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秋寒刚走,林烟也背起书包,喊陈成走。他俩若一起回家,能同一半路程,林家要远一倍,陈家在中间。有时,林烟不想回家去就会到外婆家吃午饭。
陈成见林烟喊走,摇摇头:“你先回去,我还玩一会,你回去时走梁上,别走湾里,别让我家里晓得!”
“嗯,好吧,我走梁上那条路!”
林烟说后,先行回家了。
如果和陈成一道,他就从小潮湾湾底,从左边山路回家。
如果走山梁回家路程要稍远点,并且要经过香野大屋场,从右边山脊上那条山路回家。
香野最有名的就是香野大屋场,住着香野一半人口,包产到户前,林家也在这屋场,包产到户后,林家才从大屋场搬去下香野。
香野分上香野和下香野,由大屋场分段,大屋场属上香野,所以上香野人口比下香野多了不少。
香野大屋场位于香野山面三分之二处,是一块相对独立的平坝,面积五十多亩,只有一条道路进去。清朝初年,一队人马从湖北迁来,他们在荒凉的大巴山深处选择了这里,在唯一入口修筑了坚固大门。
这队人马以胡姓和陈姓为主,其间也有少数外姓,如李、吴和卢。
他们以山顶屋场为根,向四处辐射,在香野开田挖地,人口逐年增长。
在清末民初乱世中,多次遭遇土匪,村民依靠坚固大门,每次都有惊无险。
路过大屋场时,林烟忍不住看了几眼。还好,没见到熟人,他赶紧顺侧路小跑而下。
在大屋场外面一个小山口时,忽然听到路外山林中有滴咕声,林烟猫着身子,悄悄往山林那边摸去。摸近一看,是吴水伦。
“看山老头?他在这里干啥?”林烟不动声色,躲在一丛巴茅草后面偷看。
原来,昨天中午时,老队长胡华东过生日,家里有几桌客,吴水伦在胡家吃午饭。
午饭吃得比较晚,以至于下那场雷阵雨时,都还没吃完。
吃饭途中,突然一道闪电将堂屋晃得雪亮,接着传出一声“嚯嚓”,紧跟着就传出吴水伦惊叫——“啊——我的妈耶……”
众人不知啥原因时,只见得人影一晃,再定睛一看,吴水伦已从众人头上飞了出去。
吴水伦惊叫声没落完,“轰隆”一声炸雷如响耳旁,众人吓得心惊肉跳,有两个女人从凳子上翻滚在地。
吴水伦落在院子里,身子一软,尿都出来了。好在哗哗下着大雨,才没给人发现。
“我这是遭雷打了?”吴水伦满心惊恐,不断问,却又感觉自己好好的。
吴水伦想站起身来,可浑身一点劲都没有。
“水伦,水伦,你咋个啦?”李红玲反应倒快,拿了把伞冲进雨里,将吴水伦遮住,伸手想拉他起来。
“红玲姐,别拉我,让我还在雨里淋淋,可能是我爹吧,唉,我对不起爹……”
“水伦,起来吧,那年月,饭都没吃的,哪有钱给你爹治病?你爹不会怪你,毕竟你是他后人!快起来,身上都湿透了。来,起来!先回去换衣服了再来吃饭!”李红玲不待吴水伦答应,使足了力拉他。
吴水伦被拉到屋檐下后,李红玲将雨伞递给他:“水伦,你先回去,换了衣服再来吃饭,如果不是有客,我就送你回去!”
“吃饭我就不来了!红玲姐,你去忙吧!”
吴水伦拿着伞,歪进雨中。雨夹着风,风紧裹着衣衫。原本个子高大的吴水伦竟显得单薄起来,身影有些落寞。
回到家,简单冲洗一番后,换了衣服,吴水伦就睡下了。人虽睡下,魂却未定,片刻就吓醒过来——
“爹呀,你莫吓我,明天早上我就去割一斤新鲜朒朒回来,弄三个菜来祭拜你!爹呀,我这辈子婆娘都没讨上,要不是红玲姐,我连女人是啥味道都晓不得——爹,我也没得法子嘛……”
吴水伦说到这儿时,“呜呜呜”地哭了起来……
今天早上天没亮,吴水伦就从破衣柜一件烂衣服口袋中翻出一把钱,去碗口场镇,割了半斤新鲜猪肉,打了斤散装白酒,又买了只卤猪耳朵。
买好菜,吴水伦又买了香和纸钱,匆匆赶回来。将菜炒好,用篮子提来他父亲坟前。
点了香,摆好菜,跪着倒了些酒。他祭拜父亲时,顺便也喊了声娘。他娘死得早,埋的地方已开成了田,因而无法去祭拜母亲。
吴水伦跪着时,痛哭流涕,不断说着惭悔话。他说得专注,说得出神,丝毫没注意到旁边草丛的林烟。
“爹呀,我对不起你,你不让雷打我,只吓我,证明你还是原谅我的,我到底是你儿嘛!爹呀,我是心硬,可那年月饭都吃不饱!哪有钱请医生来给你看病,你痛得在床上打滚,痛得‘哎哇连天’地叫,我也心疼,可是,爹,我真没办法,人不为己天诛地灭!爹,其实,你比我好,至少还你有两个后人,有我和吴水河,可我却绝了后……”
关于吴水伦没孝心一事,陈依洁多次给孩子们讲过,其中最出名一次,是生产队死了头牛,吴水伦分了斤半。吴水伦将牛肉炖在锅里,就要吃时,住他弟弟家的父亲突然来了。他父亲就是听说分了牛肉想来吃口牛肉的。
吴水伦无意间发现父亲来了,赶紧将牛肉用个盆装起来,将潲桶中潲水倒进锅里。然后将牛肉盆端进里屋,用块木板往上一盖,把尿桶提到木板上,用腊尿味强行阻断牛肉香味。
吴老汉进屋来后,在灶屋闻到牛肉香,就是找不到牛肉。吴水伦说,锅里炖了牛肉的,自然有牛肉香,但自己吃完了,没有了,锅里都倒进潲水了。
吴老汉知道儿子肯定把牛肉藏了起来,不给自己吃。找了好几圈,没找到,只得走,边走边咒:“想吃点牛朒朒都不行,你要遭雷打的……”
吴水伦跪着忏悔一阵后,将纸钱烧完,接着用篮子装了菜,起身回家。
林烟见吴水伦起身,飞快沿山路往下跑。吴水伦听到脚步声,见巴茅草晃动,立即明白,骂了句:“你个小杂种!”
林烟回到家,陈依洁正放牛,见林烟这么早回来,立即问情况。得知陶老师回梅子品去了,便喊林烟放牛。她自己得到地里割青菜,割回去煮了喂猪。
林烟一边放牛一边看小人书,虽说已看好几遍了,可依然有味。不知不觉间,牛吃了好几蔸青菜。
“死牛!你偷吃!”林烟狠狠逮了逮牛绳。牛鼻子护痛,头一扬,眼睛一闭。虽然护痛,可它闭眼时快速将舌头一卷,又刁了半蔸在嘴里。
“还要偷吃!”林烟捡了根细树条,往牛背上狠狠抽下,“你好吃!叫你好吃!”林烟说罢又抽了一条子。
牛眼睛接连闭上,挨一下,身子就颤几颤,脚提两提。不打时,它就静下来,拿眼睛看着,仿佛在求可怜可怜。
这条牛是条黑色母牛,林家已养好些年了。林烟打记事起就有这条牛,这些年来,他放得最多,每年春天和冬天耕田,这条牛得负责下香野很多田,很是辛劳。
春天时犁田耱田,前前后后,将近一个月时间。牛天天泡在水田里,脚蹄子都泡软了,走路时,碰上石块硬物,蹄子已吃不住力,身子往下软。
那些天喂草时,得在草上洒上些淡盐水,给牛增加些力量。
冬天时,田犁出来,平整好后种小麦或油菜。冬天犁的是干田,不用泡在水里,但犁干田比犁水田用的力气要大很多,牛也能吃上几天洒盐水的草。
想到牛辛苦,林烟又不忍心了,把牛牵到离青菜远些的草地上,打牛身上吃得鼓鼓胀的蚊子,捉肥肥的牛虱子。牛又静静站住,一动不动,望着林烟。特别是林烟用树枝在蚊叮虱咬处给它挠痒时,牛眼睛里露出感激的同时,又满是享受。
快到中午了,林烟才把牛牵到陈春山屋后的小堰塘喂水。牛懂得,喝水了就会被关进圈,走路会慢慢吞吞,寻机用舌头卷住路边草,叼上一口。
回到家,陈依洁还在煮饭。她见林烟进来,叫他烧火。包谷糊糊已经煮熟,舀在几个大碗里,接下来是炒土豆片和青菜。
“又吃包谷糊糊!”林烟嘟着嘴,抗议道。
“四娃,谷子不多,米要留给哥哥姐姐他们带,林雨、林子和林燕,都要带米吃,我们在家不吃包谷糊糊吃啥?我们吃包谷糊糊还能炒碗菜。要不是去年年底包产到户了,你爸爸开了好几个新田,今年谷子多收了好几百斤。唉,田少,米还是不够吃,但也比以前好多了!”
林烟听妈妈这样说,就没再抱怨,往灶膛加柴。
也每每是在这样的时候,陈依洁又会给林烟说一些往事。她对林烟说:
“四娃,其实林雨头上,你还有一个姐姐,她才是真的大姐,林子头上也还有一个大哥,他们都生病走了。你那个大姐叫林雪,大哥叫林云。林雪不但长得好看还十分懂事。他们走了,我伤心透了……”
陈依洁每每说到这里时,眼眶又会泛红,明显难过。片刻后,她又说:
“其实,也怪我们自己,我们搬来香野时,我姑爷给我们说过,那地方坐不得,可你老汉那个咬卵犟,就不听,不信邪……
“短短一个月,两个孩子都生病走了……”
陈依洁说到这儿时,再也说不下去,眼睛湿了起来。但她很快又调整过来,伸手将眼睛擦一下后,继续说道:
“你那个最大的大姐和大哥丢了后,你那不信邪的老汉也怕了,赶紧找地方,后来就买在了香野大屋场。要不是卢光年那个短命鬼整我们,我们肯定还住在大屋场!
“不过,住在大屋场那儿,也不怎么好!你岁多时,有段时间,你大姐喜欢把你背去杨秋翠家玩。那时候,杨秋翠打了个半成(小产),在家休息,天天都要煮点好些的吃。
“杨秋翠见你缺营养,长得面黄肌瘦,就会舀一小碗给你吃。你大姐也心痛你,隔一天又把你背去她家玩。”
陈依洁说到这里时,会停顿一下,神情充满感激。
“那时,林雨也才十余岁,可她从不偷嘴,一小碗东西全喂给了你吃。
“可就是那时候,陈春河屋头那个死麀客水小英,我那个所谓的幺婶,害你大姐挨了一顿冤枉打。那天下午,不,已靠近傍晚。林雨刚把你从表舅妈家背回来,老水便大声吵,说林雨偷了她钱包。她说她钱包放在门外石磨上的。我一听,这还得了,偷东西绝对不行!我抓起一根竹杆就打,要你大姐把钱拿出来。
“你大姐总说没拿,我以为她嘴硬,偷了不认帐,便狠命打,要不是你大姨在我家,还不知要把你大姐打得怎样?
“你大姨把我推到一边后,抱住林雨,说:‘林雨,乖!听话,把钱包拿出来,我保证妈妈不再打你!’‘大姨,我都没偷她钱包,我去哪里拿?’林雨说完,死死抱住你大姨,越哭越伤心。你大姨对我说,‘二妹,你应该冤枉了林雨,你也知道,老水不是个好东西!’
“事后,我把从我家到老水家路两旁寻了个遍,不见钱包影子;晚上,林雨睡后,我把林雨身上翻了个遍,一分钱都没有。再思索一下,林雨偷她钱包根本不可能!老水说她回来时,在胡家的时候,你大姐在她家门前,可那一段路一直都能看见老水家,看得见门外石磨。正偷时,她咋不喊?还有,老水家在我们两家中间,老水回到家时,你大姐背着你也到了家。走同样距离路段,你大姐背着你,老水是空手,她又是大人,时间上也说不过去。
“这些且不说,那年月,钱那么紧张,一个农村麀客,哪来的钱包?真有钱会放在屋外石磨上?越想越不对头,我摸着林雨身上被我打伤的地方,心疼得哭了起来……
“老水那个扒手,有一次在梅子品街上行扒,被当场抓住,挨了一顿饱打,你大姨父亲眼看到过。那个短命婆,短命鬼!她自己把钱拿去吃了馆子,回来怕陈春河捶,便想出毒计陷害林雨。
“这个老水,你们还叫她嘎嘎(外婆),真不叫人!我知情后,和老水大吵一架,我要打她,她赶快溜掉了……”
每每讲到这里,陈依洁对老水的怨恨立即换成云开日出的欣慰,她隐约着泪花的眼睛也露出笑意来。
林烟知道妈妈是因为林雨的确不是小偷而高兴,林烟也知道妈妈是用林雨这个例子告诫他,偷别人东西,绝对不行。
即便如此,陈依洁仍没和水小英记仇,林烟记得前几年夏天,一个午后,下起了大雨,老水两口子在队里干活,她大儿子陈小明在小潮湾哭喊着要妈妈,并顺着路寻过去。
当时雨很大,经过一条田坎时,田坎头有一条水沟,水沟上石板桥已断掉,陈小明过不去,站在雨中哭。陈依洁见状后,冒着雨,把陈小明抱了上来,脱掉他身上湿衣服,用毛巾擦干身子,拿东西给他吃,费了不少功夫才把他哄睡。
水小英回家后,听别人讲了这一幕,千恩万谢上来大屋场林家抱走了小明。但事情过后,她仿佛又不记得这些了,为一点小事同陈依洁争吵时,她说:“你以为你抱小明是做好事?要不是有人看见,定被你整死了!”
听了这些,陈依洁便呕气,也及伤心。但片刻后,她又释然了,说:
“现在好了!我们搬来了下香野,不像以前,走出大屋场,就能看见下边水小英一家。还有,四娃,人无论怎么穷都好,都不能去偷人家的!知道吗?”
“妈,我晓得!”
“晓得就好!我给你讲个故事。以前有一家有个孩子……”
“妈,别讲了,我晓得,就是那孩子偷鸡蛋,一个鸡蛋吃不饱,一个名声背到老!”林烟赶紧打断。
“好,好,不讲了,你晓得就好!除了不偷,你还要记住,这些年对我们家有恩的人,特别是你二叔林向东,帮了我们家很多,除了你二叔,还有上香野的肖嬢嬢!”
林烟没回话,也没点头,但心里默默记下了。
“其实,我们家,如果你老汉不那么老实,日子肯定要好过些,我和你老汉结婚不久,就从林家湾搬来了香野大屋场,你老汉除了指挥香野开垦荒山,还当过生产队保管员。晒坝在香野大屋场西北角,那里人户少,挨着队长家。那时李红玲对你爸可好啦,用腊肉丝煮面条悄悄端给你老汉吃。可你老汉,一颗粮食都不晓得偷偷给她家。”
陈依洁说到这里时,又笑了,也不管林烟听没听,继续道:
“也好在你老汉没给粮食她家,不然你老汉……李红玲那个死麀客,和吴水伦都睡,和会计他老汉也有一腿。和会计他老汉,是李红玲二女儿胡琴无意间说出来的,那一次,生产队开工,胡华东没来,有社员碰见了胡琴,随便问问,‘胡琴,你爸爸今天咋没来上坡(开工)呢?’才五岁的胡琴脱口而出,‘我爸爸昨天晚上去大姨家了,大姨爹过生日,晚上我和妈妈还有卢二表姥爷一起睡的。’
“听的社员吓了一跳,看看四下无人,赶紧溜开。过段时间后,这消息还是透了出来,全队社员都晓得了,后来,李红玲却拿罗老娘子开刀,罗老娘子只有一个儿,儿子又穷又老实。李红玲说是罗老娘子故意传她与卢友河偷情,要用鞋底板抽罗老娘子嘴巴,若不是你老汉阻止,罗老娘子嘴巴定会被抽烂。
“就是你老汉那次阻止,彻底得罪了胡队长家,我们两家的关系便一直不好,后来队长和会计联手,整你老汉——”
陈依洁说到这儿时,停下了,因为林木已收工回来,得马上开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