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阿蘅，”我低声唤了一句，“把火添点柴。今晚咱们轮流守夜，一人一个时辰。”

阿蘅点了点头，起身去角落里翻找那些干枯的松枝。她动作很轻，生怕发出什么动静惊动了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。火光随着松枝的加入猛地窜高了一些，将我们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，投射在斑驳脱落的大殿墙壁上，像是一幅流动的皮影戏。

妙真见没人再理她，便也不闹腾了，干脆盘腿坐在火堆旁，双手托腮，盯着跳动的火苗看。火光映在她脸上，忽明忽暗，那双平日里总是滴溜溜转的大眼睛此刻显得有些空洞，不知在想些什么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她才忽然开口，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：“喂，那个谁，你说，咱们要是真能活着走出这片林子，以后去哪？”

我没抬头，依旧盯着手中的弓：“随便找个有饭吃、没死人、也没鬼的地方。”

“有饭吃倒是容易，”妙真撇撇嘴，“可这世道，连鬼都活得比人滋润。你看刚才那些尸，被红线牵着走，多听话。要是我也能被人牵着一辈子不干活，倒也不错。”

“你想得美。”阿蘅手里拿着根刚折断的树枝，扔进火里，火星四溅，“这世上哪有什么听话的鬼，只有想把你当柴烧的人。少做白日梦。”

“我说的是真的嘛。”妙真嘟囔着，身子往后一仰，靠在供桌腿上，眼神有些涣散，“有时候我觉得，咱们就像这大殿里的灰尘，风一吹就散了，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落。”

大殿外，风声似乎更紧了些，吹得那几扇破窗棂吱呀作响，像是在低声呜咽。但奇怪的是，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冷感并没有再次袭来。或许是因为净尘刚才的手段太过诡异，又或许是因为那几只“牵丝尸”彻底没了气息，这破败的道观反而透出一股奇异的死寂。

这种死寂并不让人害怕，反倒像是一张巨大的网，将所有的躁动都温柔地包裹了起来。

我放下弓，从怀里摸出那块剩下的干粮，掰了一小块递过去：“吃点？虽然硬得像石头，但好歹能垫垫肚子。”

妙真接过干粮，咬了一口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，含糊不清地说道：“谢啦。其实吧，我觉得这地方也不坏。至少晚上不用怕被狼叼走，也不用怕半夜突然有人敲门。你就说，这大周朝还有没有比这儿更安静的地界？”

“安静是安静，”我淡淡道，“但也意味着危险藏得更深。这废道观建在这里，本身就不寻常。”

“管它呢。”妙真嚼着干粮，一脸无所谓，“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。只要咱们仨在一起，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，也能趟出一条路来。再说了，”她指了指净尘，“那老道不是说了吗，他是守观的。有他在，总归不会太乱。”

净尘此时已经闭上了眼睛，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，手里的竹杖斜靠在一旁，铜铃垂在膝盖边，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晃动。看来他是真累了，或者是在装睡。

阿蘅看着那老道，又看了看我和妙真，最终叹了口气，伸手拨弄了一下火堆：“那就这样吧。谁也别睡太死，听见动静就喊一声。这年头，信任这东西，比金子还贵，也比烂泥还贱。”

“知道啦。”我应了一声，重新拿起弓，将下巴抵在弓臂上，眯起眼睛盯着大殿门口。

外面的风渐渐小了，月光透过破洞洒进来，照在那几具僵硬的尸体上，泛着幽幽的白光。它们胸口插着的枯树枝和红线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，却又不再动弹。
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没有钟声催促，没有鸡鸣报晓，只有火堆里偶尔爆开的火星子，和三人略显沉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。

我闭上眼睛，让思绪在这片死寂中慢慢沉淀。这一路走来，见过的太多荒唐事，遇过的太多生死局。有时候觉得，活着本身就是一场漫长的修行，修的不是法术，也不是道行，而是如何在一片废墟中，还能保持一颗清醒的心。

“阿蘅，”我忽然开口，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，“你记不记得，咱们第一次见面时，你在哪里？”

阿蘅愣了一下，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这个：“怎么突然问这个？”

“没什么，就是好奇。”我嘴角微微上扬，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，“那时候你手里拿着一本破书，说是专门用来记录各种怪事的。后来那书丢了，不知道现在在哪。”

“丢了就丢了。”阿蘅的声音柔和了一些，“反正上面记的东西，早就刻在心里了。有些事儿，写下来容易忘，印在脑子里才牢靠。”

“也是。”我点点头，“那就好。”

妙真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：“你们两个，大半夜的不睡觉，聊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干嘛？小心把那个老道吵醒了，他又得给我们讲什么‘因果轮回’的大道理。”

“随他去吧。”阿蘅轻笑一声，重新坐好，双手抱膝，目光投向门外漆黑的夜色，“只要他不把咱们变成傀儡，让他讲一辈子也无妨。”

大殿内，火光摇曳，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交叠在一起，分不清彼此。在这乱世之中，这点微弱的光亮，或许就是我们唯一的依靠。

风停了，夜更深了。

我握着弓的手稍稍放松了一些，眼皮也开始打架。但这并不是困倦，而是一种在极度警惕后难得的松弛。我知道，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，还得继续赶路，还得面对未知的危险。但至少此刻，在这破败的道观里，在这跳动的火光旁，我们可以暂时卸下防备，做一回普通人。

“睡吧。”我轻声说道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，“天亮了，咱们就走。”

没有人回答，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。

大殿里的火苗突然“噗”地一声，像是被谁狠狠掐了一把，猛地窜高了一截，把原本昏黄的火光瞬间变成了诡异的惨白。

我眼皮刚合上不到一息，浑身的汗毛就炸了起来。不是丧尸来了，是这火不对劲。

“别睡！都别睡！”妙真那细得像蚊子哼的声音突然在耳边炸响，紧接着是一阵尖锐的哨音。她不知何时从地上弹了起来，像只受惊的猫，手里抓着一把不知从哪捡来的破扫帚，对着空气胡乱挥舞，“灵媒要疯了！它想咬人！不，它想吃脑子……不对，它想吃‘气’！”

我猛地睁开眼，手里的弓已经拉到了满月，箭尖直指大殿中央那团忽明忽暗的火光。阿蘅反应也不慢，手中的朱砂笔在虚空一划，一道淡青色的符箓瞬间贴在了我的额头上，又迅速飞向了妙真的眉心。

“沈烬，你看那影子！”阿蘅的声音有些发颤，但眼神却亮得吓人。

我定睛一看，顿时头皮发麻。大殿四壁上的影子，正违背常理地脱离本体，像融化的蜡油一样缓缓流淌到地面，汇聚成一个个扭曲的人形。那些影子没有头，只有张开的嘴，正贪婪地舔舐着地上的灰尘。而更离谱的是，我们三个人的影子竟然在互相打架——我的影子试图勒住妙真的脖子，阿蘅的影子则像条蛇一样缠住了我的腿。

“这他娘的是什么邪术？”我咬牙切齿，手指扣紧弓弦，一股真气顺着手臂涌入弓身。

“不是邪术，是‘妖域裂缝’漏气了。”妙真一边尖叫一边在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，嘴里念念有词，“刚才净尘老道说他是守观者，我看他是看门狗！这破道观底下压着的不是尸王，是个没吃饱的灵媒！它饿了，就把我们的影子当零食给拽出来了！”

话音未落，那团惨白的火光突然分裂开来，化作一张巨大的、由无数张人脸拼凑成的嘴巴，直接朝我们扑了过来。那张嘴没有实体，却带着刺骨的阴风，所过之处，连空气中的尘埃都被冻成了冰渣。

“跑！”我大吼一声，脚下发力，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向侧方滚去。

这一滚，正好避开了那张脸。但我感觉背后的衣服一紧，那是我的影子不知何时已经长出了手，死死抓住了我的脚踝，想要把我拖回原地。

“放开！老子不吃你！”我低骂一声，反手就是一箭。

这一箭并非射向实体，而是射向了我自己的影子。弓弦震颤，一道肉眼可见的气劲穿透了我的影子，直冲那张巨口而去。

影子里传来一声闷响，像是有人在水下被打了一拳。那张巨口猛地抽搐了一下，原本狰狞的表情瞬间变得痛苦扭曲。

“好疼啊好疼啊！”妙真突然捂着耳朵在地上打滚，声音却大得离谱，“它在哭！它说它不想吃人，它只是太饿了！你们这些臭道士，平时都不给它喂点供品吗？”

“现在才想起来喂？早干嘛去了！”阿蘅一边快速在虚空中绘制新的符文，一边没好气地吼道。她额头上的那道青色符箓此刻正冒着黑烟，显然压力极大，“沈烬，别管影子了，先破了它的核心！妙真，你能不能控制一下那个‘灵媒’？”

“我控制不了！它现在就是个失控的疯子！”妙真一边哭一边笑，脸上满是鼻涕眼泪，“除非……除非咱们把它当宠物逗一逗！嘿嘿，就像逗那只死掉的黄鼠狼一样！”

“胡闹！”我和阿蘅异口同声。

但下一秒，妙真已经不管不顾地跳了起来，双手在空中比划出一个极其怪异的姿势，嘴里开始哼起一段不成调的童谣：“小老鼠，上灯台，偷油吃，下不来……下来吧，下来吧，给你肉骨头吃……”

随着她的歌声，那原本狂暴的巨口竟然真的慢了下来。它似乎被这段毫无逻辑的童谣吸引了注意力，原本疯狂撕咬的动作变得迟缓，甚至有点像是在跳舞。

“妙真，你疯了吗？！”我瞪大了眼睛，看着那张脸慢慢缩小，最后变成了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小鬼，正蹲在大殿中央，委屈巴巴地看着妙真。

“我就说嘛，这玩意儿其实挺可爱的。”妙真擦了擦脸上的泪，一脸得意地对那个小鬼招招手，“乖，叫姐姐。以后跟着姐姐混，姐姐带你去吃好吃的，虽然都是些烂菜叶子和死老鼠。”

那小鬼居然真的点了点头，还发出了“吱吱”的叫声。

“行了，别逗了。”阿蘅长舒一口气，身上的紧绷感终于放松下来，“这鬼东西算是暂时被哄住了。不过，这妖域裂缝还没完全合上，咱们得赶紧走。万一它醒了，或者引来别的什么脏东西，咱们可就没这么好运了。”

我收起弓，看着那个还在跟妙真玩闹的小鬼，心里五味杂陈。这世道，连鬼都变得这么人性化了，真是让人哭笑不得。

“走吧。”我拍了拍身上的灰，率先向大殿门口走去，“天快亮了，再不走，太阳出来前咱们都得变成这破道观里的摆设。”

阿蘅和妙真紧随其后。妙真还不忘回头对那个小鬼挥挥手：“拜拜啦，小可怜，下次记得带点好吃的来找我哦！”

走出大殿的那一刻，清晨的微光透过破碎的窗棂洒了进来。外面的世界依旧阴冷潮湿，远处的树林里隐约传来几声凄厉的嘶吼，那是其他丧尸在游荡的声音。

“沈烬，你说净尘老道到底知道多少事？”阿蘅走在前面，轻声问道。

“谁知道呢。”我紧了紧背上的弓，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，“也许他知道，也许他根本不知道。在这个世道，谁敢说自己什么都清楚？”

“哼，反正只要他不坑咱们就行。”妙真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，手里还拿着那个刚才哄好的小鬼，像抱着一个布娃娃，“对了，沈烬，你刚才那一箭射得真帅！就是差点把我的影子给射穿了，害得我到现在还觉得脚底发凉呢。”

“那是你影子太皮，活该。”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，脚下却不敢停。

脚下的青石板路湿漉漉的，踩上去发出黏腻的声响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呼吸。晨雾还没散尽，像一层厚重的灰纱，把远处的枯树和断墙都裹得模模糊糊。刚才大殿里那股子令人窒息的压迫感，随着我们跨出门槛，似乎也跟着被关在了身后。

阿蘅走在最前头，手里的朱砂笔已经收了起来，正用那根细细的木棍拨弄着路边一丛半枯的野草。她眉头微蹙，似乎在确认什么。

“别乱动那些草。”我低声提醒，“这附近可能有‘尸苔’，沾上了就不容易洗掉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阿蘅头也没回，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，“只是觉得不对劲。刚才那小鬼……它好像没走远。”

我一愣，停下脚步回头望去。只见妙真正蹲在大殿门槛外，手里捏着那个巴掌大的小鬼，正从怀里摸出一块不知藏了多久的干硬饼子，小心翼翼地掰碎了递过去。那小鬼吃得津津有味，嘴角还沾着碎屑，偶尔发出几声满足的“吱吱”声。

“它说它叫‘阿呆’。”妙真抬起头，冲我们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，“它说它不想吃人，就想吃点有油水的。沈烬，你看，它多乖，比某些人强多了。”

“谁跟它比？”我翻了个白眼，心里却稍微放松了一些。刚才那种生死一线的紧绷感，此刻终于有了缝隙，透进了一丝让人喘息的余地。

“走吧，往东边去。”阿蘅收回目光，指了指前方那条蜿蜒的小路，“净尘老道虽然跑了，但他留下的线索应该在那边的‘听雨亭’。听说那里地势高，视野好，而且……那里有个天然的风眼，能压住一些邪祟。”

“风眼？”妙真眼睛一亮，把阿呆揣进怀里，拍了拍屁股上的土，“那玩意儿是不是比刚才那个会跳舞的鬼脸好玩多了？能不能让它给我变个戏法？”

“少做梦。”我和阿蘅异口同声地打断了她。

三人沿着小路缓缓前行。周围的丧尸似乎察觉到了生人的气息，远处传来几声低沉的嘶吼，但并没有立刻冲过来。或许是刚才大殿里的动静太大，暂时震住了它们；又或许是因为这清晨的雾气太重，让它们看不清方向。

风渐渐大了起来，吹得人衣袂翻飞。路边的野花在风中瑟瑟发抖，花瓣上挂着晶莹的露珠，在阳光下折射出微弱的光。这种景象本该是美好的，可在这乱世之中，却显得格外凄凉。

“沈烬，”阿蘅突然停下脚步，指着路边一块断裂的石碑，“你看这个。”

我凑过去一看，石碑上刻着几个模糊的字，依稀能辨认出“大周”二字。字迹被风雨侵蚀得差不多了，只剩下一个深深的“亡”字，显得格外刺眼。

“大周……”我喃喃自语，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凹凸不平的痕迹，“这碑是什么时候立的？怎么会在这么偏僻的地方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阿蘅摇了摇头，“也许是个无名氏立的，也许……是为了纪念某个死在这里的人。”

“死了就死了呗，立什么碑。”妙真撇了撇嘴，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，“现在连个像样的棺材都没有，谁还能管得了这些虚名？”

“话虽这么说，但这碑能立在这儿，总归是有原因的。”我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尘土，“咱们还是小心点为好。这世道，什么都可能发生。”

三人继续前行，脚步变得缓慢而沉稳。没有了之前的惊慌失措，也没有了那种随时可能丧命的紧迫感，反而多了一份难得的平静。

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偶尔有几只飞鸟掠过天空，发出清脆的鸣叫声，为这寂静的清晨增添了几分生气。

“对了，”妙真突然开口，打破了沉默，“阿呆说它想吃肉。沈烬，你有没有带点什么好吃的？”

“带了你想要的烂菜叶子和死老鼠。”我忍不住吐槽，“你自己不是刚分给它吗？”

“那是零食，正餐还得是肉！”妙真理直气壮地说道，“阿呆说它最近瘦了，需要补补。”

“补你个头。”阿蘅无奈地笑了笑，“等前面找到吃的再说吧。要是再遇到那种会跳舞的鬼脸，我可就没那么好的运气哄它了。”

“放心，有我在呢。”妙真挺起胸膛，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，“阿呆这么可爱，肯定舍不得咬人。”

“可爱？”我忍不住笑出声来，“它刚才差点把你影子给吃了。”

“那是误会！那是它太饿了！”妙真急忙辩解道，“只要给点吃的，它就是个小天使！”

我们相视一笑，心情似乎真的轻松了不少。

前方的路依旧漫长，未知的危险也依然存在，但此刻，至少我们还有彼此，还有那个名叫“阿呆”的小家伙。在这乱世之中，这点微不足道的温暖，或许就是支撑我们走下去的最大动力。

“走吧。”我深吸一口气，重新握紧了手中的弓，“天快亮了，咱们得赶在天黑前找个安全的地方歇脚。”

石渡口的风，带着股子烂泥和死鱼混在一起的酸臭味。

天刚蒙蒙亮，灰扑扑的雾气还没散尽，把远处的河面遮得严严实实。我眯着眼，手里的长弓“嗡”地一声轻颤，那是气机感应到了什么不对劲。

“前面不对劲。”我压低声音，脚步没停，靴子踩在满是青苔的石阶上，悄无声息，“这雾太沉了，沉得像是有东西在下面呼吸。”

阿蘅紧紧抓着我的袖角，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几分倔强的俏脸此刻有些发白。她手里捏着一张黄符，指尖微微用力，符纸边缘开始泛起微弱的金光：“沈烬，你看那水……好像不是水。”

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，只见浑浊的河水里，倒映出的不是我们三个的影子，而是一堆扭曲蠕动的黑影，像是一群被扯烂的布偶，正争先恐后地往岸边爬。

“这不是倒影，是‘影’自己活了。”妙真蹲在一块大石头上，手里摆弄着那个叫“阿呆”的小鬼，笑嘻嘻地指着水面，“嘿嘿，那是石渡口特有的‘借尸还魂’戏法。以前有个老道士说，这地方的时间是个圈儿，走进去容易，走出来难，而且还得看运气，能不能撞上‘昨天’还是‘明天’。”

“别瞎扯淡。”我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，但心里也犯了嘀咕。这丫头虽然疯疯癫癫，可有时候说的话比那些满口经书的先生还要准。

“不是戏法，是怨气太重，把时空都撑破了。”阿蘅的声音有些抖，她深吸一口气，强作镇定，“咱们得绕过去，不能走正路。”

“绕？”妙真歪着头，手指戳了戳阿呆的脑袋，“绕不过去哦。你看，那边有个人。”

顺着她的手指，我们看见河对岸的码头边，站着一个穿着破烂官服的男人。他背对着我们，手里提着一盏灯笼，灯笼里透出的光不是黄色的，而是惨绿色的。

“那是谁？”我握紧了弓弦，随时准备放箭。

“不知道啊，”妙真眨巴着大眼睛，“可能是个迷路的大人，也可能是个还没醒过来的死人。或者，是个想拉我们下水的冤魂？”

那男人似乎听到了我们的动静，猛地转过身来。

那一瞬间，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他的脸……不，那根本不能算是一张完整的脸。五官像是被什么东西揉烂了又强行拼凑在一起，眼睛是两个黑洞，嘴巴咧到了耳根，露出里面密密麻麻、参差不齐的牙齿。最诡异的是，他的身体在不断地“闪烁”，一会儿清晰，一会儿模糊，仿佛信号不良的全息投影。

“喂！那边的三位！”那男人的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，“过来玩啊！石渡口今天打折，买一送一哦！”

“打折？送什么？”妙真好奇地探出头。

“送你一个‘昨天的我’，和一个‘明天的你’！”男人怪笑着，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剪刀，咔嚓咔嚓地剪着什么空气。

“不好！他在剪因果线！”阿蘅脸色大变，一把将我拉到身后，手中符箓狂甩，“北斗驱尸阵，起！”

几道金色的符文在空中炸开，化作一道半透明的屏障，将我们三人罩在其中。

那男人见势不妙，身影突然扭曲了一下，整个人像是被拉长了一样，瞬间贴到了我们的屏障上。他的脸几乎贴到了阿蘅的鼻尖上，那股腐烂的味道直冲脑门。

“你们跑不掉的，”他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黑牙，“在这个渡口，时间就是用来浪费的。你们越挣扎，陷得越深。”

“少废话！”我冷哼一声，弓弦满月，一支无形的箭矢凭空凝聚，带着凛冽的寒气，直奔那男人的眉心射去。

这一箭，是我用尽了全身的气力。若是寻常丧尸，早已身首异处。可那男人只是微微一晃，箭矢竟像是射进了棉花里，连个响儿都没听见，直接穿了过去。

“没用的，没用的！”男人疯狂大笑，“物理攻击在这里无效！除非……除非你能找到‘正确的时刻’！”

“正确的时刻？”我眉头紧锁，心中警铃大作。

就在这时，妙真突然跳了起来，指着那男人头顶上方的一缕烟雾喊道：“找到了！在那儿！那是‘错误的影子’！”

顺着她的指引，我看见那男人头顶确实飘着一缕淡淡的黑烟，形状像个问号。

“那是他的‘时间锚点’！”妙真兴奋地拍手，“只要把它掐断，他就得回到‘现在’来，而不是‘昨天’或者‘明天’！”

“怎么掐？”我问。

“用你的箭，但不是射他，是射那个问号！”妙真大喊，“快！趁他还在笑！”

我二话不说，再次搭弓。这一次，我没有瞄准那男人的脸，而是将全部的精神力集中在那缕黑烟上。

弓弦崩响，第二支无形之箭破空而去，精准无误地击中了那缕黑烟。

“啊——！”那男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，身体瞬间僵住，原本扭曲的五官开始剧烈抽搐，最后竟然像融化的蜡像一样，慢慢塌了下去。

一声脆响，那团烂肉终于彻底消散在空气中，只留下一盏掉在地上的绿色灯笼，里面的绿火“噗”地灭了。

“搞定！”妙真拍了拍手，一脸得意，“我就说嘛，这种小把戏难不倒本姑娘！”

阿蘅瘫坐在地上，大口喘着气，脸上却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笑容：“沈烬，刚才那一箭，真是神了。”

我收起弓，看着地上那盏熄灭的灯笼，苦笑道：“神什么神，差点就被那玩意儿给拖进什么‘昨天’去了。要是真进去了，咱们这辈子都得在这儿跟僵尸过家家。”

“不过话说回来，”妙真捡起灯笼，在手里晃了晃，“这东西还挺有意思的，里面好像还有点余温呢。”

“别乱动！”阿蘅急忙伸手去抢，“谁知道里面还有没有别的邪祟！”

“哎呀，怕什么，反正已经灭了。”妙真吐了吐舌头，把灯笼塞进怀里，“走吧，趁现在雾散了，赶紧过河。听说这渡口后面，还有个更热闹的‘鬼市’，咱们去凑凑热闹？”

“鬼市？”我挑眉，“不去。”

“去嘛去嘛！”妙真拉着我的袖子撒娇，“说不定能捡到好东西呢！”

“行吧，”我无奈地叹了口气，“就逛一圈，天黑前必须离开。”

阿蘅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衣袍，看了看我们三个，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：“只要在一起，去哪都不怕。”

“是啊，”我看着她，心中那股莫名的暖意又涌了上来，“只要有你们在，就算是阎王殿，我也敢闯一闯。”

三人相视一笑，踩着满地狼藉的碎石，朝着河对岸走去。

身后的石渡口，雾气渐渐散去，露出了斑驳的石阶和枯死的柳树。一切都恢复了平静，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遭遇从未发生过。

只有那盏被妙真捡走的灯笼，还在怀里微微发烫，像是在诉说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。

“哎，沈烬，你说这乱世什么时候是个头啊？”妙真一边走一边嘟囔。

“不知道。”我目视前方，语气平淡，“但只要还有人活着，日子就得往下过。”

“说得对！”妙真咧嘴一笑，“那咱们就继续过下去，顺便多杀几个僵尸，多赚点功德！”

“功德？”阿蘅忍不住笑出声，“你这丫头，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。”

脚下的路渐渐从湿滑的石阶变成了铺满碎石的官道。雾气彻底散尽后，阳光虽然稀薄，却足以驱散那股令人作呕的腐烂气息。

四周静得有些过分。没有虫鸣，也没有鸟叫，只有我们三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官道上回响，一下又一下，像是敲在某种紧绷的心弦上。阿蘅走在最前头，手里那把黄符已经收了起来，她走得很慢，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两旁枯黄的芦苇荡。偶尔有风穿过，芦苇沙沙作响，倒像是有人在窃窃私语。

“这鬼市离这儿还有多远？”妙真一边走一边踢开脚边的一块石子，那石子滚出老远，却迟迟听不到落地的声音，仿佛前方有什么东西接住了它，或者……那石子本身就没落地。

“再往前走三里，有个废弃的土地庙，过了庙就是。”我压低了帽檐，长弓背在身后，手始终搭在弓柄上，“不过别指望能买到什么像样的法器。那种地方，卖的多半是些‘用过的’东西。”

“用过的？”妙真眼睛一亮，“那是不是还能打折？沈烬，你刚才不是说打折吗？咱们去砍砍价？”

“少贫嘴。”我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，脚步却没停，“到了那儿，记得把脸遮严实点。鬼市里的人，有的看着是人，其实早就没了心肝；有的看着是鬼，说不定比人还讲规矩。总之，别乱看，别乱摸，更别乱说话。”

阿蘅忽然停下脚步，侧耳听了听：“前面好像有动静。”

我心头一紧，立刻示意两人噤声。

确实有动静。不是风声，也不是兽吼，而是一种极轻极细的摩擦声，像是有人赤着脚在沙地上缓缓行走。那声音不疾不徐，带着一种诡异的节奏感，一步一顿，正好卡在呼吸的间隙里。

“是‘摆渡人’？”妙真小声嘀咕，身体微微缩了缩。

“不像。”我眯起眼，透过前方的树隙望去，“那声音太轻了，而且……方向不对。”

只见前方不远处的土坡下，隐约可见一座破败的土地庙。庙门半掩，里面黑漆漆的，透着一股陈旧的霉味。而在庙前的空地上，正坐着一个人。

那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衫，头戴斗笠，手里拿着一杆旱烟袋，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。他背对着我们，身形佝偻，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乡下老头。只是奇怪的是，他周围的地面上，并没有留下任何脚印。

“他在等谁？”阿蘅轻声问道，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的短刀。

“不知道。”我压低声音，“但看他那架势，像是在等人送上门来，又像是在等人自己走过去。”

我们就这样静静地站着，谁也没动。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，连风都似乎停滞了。那老头依旧自顾自地抽着烟，青灰色的烟雾从他嘴边袅袅升起，在空中盘旋，却迟迟不散，反而慢慢聚拢，形成一个个奇形怪状的图案，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，又像是某种无声的咒语。

过了许久，或许是一炷香的时间，又或许是半个时辰，那老头终于停了下来。他缓缓转过身，斗笠下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，只露出一双浑浊却异常平静的眼睛。

“三位，”他的声音沙哑而温和，像是干枯的树叶在风中摩擦，“天色不早了，要不要进来歇歇脚？庙里有热茶，还有刚烤好的红薯。”

“不用了。”我淡淡地回了一句，脚下却悄悄挪了一步，将阿蘅和妙真护在身后，“我们赶路要紧。”

老头笑了笑，那笑容里看不出任何情绪：“赶路？这世道，哪里还有正经的路可走？不如坐下来喝杯茶，听听故事。故事里啊，什么都有。”

“我们不听故事。”妙真突然开口，歪着头打量着他，“大爷，你这红薯是从哪来的？我怎么没闻到香味儿？”

老头愣了一下，随即哈哈大笑起来：“哈哈，小丫头片子，鼻子倒是灵。这红薯嘛，是我刚从地里挖出来的，还没熟呢。不过没关系，闻闻味儿也好，总比饿着肚子强。”

他说完，真的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彤彤的东西，递了过来。那东西在夕阳下泛着诡异的光泽，像是熟透的果实，又像是某种活物的心脏。

“尝尝？”他笑眯眯地问。

我盯着那个“红薯”，心中警铃大作。这东西不对劲，它的形状太完美了，完美得不像自然生长的东西。而且，它散发出的那种甜腻的气味，让人闻了之后浑身发软，只想躺下来睡一觉。

“别吃！”我低喝一声，伸手挡开了妙真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