”
妙真凑近一看,顿时倒吸一口凉气:“哎哟喂!这脸……怎么有点像咱们昨天在路边遇到的那个卖糖葫芦的老伯?”
“不止像。”我眯起眼睛,心中涌起一股寒意,“这行尸的眉心处,有一道淡淡的青色印记。那是‘替身符’的残留痕迹。它根本不是原来的行尸,而是有人用某种秘术,把活人的魂魄抽出来,塞进了这具空壳里,再让它假装成行尸来迷惑我们。”
“替身符?”妙真瞪大了眼睛,“那不是禁术吗?谁敢在大周朝境内用这种邪门玩意儿?”
“不知道是谁。”我冷笑一声,“但既然用了,就得付出代价。阿蘅,布阵。”
“明白!”阿蘅深吸一口气,原本柔弱的身影瞬间变得凌厉起来。她双手翻飞,几道符箓贴在地面上,口中念念有词,“北斗驱尸,借光破妄!给我现形!”
随着她的话音落下,地上的金光骤然爆发,化作一张巨大的光网,将那个“行尸”笼罩其中。
一声凄厉的惨叫从行尸嘴里传出。紧接着,那层半透明的薄膜开始剧烈颤抖,里面的发光液体疯狂涌动。
“放开我!我只是想喝口汤而已!”行尸的声音变了,不再是那种沙哑的木音,而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哭喊声,“我没有害人!我只是想活下去啊!”
“想活下去?”妙真撇撇嘴,“那你倒是说说,为什么要装成丧尸吓唬我们?还骗我们喝毒汤?”
“不是我骗的!”男子哭得更凶了,“是上面的人逼我的!他们说,只要我演得逼真一点,就能让我变成真正的行尸,这样就不用死了!可是……可是我不想死啊!我想回家找老婆孩子……”
听到“老婆孩子”这几个字,我心头一紧,下意识地握紧了弓弦。但我很快反应过来,立刻制止了自己。
不能想。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一旦有了牵挂,就会再次陷入心魔。
“闭嘴吧。”我冷冷地说道,“你的执念还没断干净,所以才会变成这样。阿蘅,收阵。”
“等等!”妙真突然喊道,“我觉得这事儿有点蹊跷。你看,它虽然哭着喊着不想死,但它身上的气息……好像越来越弱了。会不会是它的魂魄快要散了?”
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果然发现那行尸的身体正在逐渐透明化。
“看来是被炼废了。”阿蘅收起符箓,叹了口气,“这种替身符,只能维持一时。一旦被人识破,魂魄就会迅速消散。它现在已经没有救了。”
“那就让它走吧。”我说,“至少它还能最后自由一次。”
我拉开弓,瞄准了行尸的眉心。
“你要干什么?”妙真吓了一跳。
“送它最后一程。”我淡淡地说,“让它彻底解脱,别再受罪了。”
一支利箭破空而出,精准地击中了行尸的眉心。
那行尸的身体瞬间化作一团黑烟,消散在空气中。只留下那个破瓷碗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,里面的汤汁洒了一地,散发着淡淡的韭菜味。
“可惜了。”妙真捡起一块碎片,看了看,“这碗还挺精致的。”
“别捡了。”阿蘅无奈地摇摇头,“那是脏东西。”
我收起弓,看着前方那条通往祭坛的小路。雾气已经完全散去,阳光透过松树的缝隙洒下来,照在地上,形成斑驳的光影。
“走吧。”我说,“前面应该就是祭坛了。不管有什么等着我们,都得去面对。”
“嗯。”阿蘅点点头,挽住我的胳膊,“这次,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冲在前面了。”
“随你便。”我嘴上这么说,嘴角却微微上扬,“不过要是遇到危险,你可别拖我后腿。”
“哼,谁拖谁后腿还不一定呢。”妙真走在前面,蹦蹦跳跳地回头笑道,“我可是青鸾观最后一位道姑,降妖除魔的本事可不少哦!”
我们沿着那条被松针铺满的小径继续前行。脚下的触感变得松软起来,像是踩在厚厚的棉絮上,每走一步都会陷下去半寸,随即又慢慢回弹。四周的雾气彻底散尽了,取而代之的是午后慵懒的阳光,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洒下来,把整片林子染成了一种暖烘烘的金黄色。
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仿佛只是做了一场短梦,此刻林子里静得有些过分。没有虫鸣,没有鸟叫,甚至连风都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,屏住了呼吸。只有我们三人的脚步声,在空旷的林间回荡,发出“沙沙”的轻响。
妙真走在最前面,原本还紧绷着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。她一边走,一边踢着路边不知名的野花,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,那调子断断续续的,听起来倒是比之前轻快了许多。“哎,沈烬,你说刚才那个倒霉鬼要是没被抓去炼什么替身符,现在是不是正坐在家里喝粥呢?这大周朝的世道,真是让人没法活。”
我拉了拉弓弦,确认箭矢完好无损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树梢:“别乱说话。这林子虽然安静,但越是这种时候,越容易出岔子。心魔虽破,外邪未除。”
阿蘅跟在我身侧,手里把玩着那枚刚才用来破阵的符纸残片,神色平静了许多:“沈烬说得对。不过……我也觉得奇怪。刚才那股韭菜鸡蛋味儿怎么还没散?明明行尸都化了,可这香味儿反而更浓了些,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下发酵一样。”
我停下脚步,鼻子微微耸动。确实,那股味道不仅没散,反而顺着风向飘得更远了。它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一种诡异的诱惑力,而是变得温润、醇厚,甚至带着一丝泥土的芬芳。就像是雨后初晴时,阳光晒过刚翻新的青石板,混合着青草和淡淡花香的味道。
“走吧,去看看源头在哪。”我收回视线,迈步向前。
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,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。那里有一小片开阔地,中央并没有想象中的祭坛,也没有阴森的古庙,只有一口枯井,井口用几块青石随意搭着,上面盖着一张破旧的草席。
而在那口枯井旁边,竟然长着一棵不知名的老树。树干粗壮得需要三人合抱,树皮皲裂如龙鳞,枝头却挂满了晶莹剔透的果实。那些果实不像常见的果子,它们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琥珀色,里面似乎包裹着流动的光晕,正随着微风轻轻摇曳,发出细微的“叮当”声,像是风铃,又像是某种古老的乐器在低吟。
“这是……?”妙真瞪大了眼睛,凑到近前,小心翼翼地伸手想要触碰,却又在半空中停住,“这些果子看着好眼熟,但又好像从来没见过。”
“那是‘忘忧果’。”阿蘅走到井边,蹲下身子,仔细端详着井壁上的苔藓,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古籍里提过,这种树只在极阴之地生长,专门吸食生人的执念。它的果子能让人暂时忘却痛苦,沉溺于美好的幻象中。但这玩意儿,吃多了会魂飞魄散,连轮回的路都找不到。”
“忘忧?”我皱了皱眉,目光落在那颗最大的果实上。它离地面最近,看起来最诱人,里面的光晕流转得也最欢快,“既然这么危险,为什么没人把它摘走?或者把它毁掉?”
“因为没人敢。”妙真缩回手,拍了拍胸口,“你看这周围,除了我们,连个活物都没有。而且……你们闻到了吗?”
我再次深吸一口气。这次,那韭菜鸡蛋的香味似乎是从这口枯井里散发出来的,混杂着果实的清甜,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平衡。那种味道不像是陷阱,倒更像是一种无声的邀请,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,想要坐下来歇一歇脚。
“这里没有机关,也没有埋伏。”阿蘅站起身,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,“那行尸说‘不用动手就能过去’,也许指的就是这里。只要喝了井里的水,吃了树上的果,就能直接跨过前面的结界。”
“真的有这么便宜的事?”我冷笑一声,手指轻轻摩挲着弓弦,“大周朝的人,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?”
“或许不是他们大方,而是这林子本身就在‘养’我们。”妙真歪着头,看着那些随风轻晃的果实,“你看,这风停了那么久,现在又开始吹了。这林子像是在等我们休息一样。要不……我们先坐会儿?就一会儿,不吃果子,也不喝水,就听听风声?”
我看了看天色。日头已经偏西,光线变得柔和而漫长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,让人产生一种昏昏欲睡的错觉。周围的空气也变得粘稠起来,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入温热的液体。
“也好。”我最终点了点头,收起了弓,“既然说是‘平缓’,那就暂且停下。阿蘅,你守左边,妙真守右边,我守中间。谁也别碰那些东西,谁也别闭眼。”
“遵命!”两人异口同声地应道。
我们三人围坐在枯井旁的一块巨石上,背靠着粗糙的石面,静静地注视着前方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。没有行尸的嘶吼,没有符箓的爆燃,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,和那些琥珀色果实偶尔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。那声音节奏缓慢,一下接一下,像是某种古老的心跳,慢慢地抚平了刚才战斗留下的焦躁。
妙真靠在树干上,眼皮开始打架,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,嘟囔道:“这地方……怎么让人这么想睡觉啊?感觉全身的骨头都软了。”
“别睡。”我低声提醒,同时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,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咀嚼。干硬的饼屑在口中化开,带来一丝真实的饱腹感,让我稍微清醒了一些,“盯着那些果子看,别看自己的影子。”
阿蘅则盘腿而坐,手中捏着一串佛珠,一颗一颗地拨弄着,嘴里念念有词,似乎在诵经压惊。她的声音很低,混在风声里,显得格外安宁。
“沈烬,”妙真突然小声说道,眼神有些迷离,“你说,如果我们就在这里睡一觉,醒来会不会发现外面的丧尸都消失了?世界变好了?”
“不会。”我摇了摇头,目光依旧紧锁着前方的虚空,“丧尸不会因为你的愿望而消失。但如果我们睡着了,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。”
“也是。”妙真吐了吐舌头,强行撑开眼皮,“那我还是保持清醒吧。万一有什么好东西掉下来,我还得帮你接着呢。”
“不用接。”我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,“如果真的有什么好东西,那也是要拿命换的。咱们现在的任务,就是活着等到天黑。”
夕阳的余晖渐渐拉长,将我们的影子投射在地面上,与那些扭曲的树影交织在一起。风依旧在吹,带着淡淡的果香和井水的凉意。在这片看似平静的林地里,时间仿佛凝固成了琥珀,将我们三人困在其中,却也给了我们片刻难得的宁静。
远处的树林深处,隐约传来几声乌鸦的啼叫,凄厉而悠长,划破了这份宁静,却并未打破我们的警戒。
乌鸦的叫声刚落,那棵挂着“忘忧果”的老树突然像是被谁狠狠踹了一脚,树干剧烈一颤。
“哎哟喂!疼死贫道了!”妙真那张原本天真烂漫的小脸瞬间皱成了一团,捂着脑袋在地上打滚,“这果子刚才还香喷喷的,怎么现在闻着像是一锅馊了的烂白菜汤?肯定是前面那个什么结界在捣鬼,它嫌咱们太馋,故意把果子给腌入味了!”
我眉头一锁,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箭囊上,弓弦虽未拉满,但一股凛冽的劲气已顺着指尖游走。“别乱动。”我低声喝道,“这林子不对劲,风停了,鸟叫也怪,怕是有什么东西在‘炼’阵。”
阿蘅脸色微白,她手中的符纸无风自动,发出细微的嗡嗡声:“沈大哥说得对,这里的阴气不是自然散发的,倒像是有人故意用丹火烘出来的。而且……你们闻到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