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年级时，新调来了一位公办教师。
新老师姓周，是位女教师，叫周怀清，三十多岁，梅子品镇上人。
周老师比较矮，微胖，一张圆脸上长着一双圆眼睛。眼睛里黑光闪烁，流淌着智慧。周老师模样虽然普通，但她有一头漂亮黑发，未曾染过，却乌黑闪亮。她头发十分浓密，站在讲台上，每当阳光准时透进教室，照在她头上时，头发就闪出五颜六色光环。
别看周老师面容慈祥，但对学生该严厉时却极端严厉。如作业未完成，绝对过不了关，哪怕你做不来，也必须得做。
周老师对学生要求虽然严厉，但更多时候却是无可奈何，整班学生成绩实在太差。周老师有些心灰意冷。
“都不知你们以前的老师是怎么教的！也不知是老师不会教还是你们的确学不会！你们这样成绩的学生我还是头一次见到！云山村你们晓得吧？梅子品最偏僻的山村，几乎也是我们整个云阳县最偏僻的山村。
“云山村到梅子品没公路，全靠走，比你们河源村困难多了，但班上学生，成绩最差的都比你们最好的学生强！他们艰难，天不亮都得走，中午带饭到学校吃，基本上是红苕、洋芋，很少有学生带得起大米。
“但是他们懂得努力！我在那里教了十年，虽然苦，却不想离开。虽然苦，每年毕业都有学生考得上梅子品中学。现在都五年级了，明年就毕业了，你们能不能考上梅子品中学或梅子品民中，固然关系到我个人荣誉，但与你们自己才最重要，这会影响你们整个人生啊！”
周老师说到这儿，目光凝视着大家，突然间她竟觉得不知怎么办了，委屈、伤心、无助又无奈，泪水不觉间就流出了眼眶。
“看——她哭了！”
周老师背对同学望向窗外，竟有部分同学用手指着周老师，幸灾乐祸做着擦眼泪的动作。林烟虽没做这个动作，但心情和同学们一样。
开学不久，同学们就领教了周老师的严厉。
下午最后一节语文课，周老师将课文上一道古诗仔细讲解后，就让大家背诵。背得了的，放学后就可以回家，背诵不了的，留学。
这之前，无论是陶老师或者蔡老师，都没这样要求过，整班学生竟然都不适应。
但都领教过周老师厉害，也没谁敢说不。
放学时，只有四个学生背诵了课文，周老师让他们回家，接着吩咐余下学生：
“我到寝室煮饭吃去了，你们能背诵后就来我寝室，背一个走一个！”
周老师说完就出教室去了。
“我们都不去给她背！看她把我们啷个弄！”周老师刚出教室，林烟说。
他话音刚落，周老师就反身站回教室门口。“刚才谁说的？是谁？”周老师声音十分严厉。
林烟大气不敢出，低下头来。
“都不来给我背！你们自己学知识，是给我背？是什么学习态度？一点都不端正！今天，你们要是背诵不了，晚上就给我在教室睡！”
教室里鸦雀无声，都望着林烟。
直到周老师去了寑室，同学们才继续读古诗。
知道背诵不了就无法过关，同学们便用心读，用心记，林烟也不例外。
陆陆续续有同学去背诵课文，不到半个小时，竟然都过了关。
这件事之后，林烟突然觉得，背诵几句古诗其实不难。
这件事发生后不久，课堂上，陈成不知何事与周文才眼一对，就发笑，被周老师严厉警告了两次。
第二次警告时，周老师说，“若还有下次，你陈成就给我滚出教室！”
周老师正准备讲解课文时，林烟回过头去看陈成，露了个笑意，结果，陈成没忍住，“噗嗤”一声又笑出声来。
“陈成，给我滚出去！”周老师终于发火。
“周老师，不是我要笑，是他在逗我！”陈成站起身来，指着林烟。
林烟怔住了，说实话，他真不是有意去逗陈成，跟平时交往没任何区别。
“那行，你两个都出去！”
知道周老师厉害，林烟只得站起身来，和陈成一道，去教室外。
两人刚走出座位，周老师又呵斥道：“把书包背上！你两个得请家长来！”
林烟怔了怔，只得返回座位，把课桌上的书本装进书包，然后背着书包站在教室外。
“你两个别站在教室门口，影响别人上课，回去请家长，什么时候请来家长就什么时候上课！”
怕挨打，两人都没打算请家长，商量一番后，干脆跟周老师退了学费，不读了。
学费是每学期两块，周老师算算后，每人退了一块二。
回家后，两人也没说退了学费，只说教室要塌了，需要修，学校放假。
直到个多星期后，林木去村里开会，才弄清根本没有教室要塌了这回事。
林木开会后的第二天，把林烟带去学校。林烟诚恳向周老师认错，说不该在课堂上逗陈成发笑。
林烟虽然承认了错误，但周老师依然不肯放过——
“这个是你应该承认的错误，能认识到很好！但你还有一个必须认识到的错误，你想想吧——应该还记得的，那次留学背课文……”
林烟当然明白，就是那句：我们都不去给她背，看她把我们啷个办。
不论怎样无知，也不管怎么野，林烟都深知这个错误无法说出口来，尤其当着父亲的面。他站在周老师床对面，那床上面整齐折叠着花布棉被，用一块方形纱巾盖着。那纱巾上织着一束红色牡丹。床下面堆放着一大堆玉米棒心和木柴，那是周老师用来生火做饭的，大部分由同学们背来，林烟也曾背过两次，周老师要给钱，但他照着父母意思，坚决没要。
此时刻，他在后悔，早知如此，给她背啥柴？他也在下决心，往后再也不给她背柴了。同时，他心里反复计算着，该要用两根还是两根半包谷心竖起来才有床那么高。
林烟沉默着，周老师催促着，林木也反复催促了好几遍。
见周老师如此坚持，躲脱不掉，林烟只得说——“那次留学背课文，我叫同学们都不来给你背，我学习态度不端正！”
“不好意思说出口吧！？你还是知道一点羞耻嘛！”
仿佛一巴掌猛烈打击在心灵，仅存的一点自尊被无情地击得粉碎，他已经十二三岁，多少已知道一点什么是荣辱。不过，心灵在经过一阵毁灭般撕裂之后，却产生一种新生般的释然。
这件事后，林烟感激周老师的同时，深深感激着父亲，因为父亲在事后没再来责骂他。
这件事之后，林烟学习已经很认真。但是，基础实在太差，成绩根本提不上来，每次语文数学考试只有二三十分。当然，和以前相比，进步还是不小。
这种进步周老师竟然看到了，一次课堂上，周老师提问，她叫了并没举手的林烟来回答。林烟站起来后，回答得十分正确，周老师当即表扬：
“林烟考试成绩虽然不高，只有二三十分，但他学习态度已端正，一直在努力。今天这个提问，我原本认为他回答不了，结果他却回答得完全正确。其实，说真的，如果你们一年级就是我教，我敢保证你们中至少有三五个能考上梅子品中学！”
面对周老师表扬，林烟很激动。对周老师所说，他也十分认同。就如他自己，小学一年级如果是周老师教，肯定不一样。这一刻，林烟突然间想到，假如自己发蒙读书，是去了碗口中心小学，自己会是两个不同的孩子。
五年级上期期末，林烟语数两门主课成绩破天荒各考了四十多分。
毕业时，林烟语数两科各考了五十多分，差不多就及格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