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依洁正考虑去请肖神仙时,河源一带来了个端公,巫溪人,据说本事了得。
巫溪端公,在云阳长江北岸人们心中,基本会公认本事了得,毕竟产生巫文明的巫咸国就在巫溪,整个三峡一带端公,全都起源于巫文明,巫溪是发源地,巫溪端公占了天时地利。
下香野古长平最先得到消息,听说有本事后就去请了来,目的是看看他两兄弟家为何喂养不了猪。
下香野二十来户人家,说来也怪,除他两兄弟外,其余每家都好养猪,每年不但有猪卖,而且过年时都能杀上一两头大肥猪,可古家两兄弟,过年猪不是中途死掉,就是不长,过年时百来几十斤。
古家兄弟不服气,有几次捉小猪,特意和林家去捉同一窝,并且选最大的,劁时也找同一个劁匠。但到了年底,林家年猪一头两三百斤,他们喂养的依旧在一百斤左右。
喂是一样的喂法,他们到林家取过经,但为何效果相差如此之大?
这之间肯定邪门!
古长平到二组去请了三次,终于请来了那个谢姓端公。
谢端公来时是早上,很早。他放下东西后,立即观察古家猪圈。两兄弟猪圈紧靠在一起,中间用木头栅栏隔开,猪圈北边一方是一丈高的天然石壁,因而两家猪圈只围了东南西三方。北面石壁是黄色松软沙石,猪有事没事便去啃。石壁上方,是古家两兄弟用竹子围成的鸡院子,只要落雨,上面的污水全流浸到猪圈松软的沙石上。
谢端公点点头,胸有成竹,回过眼睛来又看了下猪。一般情况下,猪吃饱后都懒着睡觉,但这两个圈里四头猪不睡,不停寻地方擦慅屁股。
这说明猪屁股发痒,并且是无法忍奈的痒。谢端公拿出烟,抽出支吸几口后,对古长平说:“去山上采些驱虫草来,另外还要些幽魂草。”
古长平想问有啥用,即刻又打住,直接去了山上采草。驱虫草动物吃了能驱虫,当地人常用这,但没什么效果;至于幽魂草,生在阴暗潮湿处,有毒,牛羊吃多了会中毒死亡。
古长平很快采回了草。谢端公接过草来,在驱虫草里捡出老些粗些的,接着捡起几兜幽魂草,折去叶子,只要了根。捡好后,他把两种草递给古长平,吩咐道:“放在一起熬水,加点盐,兑在猪潲里给猪吃下。”
古长平老婆金秋玉接过草去,依照吩咐熬水去了。
谢端公不再说话,在猪圈外点了柱香,烧了些纸钱,接下来吩咐古家两兄弟把北边石墙用木头或石头挡起来,不能让猪啃到那些污浊。另外,在石墙根部,凿一条水沟,并且,这条水沟也不能让猪接触到。
古家两兄弟同时点头,说立即落实。
金秋玉把水熬出来倒进猪槽时,谢端公法事早就做完了。
法事这般简单,管用吗?古家两兄弟满脸疑惑。
谢端公自然明白两兄弟猜疑,他笑了笑,说:“放心吧,我一时半会又不会离开这里,保证有效果,但你们得照我吩咐的做,错一样都不行!”
古长平和古雅给谢端公看穿了心思,有些不好意思。古长平心思滑些,跟着回答,“那是那是,上边林家已经来请谢师傅了,看,都接你来了!”古长平说完,指了指山路上走来的林烟。
“四娃,这么早啊!”林烟走到屋旁时,古雅老婆杨灵溪正出来,她煮了碗鸡蛋面端给谢端公吃,见林烟过来,就喊他。
“不早了,婶婶,我来接师傅的!”林烟回答时打量了一下谢端公。
谢端公五十多岁,有些胖——这或许是吃四方的缘故吧!他小眼睛、小鼻孔,而嘴巴皮厚实,还微微翻着;他挑几根面条吃时,两排不整齐的牙齿有些黄,斑斑驳驳点缀着长久以来的烟渍;他穿着一件白色背心,肉厚的右肩肩头多了个肉堆,肉堆高约寸许。
林烟用拇指和食指,做了个能比较的圆,他认为谢端公那个肉堆底边周长在六到七厘米之间。
林烟觉得他的确与众不同。
“这娃,是个好苗子!今年大多了?”谢端公端详林烟几眼后,见这个少年长得挺可爱,便问道。
“十三岁了!”见谢端公称赞自己,林烟不好意思笑笑。
“你娃,命运不错,从面相看,很不错!”谢端公高深莫测。此时,他手上面碗有些烫手,他赶紧把背心下摆提起,用衣角垫在碗底。
“谢师傅,烫吧?”古雅问,问后立即数落他老婆,“你不晓得在碗底垫点东西?快去,把洗脸帕子拿来让师傅垫垫碗底!”
杨灵溪哈哈一笑,掩饰住尴尬,赶紧跑进屋去拿了块帕子。帕子有些黑,说是抹桌帕吧,一般家庭还没这般奢侈,说是洗脸帕吧,却又叫人难为情。谢端公皱皱眉,叹了口气。虽然皱眉,但还是接了过去。
帕子有些湿滑,粘手,显然是好久没用肥皂清洗过,这让谢端公胃口大减。
“谢师傅,多少工钱?”谢端公吃面时,古雅问。
谢端公笑笑,道:“随便,我们出门人,混口饭吃,家境殷实多给点,家境困难少给些,无所谓的!”
见谢端公这般说,古雅便去了旁边他哥哥家,去商量。猪圈是两兄弟共同的,费用自然一人一半。古雅去他哥哥家商量时,他老婆也跟了去。当猪圈外只剩下林烟时,谢端公迅速将面条倒进石槽。
他半天没吃下去的面,猪只一口便吃了个精光。
古雅两口子再出来时,古长平两口子也跟了出来。两兄弟手上各拿了些散钱,一块的,五毛的,两毛的……
“我们每人出两块五,谢谢师傅了!”
谢端公收了凑合起来的五块钱,整理好,放进随身小背包,接着提了装衣物的大背包。林烟赶紧抢了大背包背上。谢端公也不客气,跟着林烟往林家走来。
刚走到林家屋外,林木和陈依洁已出屋来迎住。
谢端公没忙着进屋,他站在地坝里四周打量了一下,说:
“你们家这位置好!在古家下边,我已瞄了几眼,你家这山势,如一把圈椅,你家正坐椅座。站在门口,往下,整个平坝和小河尽收眼底;往前往上,你家大门正对上了对面山上那个垭口。坟对苞门对垭,这住宅,的确不错!”
“怕是谢师傅恭维吧!?”陈依洁赶紧谦虚。
她话虽然谦虚,但心头之喜却不由自主流露出来。有人说住宅风水好,自然喜悦。
“不是恭维,我说实在话而已,以后自会见分晓。这山面上这些人家,都会不如你家的!你们家这房是新的,还没建多久吧?”
“我家房子原先在上边大屋场,82年中央一号文件出台后,我就知道包产到户是必然,那之后,我就悄悄到下香野来看地基,看中了这里。云阳普遍推行“双包”生产责任制,是同年8月分,我们香野,九月份就完成了土地划分。当然,这与我提前布局有关。
“上香野人口比下香野多出一倍,田还没下香野多。上香野特别是大屋场这一带人家,几乎每家都有部分田地在下香野,特别是田。在分田分地时,上香野的田地和山林,我一点不要,我家田地和山林全分在了下香野。现在我家,单家独户在这小山腰,周围这些田地也基本是我家的!养鸡养鸭不会因为吃了庄稼吵架。”
林木说时,有份自豪。
“当初,我没看懂,还责怪过他不少!”陈依洁自揭老底。
“的确有眼光!”谢端公点头称赞。
称赞后又透过大门打量屋内。片刻后,他再次点头称赞:
“我所看果然没错,你们家就是不一样,干净!在古家时,说真的,那屋里都有股异味,我根本吃不下那碗面条。那些板凳,灰尘累累,最丢人的是灶屋背后那门边,放着尿桶,一股腊尿味弥漫得到处是。真不晓得,哪有这般邋遢人家?我出门多,像这样人家还是第一次看到!”谢端公说后,走进屋,顺着林川搬来的椅子坐下。
“谢师傅好眼力!”陈依洁跟进屋来,“古家椅子有臭虫,我们去他们两家从来不坐,那臭虫专咬生人,一咬一个包。”陈依洁说完笑了起来,伸手从林雨手中接过洗脸水,转递给谢端公,“来,谢师傅,走热了,洗帕子脸!”
谢端公接过盆,洗脸后,起身准备去倒水,林烟赶紧接了过去。
“能干啊——你们!看这些孩子礼数都晓得!”谢端公坐下后,林木递来香烟,谢端工点点头,笑笑,接过香烟。
“能干?怕是谢师傅奉承吧!”陈依洁正走去灶屋干活,听了谢端公话,跨过门槛后又反过头来。
“不是奉承!我出恁个多门,你以为看不出些问题?我只要一进门,就晓得主人家能不能干!”
陈依洁没回话,回过身去,自语道:“不愧是出门人!”说后,她心里更满足,笑意一直停在脸上。
正说话时,林燕从地里回来了。看见林燕,谢端公问,“几个子女?四个?”
“五个!这是老大林雨,这是老三林燕,来接你那个是老四,搬椅子你坐的是老幺,老二还在睡觉,叫林子。这次找师傅来主要就是林子,白天老打瞌睡,精神状态不佳。”林木介绍道。
“我去将林子喊起来!这家伙……”陈依洁在灶屋接了话,扔下活,去了里屋。
“白天没精神,老打瞌睡,怕不是走胎了?等下,我看看就清楚了!”谢端公一脸笃定。
陈依洁将林子喊起来。林子睡眼惺忪来到堂屋坐下。他刚坐下,谢端公就示意他坐到门口处。
“林子,到门口坐,门口光线好,方便谢师傅看!”陈依洁顺着谢端公示意,吩咐林子。
见林子动作慢,陈依洁将林子拉起,顺手提上椅子到门口,重新让林子坐下。谢端公调整一下林子坐姿,方便看他耳背。端公和神仙所留经验里说,人走没走胎,能从耳背经络中看出来。不过,常人看不了,只有神仙或端公才会看。
谢端公伸手拉张开林子耳背,聚精会神看了起来。他眯着小眼,看得十公仔细,好一阵子后,他肯定说:“是走胎了!并且时间还不短!”
谢端公说完立起头来,站直身子,他挂在裤腰间的一串钥匙就响了一下。
林烟看了看,那串钥匙上挂着指甲剪、小剪刀、挖耳耙和一把三四寸折叠小刀。至于钥匙,象征性挂着一把。
“是走胎了,那得请谢师傅多费心,帮忙好好治治!”陈依洁立即请求。
“这是肯定的!你们这家人恁个好,我无论如何都会尽心尽力!”
“多谢谢师傅!”陈依洁说,说后她去了灶屋,进灶屋后特意把声音大了些说:“林雨,你把里边墙上那块后腿腿取来,洗干净了炖来吃;林燕,去看看鸡窝里有没有刚下的鲜蛋,拿四个来煮碗荷包蛋给师傅吃。在古家,怕是没吃早饭!”
谢端公自然听到了这声音,但他没回话。大约十来分钟,大半碗热气腾腾的荷包蛋端了来。
“太客气了!早上在古家时,是煮了碗面,那碗面条我只吃了几口就倒给猪吃了!”谢端公说时笑笑,“那碗面条太咸!”
“谢师傅是出门人,吃的自然要讲究些,不知道,这碗荷苞蛋合不合味口?我怕太甜,没放太多糖!”
“嗯,很好!太甜了不好吃!太淡了也不好,你这荷苞蛋煮得好,老嫩正好、甜淡适中!”谢端公吃下一个后立即称赞。
见谢端公说好,陈依洁笑笑,没再说话,回灶房忙去了。既然是煮腊猪肉后腿,得先把腊肉放在热水里泡,泡胀后洗干净了才能放在锅里炖。这样泡一泡,一是煮出来吃口感润滑,二是不会咸。
近中午时,陈依洁已炒好了七个菜一个汤,两盘辣椒炒腊肉,一大盘韭菜炒鸡蛋,一大盘炒青菜,一大盘土豆丝,一盘花生米,一盘煎辣椒,一盆西红柿鸡蛋汤。
菜上桌后,陈依洁又吩咐林烟说:“四娃,倒酒,给谢师傅把杯子倒满!”
陈依洁喊林烟把酒杯倒满,自然也是喊给谢端公听,除表达尊敬外,也意在提醒谢端公得帮实忙。
席间,谢端公继续和林家人吹些江湖事。基本上都是他吹,那叫一个母牛翻单扛——牛皮翻天。他吹他法力如何高超,连几个将死之人都给救活了云云。听得林家众人云里雾里,既佩服又感觉稀里糊涂。
吹着吹着,就吹到了古家猪圈一事。
“他家猪圈与风水无关!”谢端公呷了一口酒说。
林家人都望着他,很是不信。那猪圈多年来,没喂出过大猪,怎可能与风水无关?
见林家人不解,谢端公顿了顿,故意停了片刻才道:“他家猪圈脏,上面鸡屎全流浸在里面沙石上,那沙石软,加之有味,猪喜欢啃嚼,就吃了不少寄生虫,那些猪肚子里寄生虫重,导致猪屁股长期发痒,无法安睡,自然就长不大,喂一年出头只有百来几十斤了。懒猪懒猪,肥猪是懒出来的,吃了就睡才会长膘!”
“谢师傅的确不一般!古家请过多次神仙端公了,都没找出个症结所在,这一次,他们以后肯定能杀大猪过年了!”林木端起酒杯,心悦诚服敬谢端公。
“你们人好,教你们一招,动物驱虫,一般人只晓得用驱虫草,但效果差,所以用驱虫草时,得加幽魂草。”
“幽魂草有毒,能用?”陈依洁十分不解。
“幽魂草是有毒,但幽魂草毒主要集中在叶子上,根及枝杆上的毒少,所以只能用根或枝杆,加到驱虫草一起,效果极好!”
原来是这样,林木和陈依洁恍然大悟。林木见谢端公教了真秘密,举杯又敬。
听了这些话,林烟也似懂非懂,但对于肚子内寄生虫,他有深刻记忆,那还是三年级时,吃宝塔糖打寄生虫。或许是药力不足,也或许是蛔虫太多,反正有条活蛔虫从屁股头往外爬,他隔着裤子把蛔虫拽出来,顺着裤腿掉到地上后,还在动,有半尺长。怕同学发现,用脚把蛔虫在地上反复踩、搓,直到变成一根黑黑的细绳样子。
饭毕,谢端公已有些醉意,有醉意后就有了些真性情,就有了摆显法力的想法。他问林烟:“看过桌子神没得?”
“听说过,但没见过。”林烟看着谢端公,摇着头。
“今晚我请桌子神,让你们见识见识!”谢端公说后打了个酒嗝。
听说要请桌子神,几个孩子都很兴奋,特别是林烟,他知道这得要法术,才变换得来。林烟赶紧把消息告诉了平时要好的几个玩伴。时间很短,下香野孩子间全知道了这事。一些大人听说要请桌子神,也说晚上要来林家看热闹。