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还没停稳，林烟已冲出屋檐，沿着泥泞公路小跑着往家赶。
赶到小河边，河里还是涨水了。
林烟捞起裤腿，往小河走去，只走丈余，就停下。他估摸一下，河心至少要漫到腰胸处。河水浑黄，夹着树枝杂草，甚至还有一只动物翻着白肚皮，在漩涡里旋了一圈，又被冲走。
水声很大，不是平时那种哗哗，而是沉闷轰隆。“洪水冲击力大，下暴雨涨水，你们千万别过河，欺山莫欺水！”他耳旁响起了妈妈的告诫。
告诫明显起了作用，加之小腿肚将水中树渣扎了一下，惊得林烟往后一缩，赶紧退回岸上。上岸后，返身上到公路，往里走了两百多米，那里正对小河那边平坝坝口。透过坝口，看得见半山处的家。
“爸爸——爸爸——”林烟望着家，大声呼喊，“爸爸——爸爸——”
只是，呼喊声淹没在暮色里，对面半山处家中，并没传来大人回应。
“妈——妈——”见喊爸爸没回应，林烟就换了方式，开始喊妈妈。
暮色渐浓，静寂中除却小河奔跑的喧哗外，就只有林烟的呼喊，时而连续不断，时而间歇一阵子。手心开始出汗，他把手在裤腿上擦了又擦，要知道，爸爸不来接自己过河，这漫长一夜独自一人在这河边怎么过？ 林烟望了望逐渐黑下来的天空，越来越忧心。
喊了好一阵，家里大人仍没回应。林烟在公路外一块石头上蹲下，蹲一会又坐下来，坐一会又站起来。他在数对面香野平坝上的桐子树，有九棵，东南角靠河边那棵桐子树，是棵老树，桐叶特别大，林烟每年都会在这棵桐子树上摘桐叶，顺便在小河洗干净后，拿回家蒸包谷粑粑吃。
林烟一边想桐叶和包谷粑粑，一边反复在石头上或蹲或坐，也不知反复了几次，他突然惊觉时，天就完全黑了。
“爸爸——妈——”
“妈——爸爸——”
林烟再次改变呼叫方式，将爸爸和妈妈放在一声里喊出来，只是，这喊声传进暮色里，依然石沉大海。
“爸爸——妈——”
声音已杂上哭音，也因为喊得太久而小了些。虽然小了些，但对面下香野二十来户人家依然能听到。不过，孩子在家的家庭肯定不会在意这喊声。
天，完全黑了下来。
此时，地处下香野半山腰的林家还没睡，因为农活忙，林木和陈依洁天黑时才回来，此时刻，刚开始吃晚饭。晚饭很简单，每人一碗洋芋条加面条。
“你说，这是谁家孩子？喊了这么久，都没大人回应，这心里感觉酸酸的！”
陈依洁端着碗，站在大门前，听着夜空里带哭音的喊声，说道。
“谁晓得？我们刚回来就开始喊了，现在都吃饭了，还在喊。”
“这孩子谁家的？他家大人真是！”陈依洁把碗往桌上一放，走去灶堂前。
大锅里还煮着猪食，她往灶堂里加了几把柴。西头猪圈里，还没吃上食物的两条猪正起劲哼叫。
“老子都没吃完，你叫个锤子！”林木听着夜空里带哭音的呼喊，一阵烦躁，骂起猪来。
“爸爸——妈——”
“妈——爸爸——”
夜空里的呼喊声终于哭了起来……
“这是谁家孩子？喊得人好揪心！”陈依洁喝完最后一口汤，站在大门前，望着小河那边，心有不忍。
林木没回话，只把锅里猪潲舀进潲桶，点亮另一盏煤油灯，提去猪圈。夜空里有风，稍不注意就吹灭了煤油灯，林木又烦躁地骂起风来。
陈依洁见有风，煤油灯易熄，就去堂屋桌上撕了张作业本纸，卷成筒，罩在煤油灯上，给丈夫照亮。
喂完猪，就要睡觉了，可小河对面哭喊声仍在断断续续。
“这是谁家孩子？他家大人真是……”陈依洁说后，有些不忍心关门。
“关门吧，这么晚了，明天早上得早点起来。包产到户后，家家户户都在挖地头田角桐子树，这些土品种产量不高，荒庄稼却是好的，树下载红苕洋芋，都没啥收成！”林木说后捶着腰。
天天弯腰干活，腰已有些积劳。
“嗯，睡，时间的确不早了！”陈依洁回应后，仍迟疑了好几秒，才关上大门。
夜空中，那揪心哭音还在隐隐约约呼喊着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